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诸葛亮在石面上又画了一道横线，备注“中原”二字后，继续说道：“再说，中原的地，虽然肥沃，却是要种粮的。

一亩地种了苜蓿养马，就少了一亩地养活人。

关东人口稠密，每一寸熟田都有主，你圈出一大片来做马场，把百姓往哪里搁？

朝廷算过这笔账：在河西走廊、河套地区、幽州燕山南北养一匹马，草是天生地长的，地是无人种植，荒着的，不用跟人争口粮。

在中原养一匹马，吃的是人嘴里省下来的。

所以不是中原不能养马，是中原养不起。

养一匹战马的成本，在边郡和在腹地，差着好几倍。”

他停了一下，把茶碗里剩的一点水饮尽。

“边郡养马，养出来的不只是战马。

河西、河套、幽州，都是和匈奴、羌人、乌桓、鲜卑等部落贴着边的地方。

那些地方的汉人，从小看胡人骑马，自己也骑马。牧苑里的马倌，许多就是归附的游牧部众，或者羌人。

他们知道什么样的马能跑远路，什么样的马听见号角不惊。

马政在边郡，制定出来的是一整套东西：草场、马种、牧人、骑手、还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骑战本事。

你把这些都搬到中原去，地不对，人也不对，光有草有马，凑不成一支骑兵。”

诸葛均沉默了很久。

“那……二哥的意思是，天下要变了？”他斟酌着问道。

诸葛亮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廊檐边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色渐暗，八月的星斗铺得满天，银河横斜，牛郎织女隔岸相望。

东安县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溪里石头被水推着滚了一下的声音。

“马镫只是小事。两个铁圈，几根皮带，搁在太平年月，也许几十年都没人多看一眼。

可如今是什么年月？

皇权崩塌，朝廷式微，天下群雄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

凉州的马腾，雍州的董卓，并州的刘备，幽州的刘虞，冀州的袁绍，兖州的曹操，荆州的刘表，益州的刘璋，徐州的陶谦，淮南的张角，江东的项羽，荆南的孙坚，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真正攥在手里的东西，不过各自那一亩三分地。这种时候，谁先明白仗要怎么打，谁就能多活几年，多吃几座城。”诸葛亮低声说道。

他走回石案边，再次为自己与弟弟倒了一杯水。

“双马镫的消息一旦传开，骑兵的分量就要翻着涨。从前骑兵是辅，步兵是主；往后，至少在平原上，骑兵要骑到步兵头上去。可骑兵不是一日练成的，马也不是一日养出来的。

一匹战马，从驹子到能上阵，少说三四年；一个骑手，从能骑到能在马上使重兵器冲阵，又是很长的时间。

谁的马场大，谁的马种好，谁在边郡有人有草有传统，谁就能在这数年里把别人甩开。”

诸葛亮把马镫放下，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凉州、幽州、并州。

这三个名字，往后会比冀州、豫州、荆州、益州、兖州、甚至我们徐州响亮得多。

凉州有河西走廊，幽州有燕山南北，并州有河套草原。

汉家四百年把马场搁在那里，本是为了守边。

可如今边疆已经不再是边疆，边郡的牧苑还在，牧苑里的人还在，马也还在。

只是朝廷管不住他们了。”

诸葛均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兄长的话像一根针，从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扎了进来。

“那……谁会先明白过来？”

诸葛亮摇了摇头，并没有明说，反而在心中暗想：“若是我预料的正确，并州牧刘玄德身边有昔日高祖身边的‘谋圣’张良，凉州刺史马腾身边有昔日赵国的‘飞骑大将’李牧，在手中有战马的情况下，必定会第一个明白。

至于幽州，这块新兴的北境之地，始终让我看不透，仿佛有一层迷雾笼罩一般。

不过大哥如今就在幽州为官，倒是可以暗中向他打听一下。”

诸葛亮收回自己心中所想，再次开口道：“但有一件事是可以预料的：谁先把手伸到这三个养马地去，谁就先攥住了往后十年的本钱。

马镫不过是让这笔本钱变得比从前更值钱罢了。

没有双马镫，边郡的马场只是边郡的马场；有了双马镫，天下诸侯都会想方设法的从那里收购战马。”

夜风又起，竹林沙沙的响了一阵。

诸葛均将石案上有些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二哥，最近你想的都是这些事情？”

诸葛亮把竹简重新展开，却没有看。

他抬头看了看诸葛均，目光里有灯火的影子。

“均弟，将来我们都是要出仕的，这是我们琅琊诸葛氏的宿命。

不过，有一点你一定要记着：往后看天下事，不要只看谁兵多，要看谁的马场稳，谁的马蹄铁能踏进边郡的草地里去。

中原的沃土长庄稼，边郡的荒草养骑兵。

大汉四百年把马场放在河西、河套、幽燕，不是糊涂，是算清了账的。

如今账本还在，只是人心散了。”

诸葛均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进屋准备休息。

东安县的夜彻底合拢上来，星斗低垂，竹影在暗中轻轻摇动。

诸葛均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尽是铁圈踩在马蹄声里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翻身朝隔壁喊了一声：“那你说，双马镫要是真像二哥说的那么厉害，往后打仗，是不是就不用步兵了？”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传来诸葛亮半睡半醒的声音，含含糊糊道：“步兵自然是要做。

天下间的战事，自然不止在平原作战，还有山川、河流，丛林、沼泽等各种地势。

何况就算平原作战，步兵也有自己的优点。

只是往后步兵站在阵里，听见马蹄声，心里头那根弦，要比从前绷得紧十倍了。”

窗外有夜鸟从竹林里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房屋的顶部，往北去了。

诸葛均盯着黑暗中的屋梁，忽然觉得，这个八月和往年所有的八月都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隐隐约约的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很远的边郡草场上，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那东西踩在地上，声音不大，但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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