小院还是那间小院，墙角的豆角年年结得好，老槐树的枝叶遮了半边天。

街坊邻居来串门，看见的还是那两个人在院里忙活，一个刨木头，一个看书，日子过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腊月，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那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整座城都埋进了白茫茫里。

学堂早早散了，木匠铺也歇了工，锦辰冒雪回屋，在门口跺掉脚上的雪，从怀里掏出扯来的红布，还有两根红烛，是从货郎那里买的。

那晚，他们在老槐树下摆了香案，并排跪下去。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宾客满堂，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知知晓，只在这间他们一砖一瓦重新垒起的家里。

没有高堂可拜，便对着虚空深深一揖。

这一拜，敬这无常天地，敬这多舛命运，最终让他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

然后他们转身面对面，锦辰先跪了下去，仰头看着尘殊，眼神纯粹炽热。

尘殊心尖一颤，也随之缓缓跪下，对着彼此，再次深深叩首。

这一拜，许下生死相随，福祸同担，此生不渝。

最后，他们各执一碗酒，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很辣，辣得锦辰皱了一下眉。

尘殊看着锦辰被酒辣得皱起来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难喝吗。”

“难喝。”锦辰老实承认。

“那你还喝。”“成亲要喝的。”

尘殊伸出手，把锦辰被雪沾湿的额发拨开，“傻子。”

锦辰也不反驳，握住尘殊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起来吧，地上好凉。”

尘殊由他扶着站起来，膝盖已经冻得有些麻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锦辰这点倒是无师自通，干脆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

灶膛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他把尘殊放在床沿上，蹲下去替他揉膝盖。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有灶膛的火光，还有那两根已经燃了大半的红烛。

——

那是他们最幸福的几年光景。

有时候尘殊会有些恍惚，锦辰和从前越来越不一样了。

从前的锦辰做什么都认真，直愣愣的，没有弯。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问什么就答什么，从来不会多想。

现在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尘殊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轻轻亲他。

“尘殊，我喜欢你。”

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很喜欢。”

尘殊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锦辰正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慌张，“你没睡着。”

尘殊无奈翻过身，躺在他怀里，“睡了也被你弄醒了。”

“那你怎么不应。”

“应什么。”

“应我说的话。”

尘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知道了。”

锦辰不满意，“你就说知道了？”

“那要说什么。”

锦辰想了想，着重强调，“说你也喜欢我。”

“我也喜欢你。”尘殊说。

锦辰满意了，凑过去，在尘殊唇上亲了一下，“好了，你可以继续睡觉。”

尘殊失笑，把锦辰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闭上眼睛。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过到他们都以为，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

但有些人，此世是为渡劫而生的。

那一年，尘殊三十一。

入夏的时候，城里开始有流言。

说城外山里有异象，有人看见夜里山上有光，忽明忽暗的，不像寻常的灯火。

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

尘殊受城外一处乡塾所托，去给那里的孩童讲解一篇蒙学文章，顺便收取之前代笔书信的润笔。

乡塾位于城郊山脚，路不远，但需穿过一小片山林。

锦辰本要同去，却被尘殊拦下，他前几日接了个急活，要赶制一套桌椅，雇主催得紧。

“不过是去去就回，山路也熟，你安心在家便是。”尘殊温声道，抬手替他捋了捋额前汗湿的碎发。

“我自己去。”尘殊说，“不远，天黑前就回来。”

锦辰还是有点不安，但他从不会违逆尘殊的意思，只点了点头，将装了清水和干净布巾的竹筒递给他，“早些回来。”

尘殊走出去很远，再回头时，锦辰还站在院门口。

那天的天很好，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尘殊婉拒了塾师留饭的邀请，走山路回来，盘算这钱可以给锦辰扯块新布料做件夏衫。

刚到山脚下，天就变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压顶，风起来了，呼啸着从山林深处刮来，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脚。

尘殊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想赶在雨前回家。

但云层里有东西在翻滚，沉闷的雷声从极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尘殊忽然觉得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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