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年轻人似乎并不感到惊讶，他回头，便对上了一双好奇的眼眸。

    “为什么不说‘我爱你’呢？”格洛丽亚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明明这样回答才是正确的吧？”

    林格反问：“什么才算正确？”

    “唔，正确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大家反而会觉得奇怪。”

    格洛丽亚扳着手指头，一一举例：“就像人要吃饭、天会下雨、春天来了樱草花就要开放、秋天过去大家都躲在屋子里取暖、正义一定要战胜邪恶、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这些都是正确的事情。林格，如果你要和奥薇拉结婚的话，就说明你是爱着她的吧？既然如此，刚才为什么不对她说‘我爱你’呢？如果想要用‘我喜欢你’来敷衍过去的话，可不是一种好习惯哦？还是说，你其实——”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抿起嘴唇，直勾勾地盯着年轻人看，似乎想从他的眼神或眼神中，窥见些许端倪。

    但林格早已习惯隐藏起自己的情绪，不被他人所见，于是，面对这般大胆而不加掩饰的试探，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心境，也不正面回答，而是问道：“你又是谁？”

    “诶！林格你不认识我吗？”

    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灰色发辫随之搭拉下去，似乎没能被认出来这件事让她感到很沮丧：“我是格洛丽亚啊！”

    “格洛丽亚？”年轻人皱起眉毛，这个名字确实让他感到熟悉，但记忆犹如隔着镜子，清晰可见，却又难以触摸。

    “是我！”少女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快想起来呀！想起我和你的关系，还有白夜！爱丽丝！梅蒂恩！希诺和依耶塔！萝乐娜！蕾蒂西亚和奈薇儿小姐！老板娘、谢丽娅小姐和谢米！当然，还有小夏姐姐和小羊！你总不能都忘了吧？”

    她报菜名似的，吐出了一连串名字，但每个名字——尤其是最后那个名字，都只是让年轻人的感官又陌生了一分。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仿佛自己的过去被人篡改过，硬生生丢失了许多年的记忆。如今往回追溯、向前摸索，也不过是如泥沼中艰难跋涉，越陷越深罢了。

    他越是想要回想起来，过去就离他越远，一切不可逾越的距离都在割裂年轻人的认知，世界是颠倒的，意识被分成两半，他在幻景与现实的夹缝间来回牵扯，痛苦不堪。格洛丽亚看到他的脸色骤然间苍白宛如一个早该死去的活人，额头冒汗，气息粗重，登时被吓得六神无主，慌忙伸出手想要搀扶他，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林、林格！你没事吧？”

    “我……没事……咳咳！”

    林格一只手挡住她，另一只手则捂着嘴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太过用力甚至让人怀疑他会连内脏都咳出来，刘海因汗水浸湿而紧紧贴在了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狼狈不堪，却仍然顽固地抬起头，一双眼眸死死地定格在少女身上，用仿佛从老旧风箱中硬挤出来的沙哑语调，向格洛丽亚求证：“那……奥薇拉呢？”

    为什么，你唯独没有提到奥薇拉？

    “奥薇拉？”格洛丽亚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她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

    轰！

    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年轻人的脑海，浮出记忆的水面。一幕幕景象似定格的图画，从眼前飞速消逝而过：年轻人与贝芒公主的邂逅与相识、在光精灵国度所感受到的自由与和平、强大的敌人来犯时一切都笼罩在黑暗的阴影下、已视若挚友不惜向自己求助也要守护国家与子民、以及那日她一字一句向自己许下的诺言：“请相信我吧，林格。”

    “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就无所不能。”

    所以，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

    只是，年轻人选择了相信，正因为相信，所以不愿怀疑，以至于对每一个疑点置若罔闻；又或许，谎言不是公主殿下精心编织的，而是因为年轻人也需要，所以才会如此沉浸呢？

    亦真亦假，似梦似幻，一切都飘忽不定，如凡人的情感般不可追溯。

    “原来……如此。”

    林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手，眼神已重新恢复清明：“我大概理解了现在的情况，谢谢你，格洛莉亚……”

    格洛莉亚歪了一下脑袋：“终于认出我了吗，林格？”

    “算是吧。”年轻人笑了笑，其实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只是有时候，人的情感与记忆互相较劲，反而容易让人忽略什么。譬如，格洛莉亚不也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吗？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格洛莉亚？”林格问道。

    照理来说，就算有人要侵入梦境，也该是白夜吧，至于格洛莉亚，没听说她有这方面的能力。还是说，双重人格的力量也能共通？那样的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值得深思了。

    当然，对于这个问题，格洛莉亚的标准答案是——

    “我不知道呀。”语气理所当然，仿佛知道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只记得我很累，想要睡觉，然后一睁眼就来到这个地方了。一开始我还以为这里是我的梦境呢，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奥薇拉的梦呀……“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还有点失望的样子。

    林格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才在格洛莉亚疑惑的注视下，认真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这里也不是奥薇拉的梦境。”

    “啊，那是谁的……”

    “应该是我的梦境才对。”

    虽然用的词是“应该”，但年轻人的语气却很笃定，仿佛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

    “居然是林格的梦境吗……”乍听之下有些不可思议，但格洛莉亚却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因为，如果说自己能进入奥薇拉的梦境的话，即便已亲身体会到了，少女仍然不敢相信；但如果说自己能进入林格的梦境的话，似乎一下子就合理多了。只要是和这个年轻人扯上关系的事情，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还在大家的接受范围之内呀。

    “等等、如果这是林格的梦境，那岂不是说明——”

    格洛莉亚骤然间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正用一种混杂着震惊、迷惑、古怪、自我怀疑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这场婚礼，也是你想要梦见的咯？我、我倒是可以理解啦，毕竟大家都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嘛！但是、但是啊，婚礼的对象是不是搞错了呢？怎么可能是奥薇拉呀？也不应该是奥薇拉呀……”

    真正与年轻人缔结了永恒的誓约、发誓永远不会离开彼此、直到现在仍在他的心中占据了最重要地位的，应该另有其人吧？

    “不。”林格却摇摇头，否定了格洛莉亚的说法，他平静地凝视着心湖的涟漪，深邃如不可见的未来，低声道，“至少在这个梦中，只能是奥薇拉，也必须是奥薇拉。”

    格洛莉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年轻人的眼神变了又变，现在仿佛是在看古典戏剧中那些浪荡薄情的主人公了。

    虽然、虽然确实是小夏姐姐先违背了约定、离你而去啦，但你也变心得太快了吧？

    林格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样的意味。

    这其中的误会，想要解释清楚，将会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过程。

    “总而言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无奈地说道。

    但这简单的一句话显然不具备多少说服力，所以格洛丽亚依旧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看。林格心中叹了一口气，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澄清这个误会了，干脆不再解释，而是抬起头，安静地仰望着湖边巍峨的巨树，无数星辰正在枝冠间流离闪烁，蔚为绚烂。

    格洛丽亚从他的侧脸上看出了几分忧郁的神色，对于这种很少出现的情绪感到好奇，她忍不住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一定要和奥薇拉结婚吗，林格？”

    年轻人没有看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道：“为了离开这个梦境吧。”

    “哦？意思是只有和奥薇拉结婚才能离开这里？”

    “恩，你应该听白夜说过，梦是情感的聚合，唯有满足某种情感，才能打开通往现实的门扉。所以，我会实现奥薇拉的心愿，如果那就是她所追求的情感……然后回到现实。”

    “一定要回去吗？”格洛丽亚犹豫地问道，她心底觉得这个梦境其实还蛮不错的。

    “当然。”林格终于回头，诧异地看了格洛丽亚一眼，像是奇怪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没有人可以永远存在于梦境之中，唯有现实才是归宿。何况，现实中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谢莉尔小姐、爱丽丝、希诺……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守护什么。难道我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忽视她们的心情，用梦境作为借口，逃避现实吗？”

    “好像也是……”

    格洛丽亚无言以对，她低下头，看着心湖中倒映出自己的脸庞，不知怎的，语气竟有些悲伤：“我只是觉得，这样对奥薇拉很不公平而已。你虽然实现了她的心愿，满足了她的情感，给予了她所需要的一切，可一切都只是为了回到现实而做的铺垫，很快你就会离开，本质上她什么都没有得到，相反还要承受失去的代价。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

    林格沉默，半晌后才道：“这只是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包括这个奥薇拉；梦醒后一切都会被抛下，包括这场婚礼；梦醒后什么记忆都不存在了，包括那些热烈的情感。梦只是一段简短而又虚幻的旅程，唯有现实必须紧握手中，这是凡人的共识，也是世界得以延续的根基。

    虽然，格洛丽亚并不这样认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的一切都是对现实的映照，所以，那些情感也一定源自于现实。”她用罕有的严肃语气劝说林格：“如果你不珍视梦中的情感，最后伤心的人也一定只会是你自己，林格。”

    林格惊讶于她竟也能说出如此富有哲理的话，又隐约意识到其实少女心中也有迷惘的地方，也有需要被满足的情感，否则便不会出现在这个梦中。但遗憾的是，他对这位少女的了解还是太少，甚至远远少于她的另一个人格白夜，以至于竟无法给出任何建议。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如果好好相处的话，一定就能找到答案吧，但现在不是时机。

    现在，林格只想要、也只能去做一件事情。

    “婚礼要开始了。”

    听着远方飘来宴乐的声音，他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轻声道：“做好准备吧，格洛丽亚。”

    梦醒的准备。

    说罢，他不待格洛丽亚回应，便迈步离去了，与少女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似乎想要停下，但很快又被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坚定不移地往前走去。当格洛丽亚终于反应过来，回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只能看见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

    “不是那样的……”

    她喃喃道，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呢，林格？”

    还是说，原本已经明白了，却因为那个人的离去，被迫冰冻了自己的情感，又变回了过去的自己呢？

    迷路，找到方向，然后再次迷路，一生都在徘徊，找不到正确的方向，这是世界上最让人难过的事情。

    而且。

    格洛丽亚忽然想到，方才，林格已经承认了，这里既不是她的梦境，也不是奥薇拉的梦境，而是自己的梦境。

    既然如此。

    需要被实现心愿的人、需要被满足情感的人、甚至真正需要从梦中醒过来的人……

    其实也是他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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