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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伤疤


五月初九。

    断虹城镇守府。

    书房门窗对开,风穿堂过,吹得书页哗然作响。

    霍斩虎踞案后,提起半截玄铁断刀压上书页。

    这是他惯用的镇纸。

    霍氏族老霍希圣在对面椅上落了半个屁股,微弓著背,额上满是汗渍。

    「掌武院五日前递的拜帖,前日登门,来的是烽燧城的武监与监丞。此二人态度谦和、礼数周全,说是奉贺州州部之命来统计左卫武者名录,要族里报备所有习武者的姓名、年纪、境界、所修武道。」

    「他们凭什么统计?」

    霍斩问得冷漠。

    「说是为了大战排程方便。」

    霍希圣连忙回道。

    「谁是左卫大将军?神谕大战哪里需要掌武院来排程?」

    霍斩不屑道。

    「回绝他们,我霍家的事还轮不到掌武院来越俎代庖。」

    霍希圣闻言连忙点头,一口吞了面前茶水,像是吞下颗定心丸。

    随侍一旁的霍思良提壶为他续满。

    「掌武院的人去高家了吗?」

    霍斩沉吟片刻,又问道。

    「去了,在拜访我们之前。」

    「高家交了?」

    「没。高家说只听将军府号令。」

    「高彻虽为断臂遁逃之辈,倒也不是全无骨气。」

    霍斩哼了一声,哂道。

    大事说完,霍希圣又说了一些杂事——从开明行订购的枪械交货缓慢,族学里丹药资源紧张,族中子弟与高家人多有冲突,还有两次甚至发展成武斗……

    霍斩一一听著,有的回应,有的置若罔闻。

    半个时辰后,霍希圣告辞,霍思良相送。

    书房中仅剩下一人。

    穿堂风仍在徒劳地撕扯著断刀镇纸下的书页,  

    霍斩靠进椅背,不住摩挲著扶手上的硬木。

    去年霍巍出殡那日他恨火炽烈,面对彭冠的劝谏强自嘴硬,然而局势并不因此改变分毫。

    往后未久,霍斩心里已了知无法抗拒朝廷的集权。

    大势如潮。

    镇北卫会改为流官制;本地门派与世家豪强将笼罩于掌武院的羽翼之下;绝喉山会削弱聪睿关的集散地位;烽燧城注定会崛起,分流走临渊城的财富与权力……

    这一切非一二人所能改变,何况霍家所面对的最紧迫问题不是失权,而是存续。

    「族老走了。」

    霍思良回来,汇报后候在一侧。

    【如今的霍家除我之外只余一位先天,在我去后又如何撑得起偌大架子?】

    霍斩握住扶手,定定然凝望著他。

    【我须留下些功业,好护住他们……】

    霍巍为宗峻城流尽了鲜血,但这不够;因为城终究是破了,死伤不可谓不惨重。

    过程可以满足自我,唯有结果能满足他人。

    「大将军?」

    霍思良试著唤道。

    从前他并不敢打断霍斩的思考。但这一年来霍斩沉思得越来越频繁,无人提醒时甚至能从午后独坐到掌灯,像一尊无知无觉的铁像。

    「大将军是在忧虑局势吗?」

    霍思良壮著胆子追问。

    霍斩眸子转动,瞥他一眼,点头。

    「寇大将军不是说会辞让中卫大将军之位吗?难道他……」

    霍思良眉头拧起。

    霍斩打断了他的话。

    「我与寇非一世交情,自不会疑他。可即便他真有此心,结果也未必会如他所愿。」

    「三卫之中,中卫为先。寇非是堂堂三界天人,此次大战西线的最高统帅。他战后请辞,谁能换他?谁配换他?」

    「萧氏要权也要脸,还要顾及万众悠悠之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柿子得挑软的捏……」

    霍斩怒声叹道,气息深重如烧。

    「都是子孙无能,使族里后继无人。」

    霍思良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不至于此,我方才不是在说你们。」

    霍斩见霍思良涨红的面色,强挤出一丝笑意。

    「族里还有时间,你们也还年轻,或有鲲鹏起陆,犹未可知。」

    「君不见十年前,横天炽星还窝在金海城里吃同侪的欺凌呢!」

    他说著豁然离座,以巨力一把提起霍思良杵直在地上,而后大步流星去了。

    ······

    同日,入夜。

    烽燧城,沈府。

    煤油灯在玻璃罩内烧著,焰心匀而稳,晕开一团朦胧黄光。

    书桌上摊著新送达的邸报,四角用墨玉镇纸压平。旁边另有一叠批覆过的文书,关于绝喉山商道拓流。

    沈铁心坐在窗边,正对梳妆镜。

    镜中人削肩长颈,白发整齐披散在肩后,面上未施脂粉,依旧美得不可方物。时至今日,烽燧城中但凡有人见到她,仍不免感叹这不是边地小城养得出的人物。

    这话自然不对。

    【洪范便出自金海城。】

    沈铁心静静思虑,突地挽起右袖,将右臂搁在桌上。

    绷带已解,药膏洗去了;伤口长好,不痛了。

    未想到却留了疤。

    从手腕到肘,暗红浮突蜿蜒,受格外白皙的肤色反衬,鲜明得像是刻印的火焰。

    沈铁心凝视著疤痕。

    她向来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容貌,因而也并不为留疤苦恼。她只是想起沈摩耶说过,气境武者心意强盛,所思所想会影响外貌、形体,乃至伤势的恢复。

    明明洪范被真火烧坏了大半身躯,却未留下丁点疤痕。

    「为什么?」

    沈铁心以肘支桌,竖起手臂,遮住镜中的右半张脸。

    握拳。

    暗红色的疤痕随肌肉张紧而扭动,恍若火焰。

    真火及体时的那个声音并未说错——并非是朔海水族选择了真火,就像并非是一个人选择爱上另一个人。

    置身火中,便无自由。

    此后种种,不过是彼烧血肉,此处烧心。

    沈铁心将手臂藏回袖中,想著这些年交出去的东西——第一美人的声名、西京千金的生活方式、家族关系,现在还有外貌。

    镜中明明还是那个人,看著却颇为陌生。

    咔。

    镜子反扣在桌面。

    「小姐,怎么了?」

    灵犀端著热水正从外间进来。

    「没事。」

    沈铁心没有回头。

    灵犀走近,把铜盆搁上架子,又拨了拨灯芯。

    昏黄灯火铺了满室,她偷眼瞧了瞧小姐,没瞧出什么。

    洗漱毕,灵犀伺候沈铁心换上睡袍。

    「小姐可要歇息了?」

    她问道。

    「睡吧。」

    回话淡漠。

    灵犀灭了灯,退到外间的小床上躺下。被褥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随后安静下来。

    沈铁心靠在榻上毫无睡意,等灵犀呼吸渐匀,才披了外衫推开房门。

    烽燧城五月的夜依旧清寒。

    月光水一般浸湿了庭院;墙角的月季浮在银白色的条石上,紫妖香浓。

    她无声跃上屋顶,在屋脊坐下。

    城中有几处地方仍亮著灯。

    北城头上火盆列成一排,剪出女墙后数个人影;城下巡夜的队伍沿马道缓缓移动,一排枪尖在月华下闪动如星;再远处,角楼矗在铁色天底下,一动不动地擎著洪字大旗。

    风越过靶场吹来,粘著硝烟的味道。

    沈铁心就这样坐著,隔著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伤疤,想著同一片星空朗照下,人所不见处,朔海湖应在一遍又一遍地拍岸孤独。

    瑶河的涛声是怎样的?

    她试著去想,却想不起来,只觉得西京的雄壮如此遥远,昔日在三日宴上前呼后拥、恣肆笑骂的那人已在记忆中稀释模糊。

    时光如流。

    人在其中,想必都身不由己。

    几个时辰后,天色尚朦胧,晨钟已作响。

    沈铁心回到屋里见灵犀仍睡著,半张脸埋在被里,发出细小的鼾声。

    她未唤她。

    当灵犀被啁啾鸟鸣吵醒时,天已亮了。

    她循著动静急急起身进了里屋,才发现自家小姐已武服在身、戴好护腕,正用黑色布条束紧粘著晨露的雪白长发。

    梳妆台上的水银镜仍反扣著。

    「小姐要出门?」

    灵犀惊问。

    「大军在北,战事正急。」

    沈铁心取弓试弦,眉眼冷若冰雪。

    「去让下面整备。早饭后,我们回绝喉山。」

    有一个瞬间,灵犀还以为自己正与洪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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