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来，老师我想起了以前武馆里，一件挺可笑可又让人心里堵得慌的事。”

孙贼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哦？什么事？”

“我记得那时候我家武馆里面来了个小伙子，那家伙是个彻彻底底的武侠迷，

还不是一般的那种，练功的时候嘴上都会喊着什么神功、什么掌法。

我们也劝过他好几次，可很难扭转他脑子里的想法，他总觉得自己是在修炼绝世神功。”

戚嫣然抱着胳膊，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唏嘘，

“他倒是能吃苦，就在馆里闷头扎马步、盘套路，扎扎实实熬了一年。

那时候我们还感慨，这人毅力难得，坚持下去说不定真能练出些名堂。”

“可他的想法跟常人不一样，满脑子都是老一辈口口相传的江湖故事。

认定练武就是靠苦熬，对抗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只需要静静等火候一到，一身本事自然就会成型。

他天天盼着神功大成的那天。”

“可他没等来神功大成，反倒先在外头跟人起了冲突。

对手是个社团底下跑活的，平日干完活才挤时间练了几个月现代搏击。

只是这人常年在外混日子，俩人因为琐事闹起了矛盾。”

戚嫣然说到这儿忍不住苦笑一声，

“结果不言而喻，人家街头斗殴的底子本就比普通人厚。

前后不过三息，他就被人暴揍。

人家一记低扫腿卸了他重心，紧跟着一记粗粝的摆拳。

他苦练一年的套路、马步半点都没发挥出来，直挺挺摔在水泥地上被按着打。”

听到又是类似的事情，孙贼也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他带着满身的伤，就跑到了武馆来大闹了一场，说我们教的东西都是骗人的，然后愤愤的离去了。”

“其实说实在的，也不能全怪他。

他踏踏实实地耗了一整年，满心盼着能练出防身的本事，真遇上事却一点都使不出来，换谁心里都接受不了。

但话说回来，馆里不是完全没有对抗课，

只是那小伙子打心底瞧不上，总觉得真功夫不该是拳来脚往互相硬拼，嫌实战丢了武侠故事里的韵味，自己一直不愿意参加。”

“可武馆又何尝没有委屈。

马步桩功不是假的，套路也不是凭空编出来的。

错就错在，一方面是他自己主观排斥对抗；

虽然说，我们武馆里也没有强硬引导，只任由他埋头死练架子，没教会他怎么把架子往人身上用。

可是每次我想起他的事情来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听完戚嫣然的叙述，孙贼开口道，

“你是戚家后人，应该知道戚家军练兵的旧事。”

戚嫣然声音放轻点头道，

“练兵？这个我知道的。”

“那你说说，戚将军练兵要求几个月上战场？”

“老师，当年戚大帅募义乌的矿工当兵，三个月就要有战斗力，

学会招式之后就要对打、要试手，练完就要拿去对付倭寇。  学的东西，得有机会实打实去用，才算落到身上。”

“道理是这么个理。”

孙贼话锋一转，语气也平和下来，

“我也知道，戚家军那是训练上阵杀敌的士兵，可以强制对练、不计较磕碰风险。

民间武馆面对普通学员，要顾及安全、顾及学员意愿，不可能照搬军营那一套。”

“桩可以站，套路也可以练，这些是根基。

可根基不等于本事。

只磨架子，极少做对抗试练，就如同天天拿着刀反复擦拭，却从来没挥出去砍过东西，真遇上敌，照样手足无措。

而且我也要明白，就算训练场上练出对抗本事，到街头突发冲突，还会受胆量、心态影响，

会练功也不代表就一定能打赢。

训练只是提升胜算，不是给人打包票必胜。”

戚嫣然眉宇间带着几分怅然。

“是啊，老师，站在武馆经营现实来讲，馆里要承担房租、师傅薪俸，不少武馆会想着适当拉长学员学习周期来摊平成本，这个心思其实可以理解。

拉长周期本身不是坏事，完全可以循序渐进慢慢加深本事，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大家都是这么教学的。”

孙贼戚嫣然这么讲，开口反驳道，

“可不该走到另一个极端，整整一年，几乎不给学员接触实战打法的机会，只靠反复磨套路耗时间，这也是不对的。”

“我知道很多武馆里面，不少老辈的想法也有问题。

他们总喜欢说，‘火候未到，不可轻动手’，有些人甚至为了敛财，把对练视作好勇斗狠，生怕徒弟练出一身蛮气，以后不好管教了。

久而久之，不少学员就真信了，以为只要熬够时间，功夫自己就会长在身上。”

“但这样一来的话，最后无非两种结局。

一种就像那小伙子，在外头吃了大亏，转头回来痛骂武馆欺人，一拍两散。”

“另一种，也是我最常听到的，就是他们的弟子输了之后反倒自我怀疑，觉得是自己练得还不够，悟性还差，接着交钱日复一日磨套路。”

孙贼嗤了一声，

“这才是最棘手的死局。

打输了，不去怀疑训练的法子，反倒怀疑自己练得不够久。

有些老师傅还会拿‘本门功夫十年不出门’这句话压人。

说句实在的，这话的本意，是讲的是十年练到圆熟精妙，并不是说要等十年才具备动手能力。

只是很多人故意曲解拿来当借口，人就乖乖留下来继续耗。”

“其实苦修本身没有错。”

孙贼话锋放缓，

“想要走到顶尖那一步，本就少不了长年累月的打磨。

但这个打磨，得建立在能检验的基础上。

练上几个月，就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不能练满一年，连与人实打实交手的经验都半点没有。

当然，是建立在学员愿意参与对抗的前提下。”

“你讲的这个事里面，得把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一件叫入门能用，一件叫登峰造极，很多人偏偏把这两者搅成一团。”

“所谓入门能用，就是练过一段时间，至少遇上寻常冲突，你手上得有东西拿出来应对。

就像戚大帅练新兵，三个月，不求你成为天下高手，但要敢搏、会躲闪、知道怎么出招伤人自保，这是底线。”

“登峰造极那又是另一回事。

想要和真正的高手周旋，把劲法吃透，变化随心，那确实要熬许多年，千锤百炼。

这份长年苦功，没有半点问题。”

他侧过头看向戚嫣然。

“可现在不少武馆，故意拿‘登峰造极’那套漫长的标准，去搪塞本该做到的‘入门能用’。

学员来学，本来只求个入门防身，馆里却跟你讲要十年磨一剑，火候不到不许动手。”

“结果便是，十年能不能大成谁也说不准，可连最基础的防身本事，迟迟都见不到影子。

把追求绝顶高手的漫长周期，拿来当成普通人学武的挡箭牌，这才是坑人的地方。”

戚嫣然听得若有所思，轻轻抿了抿唇。

“所以说，不是不能练十年，是不能拿要练十年，来当做连初步本事都练不出来的借口。”

“正是。”

孙贼点点头，

“真正的路子应该是，用几个月来验证那个弟子和功夫是否具备初步对抗的能力，前提是学员愿意投入对练。

往后一年、三年、十年，再慢慢往精深处打磨。

先要确定‘这门功夫是否能用’，再去求‘这门功夫是不是厉害’。

若是苦练了许久都连能用的这个门槛都做不到，那就不用怀疑了，这就是骗人的，  再讲什么登峰造极，全是骗人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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