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杨奇就把众人叫了起来。

威廉·霍尔那几个弟兄起初还睡眼惺忪，一听要赶路，一个个也都强打起精神，收拾着随身的物件。那光头在前头探路，阿碌殿后，一行人趁着天边那抹亮还没完全展开，悄悄绕开骊山所在的方向，转头一路向南。

杨奇走在队伍中间，没怎么说话。他心里装着两桩事，一桩是骊山那台城，一桩是基地那头。这两桩事缠在一处，压得他这一路走得格外沉。

出了那片荒僻的山区，路渐渐好走起来。可越往南，触目所及的四野，就越发荒凉。沿途的村镇大多空了，田地里长满了没人打理的野草，公路两旁的草木被烧得焦黑，偶尔还能看见几辆倾翻在沟里的车，车身上锈迹斑斑。那些逃难的人流，也从稀稀拉拉，渐渐汇成了绵延不绝的一股——有的背着包袱拖家带口，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仅剩的家当，活像一条条缓慢又倔强的河，往明州方向淌。

吴邪走在那人流边，看得直叹气。他本是个说书人，走南闯北惯了的，见惯了人生百态，可这一路上逃难的光景，还是叫他心里堵得慌："这一路走的，都是拿命在赶。往前的，是奔活路；往后头看一眼的，都是舍不得的家。"

"舍不得也留不住。"那光头冷声道，"这年头，能保住自己一条命，就不错了。"

杨奇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挤到明州来，等着他们的，未必就是一条安生的路。明州自有明州的门道，可那门道，能不能容下这千万之众，又是另一回事儿。

一行人走到晌午，南下的头一个补给点，是个临着官道的小镇。镇口搭了一溜棚子，支着几口大锅，有人一锅一锅地煮着粥，往前头排着长队的人分。那是官方的临时救济点。

杨奇让众人歇脚，自己寻了个有信号的地方，给叶知秋拨了一通电话。

"你们到哪儿了？"叶知秋问。

"过了荒道了，"杨奇道，"再走一两天，就能到明州地界。基地那边可有什么新情况？"

"有一样事，正想跟你说。"叶知秋的声音低了低，"今儿一早，前线的战报传回来，说五磊山那边的防线，又往后缩了一截。异鬼大军这两日跟发了疯似的，一波一波地往前提。前线那几个据点，如今挤得密不透风，连补给都送不进去。"

"送到什么程度？"杨奇问，"还撑得住吗？"

"撑是还能撑几天，"叶知秋道，"可早几天，官方那边已经下了通令，让后方各基地的支援队，能往前提的就往前头赶。眼下明州北面几条路，都是往五磊山送人送粮的车队，连成了一线。你回来的路上要是撞见了，别硬挤，绕一绕。"

杨奇应了一声，正要挂，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那些支援队里，有不少是外地来的吧？"

"可不嘛。"叶知秋道，"明州如今成了南方最后一块没沦陷的地界，南边好几个省的幸存者、还有他们的基地首领，都往明州涌。官方的领导们，还有各基地的首领们，跟开了堂会似的，一拨一拨地。明州城外那片平坦地界，如今全被他们占了，搭了营地，立了旗号，黑压压一片连着一片，少说也有几十个号。"

杨奇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明州市南迁了那么多人，分摊下来，怎么也有个千八百万；如今前线被压到五磊山一带，切断了去余市、慈市的路，加上后方各基地的支援队，前线据点周边的人口密度，那是肉眼可见地飙了上去。明州本就地大山多，这么些人挤进来，土地、粮食、水源，桩桩件件都是事。

"行，我知道了。"他道，"基地那边，你多上点心，别让外人钻了空子。"

"你放心。"叶知秋应道，"你交代过的，我都记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对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眼下明州城里城外，眼红咱景泊廷的人可不少。咱那围墙、那养得肥肥的地，多少人盯着呢。你回来的路子，可得找个不显眼的；别大摇大摆，省得惹人惦记。"

"我有分寸。"杨奇道，"你在基地里头，也把门户看紧些。外头那些个号，能不惹的咱就不惹，安安稳稳求个自保。"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那挂了啊，路上当心。"

挂了电话，杨奇立在路边，望着那街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心里那点沉，又压了压。

他想起自己当初预知梦里那些画面来。梦里，天下落着火，十二道极高的身影朝骊山走回来；也梦见全民持枪、末日第三年的那一幕。他知道，眼下这条道上的车流人潮，不过是那大幕拉开前的、最不起眼的一角罢了。真正的大势，还在后头，沉沉地压着，等着。

队伍继续上路，加入了那股往南的车流人潮。

越往里走，越能觉出明州地界外的那股子热气。路边的村落渐渐多了起来，可多归多，却没几个是完好的。有些村子被踏成了平地，有些还立着半截墙，墙根下坐着一家老小，蓬头垢面地望着过路的车流，眼神发直。那光景，看得人心头一紧。

吴邪到底是个见惯市面的，指着一片刚搭起来的营地对杨奇道："你看那边，那是新到的外地基地。旗号都立起来了，少说也带了几千人。如今明州城外，这般光景多了去了，南边各省的势力，把这片地界都快挤满了。"

杨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营地外围拉着铁丝网，里头支着一排排帐篷，人来人往，俨然一个自成一体的小王国。杨奇看得仔细，见那营地门口立着人查验来往的车，心里便有了数——这些外地来的基地，个顶个都是带了自己的首领、自己的规矩来的，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么多号挤在明州城外，"那光头忍不住道，"就不怕打起架来？"

"眼下还打不起来。"杨奇道，"前头共同压着个异鬼大军的威胁，大家还得抱成团对付外敌。等哪天外头的威胁一松，这些个号之间，还不定怎么闹腾呢。"

那光头咂了咂嘴，没再往下接。他心里也清楚，杨奇这话，是一点没错的。

这一路，杨奇没少留心观察沿途的人和事。他见着那些一路往北、又一路往南的车队，见着那些越聚越多、拖拖沓沓的难民，也见着明州城外那一片片拔地起立的营地。他心里那盘棋，又默默往里添了几颗子——这盘棋的盘面，比他走的时候，又乱了几分、又挤了几分。他得赶在盘面彻底摊开之前，回到基地，把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守稳了。

可这一路上，杨奇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到了午后，前头那蜿蜒的公路忽然堵住了，一长溜的卡车、轿车停在道上一动不动，车外站满了人，个个伸着脖子往前张望，骂骂咧咧的。

"咋了？"那光头挤到前头一问，才知原委——前头有段路，昨夜被塌方埋了，正在抢修。几条道都攒到这一处，谁也过不去。堵在前头的，有一辆辆往五磊山送粮的军车，还有拉家带口的难民车，挤作一团，连挪都挪不动。

杨奇望着那乌压压的车流和人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动静太大了，人一扎堆，什么麻烦都容易冒出来。他不愿意在这地方多耽搁。

"不走这条道了。"他对那光头道，"绕小道。略远些，但省得跟这一大帮人在这儿耗着。这地方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

那光头会意，招呼着人，悄没声地脱离了那股车流，拐进了路边一条岔道。

可这一拐，反倒拐出了事。

那条岔道越走越窄，越走越僻，翻过一处山口时，前头的树丛里，忽然"唰"地蹿出七八条人影，一个个手里端着家伙，堵在道中央，拦住了去路。

"站住！"为首一个黑脸汉子喝道，"把值钱的都留下，人就能走！"

杨奇脚步一顿，眉头反倒松了。他抬眼扫了一眼那几人——寻常的劫道毛贼罢了，末世里头路边打家劫舍的，见得多了。他正要回话，身后威廉·霍尔那几个弟兄，却"噌"地一下都亮出了家伙，一个个两眼发红。

那黑脸汉子见这边人多还有火器，脸色当即就变了，嘴上还硬撑着："你们……你们别过来！我这边可是有枪的！"

"枪？"那光头嗤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你把那玩意儿端稳了再说这话。"

那黑脸汉子急着去摸腰里的枪，手刚碰到枪柄，那光头已经欺身而上，一把攥住他手腕，往下一拗——那黑脸汉子"哎哟"一声痛呼，枪"当啷"掉在地上。其余几个毛贼见势不妙，"呼啦"一下，丢下家伙四散奔逃。

"跳梁小丑。"那光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看着杨奇，"杨总，要不要追？"

"追他们做什么。"杨奇道，"都是饿急了的可怜人，抢不到活路才在这荒山上打劫。放他们走，也是放自己一条清净路。"

他这话说得平淡，可那段话却让威廉·霍尔在一旁听了，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处理完这茬，一行人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绕回了通往明州的主道上。

就在这时，前方那车流里，忽然有人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冲到杨奇跟前，气喘吁吁地唤了一声："杨……杨总！是杨总吗？"

杨奇抬眼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焦急还是欣喜的神色。他认得这人——是基地里安保队的一名小队长。

"是我。"杨奇道，"你怎么在这儿？"

"可算等着您了！"那汉子抹了一把汗，压低声音道，"叶姑娘让我赶过来迎您。她说怕您在路上出岔子，让我带人在这儿等着接应。前头再走半日，就进明州地界了。您这一路，还顺当吧？"

"顺当。"杨奇道，"基地那边呢？你叶姑娘可还好？"

"好着，都好着。"那汉子道，"基地是越发像回事了。您走这些天，壕沟挖好了，养殖场的鸡鸭都下蛋了，瞭望塔也在立桩子了。您回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就是前线那边……唉，一天紧似一天，叶姑娘也在您留下的部署上头，操持着呢。"

杨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那走吧，带我回去看看。"

在那小队长的带领下，一行人又往前行。威廉·霍尔紧走两步，凑到杨奇身边，压低声音问："杨先生，到了你的地界，我这几个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到了再说。"杨奇道，"你懂那城里的门道，我自然有你的用处。只要你不耍心眼，这末世里头，有你一口饭吃，也有你一条命活。"

威廉·霍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那点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了些，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杨奇也没再理他。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桩事——回了基地，他手头那几样要紧的东西，得一样一样料理开了：那座养殖场的规模、那螺旋藻的培育、那瞭望塔的进度，桩桩件件，都得亲眼看过才踏实；至于骊山那台城、那荧惑临世的日子，也得找个契机，跟身边的信得过的人，好好地摊开来捋一捋。

那一句"带我回去看看"，他说得极寻常，可心里那根一直梗着的弦，却在这会儿，无声地松了一松。这一趟出去，走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些荒乱的人与事，到头来，终究还是那方他一手养起来的院子，叫他心里最踏实。

暮色渐沉，一行人顺着那绵延的车流，朝明州市的方向，缓缓行去。天幕尽头，隐约已能望见明州城外那一座座高耸的轮廓，在最后一抹夕光里，沉甸甸地立着。

那，就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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