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练武夺刀这事来说吧。”

他目光望向远处的操场众人，多了几分审慎，

“我从来不是怂恿人上去夺刀。

懂原理和敢上手能上手，

这个中间，隔着生死。

不是说你知道这个理论知识了，你就能上手实操了，

如果说我知道这个理论了，我就会空手夺白刃了，这纯属扯淡。”

“在就是说后面练习的时候，把关节杠杆都明白了，

让人知道这招原理可行，但是不是叫人觉得自己已经能行。

这其实我在去很多武馆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很多武馆都犯了这个错，

他们跳过了风险，只把招式拿出来当保命底牌售卖，来增加自己的收入。

可是那些学员听完，有些人脑子记下动作，便误以为自己拥有了对抗利刃的资本，

遇上歹人不跑，反倒迎上去，这便是害人。”

“要知道，遇到持刀歹徒的第一要务永远是避险、撤离、呼救。

夺刀，只是普通人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之下的最后备选，因为这就是赌命，绝非优先方案。

我说这个话，是拆穿‘秘传绝招’的骗局，可没抹去这其中的性命代价。

但是很多时候，这点理论就很容易被人断章取义后拿去误用。”

戚嫣然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袖口，静静听他继续。

“再讲那三个月练出对抗本能。”

孙贼转过脸，正视着她，

“那是训练场，灯光安稳，对手守着规则，心里预先知道马上要动手，精神提前绷紧。

街头厮杀不一样，祸事从天而降，辱骂、戾气、凶器，周遭乱哄哄的围观路人，惊吓先一步攥住你的心神。”

“训练得来的本事，不是凭空消失，是会被恐惧压缩、打折扣。

训练越扎实，折扣就越小；训练浮皮潦草，那便直接归零。

所以实战对抗训练，不能只练从容见招拆招，也要练被突袭、被推搡、被呵斥干扰之下的反应。

模拟越贴近恶劣现实，到了外面才越不容易彻底僵住。

可就算如此，也没有人敢打包票，人在极度惊骇下一定能发挥训练水平。”

“至于各门拳法之间的差别。

就像不同的软盘和光驱光盘一样，外观不同，但是软件大差不差的，也自有高下。

同样一副强健躯体，有人的拳路擅长贴身短打，有人擅长控距游走，有人习惯诱敌深入。

可以说一个人身体强是基础，可技法会教他怎么扬长避短。”

“体魄相近的两个人，一个熟稔距离把控，一个只会蛮打硬冲，胜负自然有分别。

我反对为了门派名头去神化某一套拳法，

到处宣扬，好像学了这一门拳法，体弱的也能以弱胜强；

否认其他各家技法思路的价值，这是不对的。

身体的硬件决定你的上限，但是技法决定你能不能摸到这个上限，这才是普通人该有的理解。”

说到这里，孙贼顿了顿，想起方才戚嫣然提起的每个人的身体旧伤，神色柔和几分。

“刚才你说得没错，我先前只划了两条绝对不能习武的红线，却漏掉一大群有旧伤隐疾的普通人。

膝盖磨损、心律不稳、血压居高不下这类人，自主行动无碍，神智也清明，自然可以练武，

但练什么，练到什么程度，要划下清晰的边界。”

“站桩、慢架、舒展筋骨可以；高强度对抗、剧烈爆发、频繁摔跌，便是大忌。

武术是工具，工具要适配人的身子，不能逼着人的身子硬去适配武术。

硬要强求对抗，练武反倒成了伤身的祸事。

不能一句‘人人都能练’，就叫有旧疾的人全都往对抗场上冲。”

“孩童也是同理。

套路本身无罪，长拳南拳舒展肢体，练协调性、柔韧性，益处良多。

可若是武馆只教花架子，从来不教何为正确发力，不教什么是距离，也不让孩子做轻接触的游戏对抗。

年深日久，孩子只学会摆好看架势，发力僵硬扭腰拧膝，既没有防身认知，还落下一身错误的肌肉习惯。”

“习武一开始就要分清目的的，

小孩子学武要的是强身健体，而不是早早练成打手；

若是想往实战方向走，轻接触对抗就不能完全缺席，还要有专门的师傅时时纠正他的发力技巧，不能一味死练套路才行。”

“中年人的话，他们习武的目的又不一样了，他们只求活动筋骨，有争斗心思的人极少了就。”

说到这里，孙贼笑了一声，因为按照年龄来说，他现在也三十多了，算是踏入了中年了，这几年他和别人动手的心思和频率也的确是少了，不像小时候刚学武的时候，总是手痒的想和别人练练。

“所以说，这便是世人最容易犯的偏执。

总拿‘能不能打’当做评判武术的唯一标尺。”

“有人说，练武求的是上阵对敌，防身自保；

也有人习武，为的是通经活络，晚上睡个安稳觉；

还有人，不过是寻一处地方舒展心绪，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图个心中畅快。

每个人习武的目标本就千差万别，所以很难用一个单纯的能打不能打来说传武行不行。”

“若是以搏杀的标准去苛责养生练架子的人，说他们练的都是花拳绣腿，这是刻薄；

反过来，练养生架子的人，反过来贬低刻苦打磨对抗的人，说他们好勇斗狠失了武道本心，同样是偏执。”

“不同人，取武术不同的用处。

搏杀是传武的一面，却不是它的全部。”

他靠在石栏杆上，声音放得平缓。

“所以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传武细分化，我要先拆解所谓的门派神话，

破除传武当中的玄学迷信，然后讲原理、讲训练量、讲不同目标的人习武，该是什么模样。

可是武术流传千百年，这里面的东西太过杂乱了。”

“理想道理好讲，白纸黑字逻辑环环相扣。

但是一旦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年龄不一样，伤病不一样，所求所想更是天差地别。

同一个道理，放到甲身上是良药，放到乙身上，不加变通，便会酿成祸患。”

戚嫣然沉吟片刻，缓缓的开口道，

“所以，老师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让所有的人先懂武，

让他们知道习武不光要是懂拳脚发力，更要分清什么自己习武的目的是什么？”

“正是。”

孙贼重重点头，眼神郑重，

“武功练在身上，分寸却要揣在心里。

招式、体能、对抗，可以靠千百次重复磨出来；

可这份分寸认知，要靠见各式各样的人，见世间百态，一点点磨出来。”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武艺再高，终究是术。

术可以强身，可以防身，可以怡养身心，却不能教人肆意逞凶。

练武先明进退，知何时出手，更要知何时退让、何时逃跑。

不少人学了几手本事，却丢了这份分寸，本事反倒成了惹祸的根源。”

“那老师，你我这样的人习武最终目的是什么呢？咱们这样的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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