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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风险


第632章  风险

    「陛下,臣以为不宜调拨。河间国局势尚可,青州战线方才稳住,分兵不妥。」

    北军都督府左都督周辂闻言,直身奏报。

    「嗯,穆沉心里有数。」

    萧策慢吞吞地抬起手,按著眉心。

    「苍穹裂」穆沉位列地榜第九、中军左都督、朝中大将第一,是本次神谕大战兵部推介、皇帝任命的挂印总兵官。

    蒋钦已无事可报。

    三希殿内稍静。

    「院尊,琅琊国那边怎么样了?」

    萧策直腰睁眼,突地问道。

    「至多两年。」

    答话的是观千剑。

    这问答没头没脑,蒋钦没听明白。

    萧延却知道他们聊的是「代天行罚」易震的寿数。

    一直正襟危坐的周辂则以余光小心瞥视,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察院院尊回话时居然仍闭著眼。

    「寇非密报,寇永五月底晋升元磁了。」

    观千剑又说道。

    「三十有四晋位元磁,寇家气数正盛啊;好在他们识时务,否则便麻烦了。」

    萧策怔了片刻,轻笑。

    「雪漫寇氏深明大义,坠鹰彭氏犹豫不决,倒是最弱的临渊霍氏死咬不放。若按下了霍家,三卫可定。」

    他意有所指地环视众卿。

    「霍斩最多剩十几年寿数,这次连番大战伤上叠伤,还要折损。他有心作浪,却兴不起多少风了。」

    首辅姚意远旋即回道。

    「正如阁老所言。」

    萧策颔首。

    「霍斩已老,霍家的将来要看霍巍。以他的年纪和修为,不是不足以竖作旗帜。」

    此言有未尽之意。

    然而满座大员却无人接口。

    「蒋卿,发封信去烽燧城。」  

    萧策瞥蒋钦与周辂一眼,终是凝眸,命令道。

    「告诉洪范承晖堡一战他打得很好,朝廷记他的功。但他重伤未愈,部属战损甚巨,眼下不宜再大举北进,继续清剿水族,整顿恢复吧。」

    他斟酌片刻,又补了一句。

    「天骄难免恃才傲物,何况是他。你措辞温和些,体恤些。」

    蒋钦起身接旨。

    「诸位去罢。」

    皇帝摆了摆手。

    四位朝官立刻起身行礼,等了片刻却见观千剑安坐不动,只好按次序退下。

    萧隆见出来的人数不对,回首瞥了眼窗棂上映的三个人影,往外再避十丈。

    炉中龙涎香已燃尽,土雨质地的余味却甘甜幽远。

    御书房中静若无人。

    「山神有试探吗?」

    萧策的声音放得很低。

    「现在还未有,但肯定会有。」

    观千剑双眸微睁。

    「哼。」

    萧策鼻出长气。

    「院尊,可还有办法?」

    萧延手按双股强提精神,难抑焦躁。

    「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往后无非以牙还牙,强装样子。」

    观千剑语气倒平常。

    「纸包不住火,迟早的事;哪怕我们用尽手段,大阵的滞涩崩解也瞒不住。」

    「那接下来就是抢时间了。」

    萧策盘膝已久,颇感小腿酸胀,不得不下了座。

    「命星回收准备得如何了?」

    「都妥当了,会从那些苍老、不引人注意的星君开始。」

    观千剑答得认真了些。

    「对诸神而言十几二十几年不过一梦而已,也就够几次犹豫的功夫。大阵逐渐失能,对祂们同是压力。我们凡事皆有预案,稳步而行即可。」

    「但山长那边————」

    萧延略有迟疑。

    「关奇迈自有他的人间事要忙。潘玉成已被磨得没了脾气,掌武院的公学都铺满具州一半了。」

    观千剑抚须轻笑。

    「御座山不是他的分内事,他想不到,也不会去想。」

    「但山长毕竟是武圣,且常驻神京,或有风险————」

    萧延还欲辩驳,却被打断。

    「不。」

    观千剑振袖睁眼,目现紫芒。

    「神京既有本座,武圣便算不得风险。」

    六月初八,午后。

    烽燧城。

    静止的日光和合著静止的大气,填补了人与物之间的缺。

    距离赤沙军高层会议还有两刻钟。

    镇守府后宅,三盏煤油灯照得室内通明。

    洪范在蒲团上正身跪坐。

    沈铁心立于其后,指尖真元吞吐,切开他右肩绷带的结。

    皮肉与布条长在了一起。

    灵犀跪在边上,颤手扯住绷带的断茬,咬著牙发力,带下干硬的血痂与半透明的残皮o

    黄褐相杂的脓液受压挤出。

    她不自觉咧开嘴,几乎要呻吟出声,偷偷去瞧洪范,却见他面无表情。

    脏绷带被扔进铜盆。

    铜盆满了一半,上面几层的布条非红即赭,看不出原色。

    「灵犀,别分神。」

    沈铁心在温水里再次净手,打开药盒,嗅著药膏的苦味定了定神。

    药质玉润,敷上肋侧的伤口,凉意直透骨缝。

    从肩胛到腰际,洪范身上满是烧伤,仅存下的几块旧皮皱缩著,透著紫红色,此时涂上了药,在灯下泛著暗光。

    自五月二十八起,每日光是他身上外用的敷料和药膏就要烧掉上百贯。

    伤口看得沈铁心眼酸。

    抹完药,她开始上绷带。

    二指宽的布条,俱是新裁,一道道缠上,按照洪范的要求最多缠四层,不得臃肿。

    四层缠完了,可血仍然从边缘洇出来。

    「这样不行,有些伤口都覆不满药!」

    沈铁心忍不住发怒,又拾起一段绷带。

    「可以了,再缠便穿不上甲。」

    洪范回道。

    「那就不穿甲!」

    女声发尖。

    「你帮我调度丹药,我允你随从出入;但这前提是你服从军令。」

    「后宅里扯什么军令?」

    沈铁心终是降低了声音。

    「你若痛也可以叫几声,不必用无想灵强撑。这里没人会传闲话。」

    洪范瞥她一眼,不说话。

    「待会的会就是走个过场,我知道你横竖要打:既然要打,何不干脆吃了那枚丹药。」

    沈铁心的视线指向案角的小木盒。

    三日前,六月初五。

    黄昏时的镇守府沉浸在晚霞的丹红里。

    霍思良站在堂下,手里捧著那只黑木小盒;边上的长案码著整整齐齐的银票和一只青瓷瓶。

    银票足足三万贯,瓶里是铸造地神兵的核心主材。

    洪范展信细读,初见【洪镇守勋鉴】时所有的快意激荡,在读到【临渊霍斩,感激顿首】时都尽数收敛。

    霍思良静候于阶下,无声打量。

    他闻到浓郁刺鼻的血腥与药香,看到洪范右臂渗血的绷带,看到脖颈间密布的褐色痂壳,心中难以自抑地生出敬畏。

    就像那一日,他快步赶上山岗,见到霍斩小臂上刻骨的伤口。

    是钢铁般的意志成就了武道,还是武道淬炼出钢铁般的意志?

    元磁是怎样的境界,还有多远?

    他捉摸不清,只觉得自己孤身面海,望洋兴叹。

    洪范接过转呈而来的木小盒,打开。

    药丸在绸布上泛著柔和的光,正是五神建御丹。

    「带回去吧。」

    他说。

    「洪镇守,大将军令我————」

    霍思良的腰几乎塌了。

    「求镇守————」

    「霍都尉。」

    洪范的声音很轻。

    「武人之间,不须如此。此战不为一家一姓而打。信我收了,东西拿回去吧。」

    霍思良闻言心乱,径直跪下。

    次日,六月初六。

    兵部的急令发到了烽燧城,行文极短。

    其大意是赤沙军连战连捷,粮草军饷各依所请,朝廷自有嘉奖抚恤。全军伤亡甚重,主帅身负重伤,宜暂休养,勿轻动。

    口吻很温和,意思很明确。

    这封军令不重要。

    以洪范这几个月打下的卓著战功,哪怕没有这封旨意,是进是退已全凭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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