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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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地的第三天一早,杨奇就把威廉·霍尔单独请进了自己那间偏院。
院子里支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一壶刚沏的热茶。威廉·霍尔被安顿在基地角落一处僻静的房里,好吃好喝了一宿,气色恢复了些,只是那张脸上始终带着一层化不开的谨慎。他走进院子,见杨奇正给他斟茶,脚下略一迟疑,还是坐了下来。
"杨先生今儿找我来,"威廉·霍尔端起茶抿了一口,"怕不是请我来喝茶这么简单吧。"
"自然不是。"杨奇也不绕弯子,"昨儿人多口杂,有些话不好当面问。今儿就咱俩,我想跟你打听打听,你那个南洋老东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威廉·霍尔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杨奇一眼,又垂下眼:"杨先生,我在这一行走了几十年,头一条规矩,就是不揭雇主的底。"
"我知道。"杨奇道,"可你那雇主,如今是派兵围山的那个雇主了。他既已经对你下了死手,你还替他守着那点体面做什么?"
威廉·霍尔沉默了片刻。杨奇这话,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他在南洋替老东家收了十几年的货,风里来雨里去,到头来,对方派一帮人围着骊山,未必是来迎他,更可能是来"收"他的——他这条命,在他老东家眼里,早就不值几个钱了。
"成。"他吐出一口气,"杨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那老东家,姓都让人记不大清,南洋那边都唤他一声'七爷'。说是南洋人,其实祖上是闽粤那边过去的,发了财,在南洋置了一大片产业,多年没回来过。"
"七爷?"杨奇记下这个名号,"他为什么要收这些青铜?"
"这就是我说不清的地方了。"威廉·霍尔道,"我替他收了几十年,从不问来路,只知道一条铁规矩——这些东西,不能让它见光,也不能让它散出去。他每年都派人把货接回去,藏在南洋深宅里,从不示人。我一度以为他是收藏家,嗜古成癖;可后来渐渐觉着不对,他收的这些东西,件件都是跟'镇''锁'有关的物件,像是……在攒一套什么,又像是怕哪一桩东西凑齐了。"
"凑齐了?"杨奇皱眉,"凑齐了会怎样?"
"不知道。"威廉·霍尔摇头,"我在南洋这些年,只听他酒后漏过一回半句——说世间有样东西,散得到处都是,有人一辈子都在把它一个个收拢齐整,为的是不让它凑成一件完整的。当时我当他醉话,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想,怕是真有那么回事。"
杨奇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紧了。
"你收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一件——是个鼎?"他问,"青铜的,上头刻着'荧惑守心·天降流火,铸以为兵·永镇九幽'十二个字?"
威廉·霍尔端着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他抬眼,直直盯着杨奇,声音里带了惊疑:"你……你怎的知道这十二个字?我在南洋收的第一件大货,就是一件碎成几块的青铜鼎腹,上头刻的,正是这十二个字刻了一半!我当时就觉着这字古得邪性,可七爷见了那东西,竟激动得一夜没睡,亲自捧了三天才收起来。"
杨奇心里的念头,一瞬间全串上了。
他手里那口完整的镇界樽,那樽身刻的十二个秦篆字,与这南洋七爷收的那件青铜鼎腹上的字,竟是同一套法咒!那东渡的徐福,把一台大阵拆散了,樽留在此处,鼎腹散落到了南洋?还是说,那南洋七爷收的,本就是从这台城、从这樽上流出去的另一半?
"你那位七爷,"杨奇压着声音问,"跟这明州,有没有别的瓜葛?"
威廉·霍尔想了想,迟疑道:"他跟我说过,他在明州也有些产业,托人照看着。我这些年,也往明州跑过几趟——城里有几个绸缎庄、几间洋行,明面上是别家的字号,暗地里,多半也是七爷的盘子。我这次来收这单货,走的,也是他明州那边的门路。"
"绸缎庄、洋行……"杨奇低头,把这两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心里那张一直隐隐存在的网,忽然清晰了几分明州城里那些来路不明的富商、那些赚着末世钱的洋行,果然不是孤立的存在,背后竟都牵着一根线,一路牵到南洋,牵到那位收了几十年青铜、一心不让东西"凑齐"的七爷手里。
他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念头,又问:"那这次围骊山的那帮人,你可认得路数?"
"不认得。"威廉·霍尔摇头,"那些人,一个个面生得很,看着不像是七爷南洋那边的常随。倒像是……从更远的地方调来的,人手极精。我当时一看那阵仗就明白,七爷这趟,是铁了心要连我一起收拾了,就怕我把这单货的底,带出骊山。"
杨奇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该知道的,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南洋七爷、明州暗桩、那一套散落四方的"镇"字器物、那台两千年等着的青铜城——这几盘局,看似各在各处,实则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成了同一盘棋。而他杨奇,偏偏就踩在了这根线上,想绕都绕不开。
他心里把这根线又捋了一遍。那七爷,怕不只是个躲在南洋闷头收古董的老头子。他能在明州城里布下绸缎庄、洋行这些暗桩,又能在这末世里头,一支队伍一支队伍地往前线调人、围山、堵路,手面之大,绝非一介富商能为。他收那许多"镇""锁"的器物,又一头扎着不让东西"凑齐"——他图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那几件值钱的铜疙瘩。
"我再问你一句。"杨奇开口,目光落在威廉·霍尔脸上,"那七爷,跟你提没提过……他收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镇住什么,还是想放出什么?"
威廉·霍尔眉头深深皱起,想了半晌,才迟疑道:"有句话,我从前听不大懂,只当他乱说——他说,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散落四方,是天上的火落下来砸碎的。有人怕它,便把它拆成一处处,用那'镇''锁'的物件压着,压了两千年。可那不是长久之计,压得越久,攒的东西越多,那一日到来时,就越是压不住。他说他收这些,是为了……帮它早一日凑齐。"
"帮它凑齐?"杨奇瞳孔微缩,"他压了这么多年,是怕它凑齐;要凑齐的那一日,他反而要去帮它凑齐?"
"这两样话,我都听他漏过。"威廉·霍尔道,"我从前只当他疯魔了,前言不搭后语。可如今听了你说那'荧惑再临',我才觉着——他怕的、盼的,恐怕本来就是同一个日子。那日子真到了,藏的、挡的,统统都没用了。"
杨奇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南洋七爷,竟跟那骊山机括城的盘算,隐隐咬合在了一处——那可是一个他如今还摸不透深浅、也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可偏偏,那人已经把触角,伸到了他眼皮底下的明州来。
"你那位七爷,"杨奇压着最后一点怀疑,"可跟明州城里的什么人,有来往?"
"这我倒是知道一点。"威廉·霍尔道,"他明州那几处产业,常年有个管事在替他把着。那管事姓宋,是个本地人,老成持重,替七爷看这盘子看了十几年。你若想摸明州这边的底,头一个该找的,就是那宋管事。"
"宋管事……"杨奇把这三个字默默记下,"好,我知道了。你这些消息,对我来说,价值不小。"
"这段日子,你先在基地里住下。"杨奇道,"你懂那城里的门道,往后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那位七爷,我早晚要会一会——他既在明州布了盘,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爪子,伸到我这景泊廷的碗里来。"
威廉·霍尔听他这话,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戒备,总算放下大半。他站起身,郑重道:"杨先生,你救了我这条命,又肯给我个去处,我这条老命,往后就交你差遣。七爷那些路数,我虽不尽知,可但凡我晓得的,绝不对你隐瞒。"
"好。"杨奇站起身,送他出去,"你先歇着,等我安排。"
送走了威廉·霍尔,杨奇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凉透的茶饮尽,心里那盘棋,又默默添了几颗子——南洋七爷这条线,如今明晃晃地浮出来了。可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他正想着,沈晓军风尘仆仆地推开院门进来,一脸兴奋:"杨总!好消息!军事基地那边的武器厂,复产的流水线,我盘出眉目来了!"
沈晓军是基地里主抓生产与基建的老人,前阵子一直扑在明州周边那座还没完全废弃的军事基地上,琢磨着让那一座曾造过军械的老厂子重新转起来。
"哦?"杨奇眼睛一亮,"说详细些。"
"那座厂子,当年造的是一些轻武器和弹药。"沈晓军道,"机器虽老旧,可底子还在,没彻底废。我带着几个老师傅,一样一样擦洗、替换零部件,这阵子,总算是把其中一条流水线给盘活了。只要原料跟上,黑火药、弹壳这些,我们自个儿就能造出一部分来。往后基地的弹药,再不用全仗着外头抠抠搜搜地分拨了。"
"原料呢?"杨奇问,"从哪儿来?"
"钢材、火药原料,我看能从那几处外资仓库里倒腾一部分。"沈晓军低声道,"虽然少,可聊胜于无。真要敞开了供应,还得想别的路子。"
"路子我来想。"杨奇道,"你先把那条流水线跑稳了,别急着一口吃个胖子。这两天,你再带人把那军事基地周边的路,重新勘一遍,我要保证,一旦有事,那条线能最快的路子进出。"
"是。"沈晓军应道,又想起一事,"对了,杨总,瞭望塔那头一座,今儿已经立桩了,就在基地后头那座山包上。您要不要抽空去瞅一眼?"
"要去看。"杨奇站起身,"走,趁这会儿天还亮着,我跟你一道上去瞧瞧。"
两人出了院子,沿基地后头那条小道上山。山包不算高,可视野极好,站在顶上,明州城、景泊廷基地、外围的难民营,乃至远处那片绵延的山脊,都尽收眼底。地基已经挖好,粗壮的钢柱正一根根立起,工人们抡着大锤,叮叮当当地夯着桩。
杨奇站在山包上,扶着那根刚立起的钢柱,往远处望。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他望着那一片他一手圈起来的、正在一天天壮大的家园,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既安定,又警觉——南洋的暗线浮上来了,军火在复产,瞭望塔在立起来,一切都朝着"自保"在铺。可他也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那台骊山的城,那十二金人,那颗烧红的荧惑,正一步一步,朝这人间走过来。他得赶在那之前,把这点家园,守成一座连那天火也奈何不得的堡垒。
他扶着钢柱,望着远方,许久没有开口。山风冷冽,吹得他那颗滚烫的心头,也渐渐凉了下来。他把那南洋七爷、那宋管事、那满城暗桩,连着那台城、那荧惑,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心里那盘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这不是他一人能扛的局,也不是他景泊廷一隅能守的滩头。可他既已经踩进了这盘棋里,就没打算再退出去。他要赶在那天火落下来之前,把这盘棋,一步步,走成他自己的活棋。
暮色渐起,明州城、景泊廷、难民营,都笼进了一层淡青的暮霭里。风从远处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土腥还是硝烟的气味。这人间,乱是乱的,可到底还立着他的家,立着他要守的人。
杨奇站直了身子,把手从钢柱上收回来,拍去掌心的铁锈。时候不早了,他还有的盘算,要一样一样,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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