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小镇中，作鸟兽散的一众商户们再度聚集，他们相互交流着，犹豫着，最后都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意识，探查着商街周围的情况。

他们一边畏惧，他们一边期盼。

仅仅是一位剑客便可连胜他们中的数位强者，而这小镇中偏偏是来了三个实力不俗的剑客！因此他们期盼两位剑客在此大打出手，最好是同归于尽。

商街的惨状让所有商户惊惧。

整条商街近乎被夷为了平地，交错的剑道在废墟之上刻画出了剑气的痕迹，连断壁残垣都不曾留下，两位剑客的交手足令所有商户胆寒。

但一众商户找了又找，却始终没有那两位剑客的踪迹，他们确实在此大打出手，却没有出现商户们希望中的同归于尽的局面，甚至似乎连两败俱伤都没有。

“你惹的事！”褚老板将她换回来的伍娃儿丢到地上：“大伙的铺子全没了，你来赔？！”

“赔什么赔，毁得干干净净，明天便恢复得齐齐全全。”伍娃儿没好气道：“况且，是你们怂恿我去试探的。”

“说得轻巧，若是今后几天都没有雾气怎么办？大伙在这里搭个帐篷住上几个月？”卖布的严老板看着伍娃儿的残躯冷笑一声：“还有你，你就打算这么等到下次雾起？这期间可没人给你伺候你吃喝拉撒。”

钱铁匠看了看天，道：“会来的，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偏偏又多了三个搅局的，我们需做好准备了。伍娃儿就先由我照看着吧，我家炉子那也可供大家稍作歇息。”

一众商户相视点头，随着钱铁匠一同去了他平日里打铁的居所。

而摧毁了整条商街的两位始作俑者，此刻却安稳地待在了客栈内叙旧。

不过说是叙旧，在久别重逢的喜悦过后，客栈内的第二春秋和赵辞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似乎有一碗水将那重逢的火焰浇熄了些许。

赵辞提起了她这几个月的经历。心结消除之后，她与父母间也没有了一层隔阂，两位大侠担忧她实力高超之后往后的旅途上会面对更多的艰难险阻，便对她倾囊相授。

虽然从实力修为而言，她已完全不在其父母之下，但数十年行走江湖的经验是再高的天赋也学不到的。因此，按她所说，在家乡的这段时间，她的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其后她便离开家乡，赶着去和第二春秋会合，一路上她女扮男装，扮作第二春秋的模样，既是她所说的那般便于找人，也是能减去些女子独自闯荡江湖的麻烦。另外她也想证明，当初墨轩之事，两位天下画为她画的装扮不如她自己的。

直到在半途中，她见到了一道流光，见到了流光中的人影，和人影告诉她的事。

赵辞并未将那流光的事告知第二春秋，女侠看着大大咧咧，但在此事上她细心的许多，担心谈及青书未会惹得第二春秋伤心，毕竟此刻的第二春秋几乎是将颓废二字写在了脸上。

而第二春秋那边也是如此，那一碗浇熄了火焰的水便从他这里舀起。

他向赵辞讲述剌炀的烽火，讲述慕容的倾国，讲述柳韶瑾残骸的武道修为，讲述杂园内黑与白的乌素。

但他没有提及青书未。

关于她的一切，他都牢牢封存在了自己的记忆里，不愿意向任何人提及，只留在自己的脑海里独自悲伤。

那是第二春秋一生的伤痛，他现在最怕的，便是赵辞开口问一句，书未姐姐在哪。

但很明显，赵辞已经知晓了这些事，她只是不愿意看到第二春秋伤心。

就像方才在小镇商街之上，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便都下意识推开了对方。

“你比我先到了这小镇一天，你有何发现？”第二春秋不愿再叙旧下去，便将话题又移回了小镇之上，如今多了个可以放心商议的赵辞，仿佛是浓雾中开了一丝缝隙，得见一线青天。

赵辞一边又一次拿起了铮，一边思索道：“镇门口雾气极浓，似有力量在刻意扰乱我的方向。但那守门的老余头带路之后，一切豁然开朗。其后他带我见识了一众镇内商户，不仅皆非凡生，而且各怀心思。”

第二春秋微微点头，道：“然后，你没去各处瞧瞧？”

赵辞脸色微红，犹豫了一下后道：“瞧……也是瞧了点的了，我到了这客栈后，他们说这客栈中自酿的酒和你当年夺魁时喝的酒一个味道，我便要了一壶尝了尝，结果……”

第二春秋顿时了然，便似笑非笑地盯着赵辞，问道：“结果什么？”

“结果，一杯过后便是第二天你一剑荡去浓雾之时了。”赵辞支支吾吾，一杯就倒的情况，属实是有些丢人。

赵女侠有些挂不住脸，往日里她好歹还是能饮两三杯的，这酒实在邪乎，她当时只想喝一杯尝个味道，结果一杯下去自己就趴桌上了。

“这酒对你而言确实烈了点，女子孤身醉倒在外太不安全，以后喝酒还需谨慎。”第二春秋一句话令赵辞心宽了几分，原来是酒的问题，当即乖巧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那一剑是怎么回事？我惊醒时，那一剑已经过去，我只能依稀辨别出那一剑极似月色满华，但那剑光却是灵念为主。”

谈及剑与剑招，赵辞立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本一直努力维持的成熟气场荡然无存，此刻只像是个叽叽喳喳的寻常女子。

第二春秋心头一暖，这些时日心头的阴霾悄然间散去了些许。

第二春秋道：“这就是月色满华，以灵念为剑，一剑便可抵你的数十剑蓄势。待离开了此镇，去荒野处，我演示给你看。”

赵辞连连点头，第二春秋的囚龙略胜了自己不奇怪，毕竟第二春秋已经可以同时使用灵念与剑气，完整的囚龙本就是胜过自己的半剑囚龙。但月色满华是她自己悟出的剑招，第二春秋也仅是见过两眼而已，他不仅可以模仿，还能悟出更好的，这令赵辞极为好奇。

“你来过这小镇，你可发现有何不同？”赵辞问道。

第二春秋缓缓摇头道：“除了这整个小镇还是那个小镇外，几乎没有什么是与当年相同的了。”

“说是当年，不过也就一年半前。”第二春秋道：“但这一年半却好似过了数十年一般，这一条旧时路，走得我大为震惊。”

听到这句话，赵辞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向第二春秋。

“不过短短一年半的时光，小镇景象大变，许多建筑都残破不堪，许多居所都人去楼空，整条镇上，我唯一还记得的人只有那个抽旱烟的老者，应该就是你口中的老余头。其他的，商户也好，居民也罢，没有一个是小镇原本的人！”

“这些人，全都是这一年半内搬来这小镇的！”

“赵辞，你应该知晓我的记忆力。”

第二春秋看向赵辞，赵辞神色微变，而后道：

“莫非是如百家村一般……”

赵辞记起了当时百家村的惨剧，一整个村子皆被屠戮，只为养出一条锁链。难道这小镇也要如此？

“不好说。比起这些外来者，这浓雾，我反而更熟悉一些。”

“熟悉？”

第二春秋没有再给赵辞解释下去，而是道：“这小镇中人心怀鬼胎，连那雪花作梅的梅我都完全不相信，还有另外一位剑客搅局。”

赵辞点点头，道：“那剑客气质不俗，像是个教书先生，又能以灵念作剑气，几乎以假乱真，不知是何方高人。”

谈及尹晴，第二春秋微微一笑：“他还真是个教书先生，而且是渡秋书院的教书先生。”

此时，浓雾中，尹晴将衣袍下露出一角的佩饰塞回衣袍内，表情有些无奈。

“我说方才那剑客上来便叫我先生，表情还带着些敬重，这不全让人知道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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