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能给我一个幸福的梦吗？

    奥薇拉猝然惊醒，发现眼前是一片空虚的黑暗，视线就像穿过雾气，除了影影绰绰的幻象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视野，周围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依旧是古老的舱室、堆满了杂物的长桌、攀附青苔的阴森角落、以及墙壁上巨大的能够容纳整片星空的玻璃幕窗。然而夜空沉沉，无星无月，唯有云海正发出怒涛般的回响，在狂风的推动下，叠起一层比一层高的巨浪。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亲吻林格的那一刻，然后，或许是长时间的劳碌带来倦意，又或许是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让她下意识产生了逃避的心理，于是，少女也做了个梦，但梦中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能记得一些关键的情节，那大概就是梦境的特性吧。

    奥薇拉推算了一下时间，此时方过子夜，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段，而控制室内的灯不知何时也熄灭了，难怪刚才醒来时什么都看不见，奥薇拉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不，如果是梦中的话，反倒比较明亮吧。

    毕竟，那是自己的故国，一个以光为名的国度，贝芒。

    而梦中的贝芒又与现实中的贝芒不同，它更加繁荣、和平、并且欣欣向荣，人民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更重要的是，自己最珍视的人们，父王，母后，以及老师，都还活着，从未离去。如果贝芒没有灭亡、如果自己没有被诅咒困在古堡中、甚至如果自己不是所谓的少女王权……或许，就能够看到那一幕了吧？

    可惜，现实中是没有如果的，所以它才是一个梦。

    一个美好得让人感觉不真实的梦。

    回想起梦中的灯与花火、潮与笙歌，以及那些华美的乐章、热情的饮宴、人们真挚的祝福、洋溢而出的情感，少女的嘴角微微勾起，仿佛自己还沉浸其中。虽然这样的说法其实也不算错误，毕竟梦中的主角，其实就是另一个自己啊。

    只是相比之下，那位公主殿下要幸运也幸福得多，不仅守护了自己的国家，留住了珍视的人们，甚至还在亲友与国民的真诚祝福下，与自己最心爱的人缔结了永世的誓约，结成了法律与道德的双重意义上最无可置疑的伴侣。

    固然，梦到最后都是要醒过来的，可至少，她拥有一个幸福的结局，不是吗？

    “都已经是这样的梦，就请至少让我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吧。”回想起梦中的自己用来说服那位年轻人的话，奥薇拉脸色微红，她很难想象自己的胆子居然那么大，能够说出那样的话来。但反过来说，或许正是因为在梦中，她才能抛开顾虑，鼓起勇气，向年轻人提出那种要求吧？

    年轻人无法拒绝，他从来都学不会拒绝。

    梦的最后一幕，定格在她轻轻将他推倒在床上的时刻。

    然后，奥薇拉就醒过来了。

    醒来后她的心一直怦怦直跳，既感到庆幸但又有些遗憾，而理由则是相同的。梦总是会将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少女忍不住想，如果现实中的自己也像梦中一样勇敢就好了。

    可惜。

    奥薇拉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窗外云海的怒涛声渐渐低伏，转为绵长而深沉的呼吸，仿佛整个世界也跟着沉睡。她起身，来到仍在沉睡的年轻人身前，沉默地俯瞰着他的面孔，他的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那是长久以来背负着众多命运、不曾停歇的证明。无论是在古堡的诅咒中，还是在跨越星空的旅途上，这个年轻人从未真正拒绝过任何请求，哪怕那些请求沉重得足以压垮常人。

    梦中的勇气，或许并非凭空而来。

    奥薇拉忽然想到。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愿望，是心的结晶，也是她在无数个孤独夜里悄悄埋下的种子。梦之所以明亮，是因为它映照出心底最真实的渴望：想要守护，想要陪伴，想要不再失去。而现实中，她总在犹疑、退缩，以“少女王权”的宿命为壳，将那些涌动的情感紧紧包裹。

    如果连梦中的自己都能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为何现实中的自己却连一句真心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她所害怕的，真的是命运的重压，还是仅仅害怕自己会变得贪婪、会变得脆弱？

    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微乱的发丝，触感温暖而真实。

    云海的呼吸声渐渐低沉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做出决定。

    奥薇拉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冰凉而清新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在岁月尘封的古老城堡中相遇，倾述想要离去的心愿，共同见证过去的记忆；在罗斯廷市的大街小巷行走，感受生命前所未有的自由，还有他远行的背影；在福音教院的钟楼上仰望星空，等待夜与拂晓交汇的时刻，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假装自己已然睡去；在淋漓落寞的暴雨中，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发出一生中最真挚的邀请……

    曾几何时，她也是能够向林格说出“愿意让我成为你生命中的七分之一”的人，可这股勇气最后到哪里去了呢？随着那些越来越沉重的责任、越来越遥远的思念、以及越来越孤独的旅途，被自己丢弃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吗？

    温热的气息悄然呼唤，在年轻人的眉宇间、在温暖的鼻息中、还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其中涌动的，或许是名为爱的情感。这世界上一直都有人爱着他，所以，当年轻人失去一个人的爱时，仍会得到另一个人的爱。这既不是亏欠，也不是弥补，而是命运所注定的，正在梦中经历的一切，便是最好的证据。

    少女微微俯下脸庞。

    如梦呓低语，呢喃心音。

    梦中的自己说，让我看到梦的虚幻，直至坠入真实吧。

    但我不一样，我想看见的，是这个世界的真实，直至坠入梦境。

    被那么多人爱着的你啊——

    请满足我这小小的心愿吧。

    毕竟。

    “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就请至少让我做一次幸福的梦吧。”

    俯身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距离一寸寸缩短，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唇畔。

    这是今夜的第二次吻，但注定比第一次更加漫长。

    因为，至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足以安抚那些蠢动不安的情感，或悸动迷茫的灵魂。

    直至真实与虚幻的尽头。

    ……

    格洛莉亚坐在天海花园的边缘，远远眺望着世界的边界。黑夜正在崩灭，天上的星辰一颗接着一颗地熄去，宛如宇宙的背面正隐藏着一头不可想象的巨兽，张开巨口吞噬着人间的光辉。山在坍塌，土崩瓦解；树木倾倒，譬如衰草。裂谷落入虚空，河流断为瀑布，百兽仓皇逃窜，群鸟哀鸣南飞，然而到处都找不到出路，因为这个世界原本就是由一个人的念头而诞生，自然也会因为一个人的念头而毁灭。

    虽然，创造它与毁灭它的人，未必就是同一个人，也未必就怀着同样的情感。

    只有六芒星广场上的贝芒人还在庆祝今夜的庆典，载歌载舞，欢声笑语，有时候格洛莉亚也很羡慕他们的乐观，或许是因为一无所知的缘故吧。但有些人是应该知道的，这个梦境的真实，比如树夫人，比如她在花园中遇见的那几个人，当他们知道梦境即将崩溃时，究竟会感到不甘，还是坦然接受呢？

    格洛莉亚思考了很久，最后觉得，大抵是后者吧。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每次转换身份时，都能很快地接受现状，仿佛不曾对过去的生活有丝毫留恋，正是因为拥有这种逆来顺受的适应能力，她才会被白夜依赖，得到那么多照顾，最后，甚至面对林格等人的询问时，还自称为副人格，而把主人格的身份让给了自己。或许，在白夜的心中，这个能够适应诅咒、总是抱着乐观的心态、也能正常与他人交往的人格，才更有资格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吧。

    只有格洛莉亚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不可能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因为她终有一天会消失的，就像这个梦境，从虚幻中诞生的事物也必将归于虚幻。这不是预感，和诅咒也没什么关系，早在格洛莉亚诞生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样的感觉在每一次转换身份后日渐强烈，直至与云鲸空岛上的旅人们邂逅，终于抵达顶峰。

    白夜不明白这一点，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这一点，那是因为她的心中还残留着小小的侥幸。听起来很天真吧？明明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酷，那么理性，却无法接受现实。可只有格洛莉亚知道，这才是白夜真实的性格，她其实是整个云鲸空岛上最柔软的人，尤甚于依耶塔。

    性格中柔软的一面让她注定无法接受现实，无法接受格洛莉亚必然消失也必须消失的结局，后者总是担忧她会采取过激的行动，因此不愿意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知。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从没有任何具备情感的生物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只是为了消失，格洛莉亚一开始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她的所有情感都来自于白夜，被需要的情感也会铸造被需要的命运，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来到云鲸空岛之后，她的内心便似乎萌生了多余的情感，它不再来自于白夜，而是来自于其他的伙伴。每次与爱丽丝玩闹、被小夏姐姐关心、和奥薇拉一起讨论小说、被萝乐娜恶作剧……的时候，都会感到内心的悸动，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人啊，一旦想得太多，就很难接受现实了。

    所以，她才会来到这个梦中吧。

    亲眼见证了一个和自己面临相同处境的少女，如何在意识到梦境的虚幻后，仍能坦然地选择现实。她本可以将那个年轻人留在自己身边，只要拒绝承认这是个梦境就好了，那样的话，大家依旧会陪她演下去的，珍视的亲友犹在身边，爱慕的恋人陪伴永远，就像誓约中许诺的那样，守护彼此，永不分离；可也清楚地意识到那并不是爱，至少不是真正的爱。

    唯有放手了吗？她扪心自问，然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格洛莉亚也扪心自问，如果梦中的奥薇拉能为了现实中的人而放弃自我的存在，那么，诞生于诅咒的自己又为何不能为了白夜和其他的同伴，坦然地迎接消失的结局呢？

    她们都是虚幻的，而她们感受到的爱都是真实的，如果能用虚幻的自我，弥补那些真实的情感，不也挺好的吗？

    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白夜一定能够理解的。

    “白夜，”似有若无的呢喃声，伴随着梦境的坍塌，逐渐传向遥远的地方，“你一定也能够理解的吧？”

    因为，我就是你啊。

    我就是你需要的，以及需要你的。

    如此纯粹，不可分离。

    ……

    站在山巅，居高临下，俯瞰着夜色中的火光与熊熊燃烧的要塞，白夜没由来地产生了一丝烦躁的情绪，但她很确信这不是因为战争。

    在奥薇拉的安排下，云鲸空岛正在进攻一座名为页山堡的孤城，驻守于此的龙牙军团并未意料到敌人竟敢主动发起进攻，再加上没有半神强者坐镇，难以对抗云鲸空岛，因此在战争一开始时便陷入了被动，落败只是迟早的事情。

    白夜全程旁观了这场战斗，她对人与人之间的厮杀本没有兴趣，但唯有如此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略微缓解心中的不安——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格洛莉亚的声音。

    一开始还有些梦呓般的呢喃，听起来又呆又傻的，却让人安心；而现在，她沉默地瑟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就像熟睡的人一样，真正陷入了梦境。

    只有白夜知道，格洛莉亚不会做梦。

    所以，她究竟是去了哪里呢？

    快给我回来啊，你这笨蛋。

    至少，在我生气之前。

    给点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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