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生的，只不过她出生的时间有点问题，”霍尔的语气里流露出了一丝兴味，“她是现任王后嫁给国王之前生下来的。”

潼恩眼睛一瞪，按住桌沿伏低上半身：“偷情？”

“差不多吧，听说现任王后还当过前任王后的侍女，具体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霍尔耸了耸肩。

潼恩“嘶”了一声，忍不住又打量了一遍霍尔和杰克，像是重新认识了两人一样：“这种事情你们都能忍住不说？”

杰克摸摸脑袋，嘿嘿傻笑：“我就是个平民，他们贵族说的话我转身就忘了。”

霍尔则是摊手：“我这不是说了吗？”

潼恩看着两人，缓缓摇头，不简单啊不简单，这两个家伙，一个长了一张淳朴真诚的脸，一个看起来就是老实巴交的相，结果一点都不单纯！

还有她身边的这两位……

潼恩移动目光，看到了她旁边一脸厌倦的格拉蒂丝，以及从他们开始讨论阿西娜的身世起就闭口不言、眼里没有半分惊讶的罗薇。

这个小队里，除了她，还有正常人吗？

潼恩觉得自己误入了狼群。

围坐在一起的五个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诡异。

格拉蒂丝左看右看，纳闷不已，只好自己开启话题：“那不还是，他们的女儿吗，为什么不认？”

听到她发问，潼恩眼睛偏过头，看到了格拉蒂丝认真的眼神。

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反应慢半拍的正常人。

等等，反应慢半拍算正常吗？

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时间忘记了回应。

罗薇不忍心让格拉蒂丝的话掉地下，开口解释：“因为阿西娜是非婚生子，如果国王承认了这个女儿，就等于承认了他对婚姻的不忠，整个王室都将因他的丑闻而蒙羞。”

潼恩也回过神来，说：“是的，婚姻是教廷认定的神圣契约，婚外情是不可宽恕的罪孽，如果阿西娜是亚特王后婚后生下的都还好，偏偏她出生在她的母亲嫁给国王之前。”

“不错，”罗薇点头，“亚特国王要是认下这个女儿，就不仅仅是和王国的法律作对了，也是在和教廷作对，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子嗣动摇自己的王位。”

格拉蒂丝震惊道：“有这么严重？”

罗薇：“当然有，国王的子嗣涉及到王位的继承权，如果国王不遵守婚姻契约，让非婚生子也拥有继承权，那么他们高贵的血脉就成了一个笑话，统治者的根基也将摇摇欲坠。”

贵族一直鼓吹自己血统高贵，所以出身卑贱的平民生来就该供养他们。

如果国王的私生子也能进入王室家谱，那血脉正统怎么区分？

谁管国王私生子的母亲是贵族还是平民，大家只知道私生子的体内有国王的一半血脉。

承认了私生子合法，就等于承认了他体内的另一半血脉不重要，那么那些贵族和平民偷偷生下的孩子到底是贵族还是平民？

在西原的律法里，贵族就是贵族，平民就是平民，可没有半贵族和半平民的说法。

因此，为了维护血脉正统，王室绝不会允许国王让一个非婚生子进入王室家谱。

更何况这还不仅仅是一个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问题，其中还涉及到国王和教廷的博弈。

教廷不允许已婚夫妻离婚——即使夫妻两人生不出孩子，也不允许私生子拥有继承权。

这样一来，那些找不到人继承的财产就会分成两份。

一份是不动产，例如房屋和土地，会在主人死后被领主收回；一份是动产，例如钱币和珠宝，会自动捐赠给教廷。

如此庞大的利益，教廷的势力又如此强盛，亚特国王敢去虎口夺食？

不过，在真实的西方历史上，确实有国王敢这么做，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英国国王亨利八世。

因为儿子夭折，王后又迟迟生不出新的男性继承人，这位国王为了跟王后离婚求娶王后的侍女，不惜跟罗马教廷决裂，让新教宣布自己的第二段婚姻合法。

可悲的是，他的新王后还是生不出男性继承人，于是他又跟新王后的侍女发生了婚外情，为了迎娶这名侍女还处死了第二任王后。

新上位的第三任王后倒是生下了他想要的男性继承人，但这个儿子的身体太弱了，新王后也很快因为产褥热去世，于是亨利八世又娶了第四任王后，之后又离婚娶了第四任王后的侍女……

亨利八世一边努力实现自己的求子梦想，一边借离婚的由头成立新教夺回了被罗马教廷分走的蛋糕。

可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当时的天主教因为内部腐败和外部力量的冲击，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而他又通过一系列措施巩固了王权，有了跟罗马教皇叫板的底气。

但即便是求子求到疯魔的亨利八世，也没有把优秀的私生子立为继承人，最后还是把王位传给了他病弱年幼的婚生子，足以说明血脉正统对国王的重要性。

现在的亚特国王还有两个合法的男性继承人，就更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虽然就算他承认了阿西娜的身份，阿西娜也只是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公主，但随着各国王室的子嗣越来越单薄，培养女性继承人已经成为了许多国王心里的备选方案，哪怕只是公主也值得警惕。

罗薇把这里面的道理掰碎了讲给格拉蒂丝，格拉蒂丝听完皱紧了眉。

她从银狼变成人类，她的父母说认就认了，第二天就向族人宣布了她的身份，也没有人质疑她的血脉正不正统、能不能当继承人，她不知道冰原以外的世界这么复杂。

“亚特国王为什么，不在阿西娜出生前，跟她的母亲结婚？”格拉蒂丝不解。

罗薇：“因为那时候前王后还在位，亚特国王不想跟前王后离婚。”

这还是特洛伊之前告诉她的，说伊西斯王后发现了国王和侍女的奸情，想要离婚，国王不肯，她就跟人私奔了。

格拉蒂丝听了她的回答更疑惑了：“亚特国王，为什么不想离婚，他不是喜欢，现在的王后吗？”

罗薇猜测：“或许是因为前王后身份更高贵，更得臣民推崇，亚特国王不想失去她身后的助力吧。”

霍尔笑着插话：“也许亚特国王谁都不喜欢，他只是想看看谁能给他生下健康的孩子呢？”

见桌上几人都朝他看过来，霍尔托着下巴，选择了善良一回，不当谜语人。

“我听那几个人说，国王跟其他情妇生的孩子都不正常，一生下来就弄死了，王宫里的猎狗一条比一条养得肥，只有王后的肚子里能蹦出健全的孩子。”

短短几句话，听得几人后背窜起了一阵寒意。

潼恩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她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这真是那几个人说的？他们怎么连这种事情都敢说？”

罗薇也奇怪，这种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亚特王宫里已经布满了公爵们的眼线，他们的野心已经大得不避人了。

把国王生不出健全后代的秘密嚷嚷得天下皆知，那么所有人都会怀疑，王后生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国王的血脉，届时他们就可以以王室下一代血统不正的理由起兵，争夺王位。

这里面的谋算并不复杂，罗薇能想到的，在座的人也都能想到，除了格拉蒂丝。

潼恩长叹一口气：“底下的人都快活不下去了，他们还在搞这些东西。”

感叹完她又问杰克：“霍尔都记得住他们说的话，你呢，还是转身就忘？”

杰克依旧傻笑：“嘿嘿，睡着了，没听到。”

潼恩“呵呵”两声，不想理人。

众人等了一早上，教授们才出来通知他们，说今天没有历练任务，让他们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启程进入灾厄森林。

没有任务也不提前说，害得他们起这么早！

众魔法学徒在心里蛐蛐。

“休息一天，那我们今天做什么，要去这里的魔法协会交易区看看吗？”潼恩问大家。

罗薇正要点头说可以，霍尔出声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有点事。”

对上几人好奇的目光，他抿唇笑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眉毛的位置，脸上忽然变换出了一个淳朴憨厚的表情。

“是这样的，”他眨了眨清澈快乐的浅蓝色眼睛，轻快地说，“我那六十岁的老父亲就住在这附近的村子里，我想回去看看他！”

潼恩张大了嘴，杰克战战兢兢，格拉蒂丝被这极致变脸惊得浑身毛毛炸起。

只有罗薇还能冷静地发出声音。

“你，那六十岁，的老父亲？”

好吧，她也不是很冷静。

她用眼神质问霍尔：老父亲什么的不是为了请假编出的说辞吗，什么叫你还真有一个六十岁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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