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明知故问。

新大陆海城被屠城，古溪按兵不动，他擅自返回百祀汇报消息，这些事，这位大端储君显然早就知道了。

霍风心中暗暗惊叹，这位太孙殿下，果然不简单。

这句话，看似是客套，却无形之中奠定了这次两国高层会面的基调，要谈的，肯定是新大陆的局势。

霍风收敛心神，陪笑道：“太孙殿下谬赞了。下官此番归来，的确是带着任务。但眼下时局动荡，下官也是迫不得已。”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孙殿下这边请。我家襄帝早已在宫内摆好接风宴，就等您了。”

林昭点点头，大步向前走去。

楚胥和秦淮紧随其后。

身后，大端的护卫队迅速列队，将林昭围在中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一行人出了车站，浩浩荡荡，直奔百祀皇宫。

当林昭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百祀皇宫正殿的全貌在眼前展开。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与他记忆中十几年前的模樣并无太大差别。

只是廊柱上的朱漆重新刷过，比从前更加鲜亮。

殿内两侧站满了百祀的文武功臣，一个个垂手而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但林昭的眼中，只有一人。

是龙椅上端坐的父亲。

他一手搭着扶手，平静地看着殿门口。

父子俩隔着十几丈的距离。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笑容。

两人的脸上都看不出喜怒，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林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了。

之前偶尔通过电话，但因为立场完全不同，每次通话都是公事公办。

尤其是他被册封为大端皇太孙之后，等于无形之中与自己的亲爹走向了对立。

原因无他，襄帝统治的百祀是门阀政治。

这个国家能高效运转，靠的是一堆家族势力。

襄帝在其中扮演的是领导者的角色，表面上看似乎与大端没有太大区别，但其实内里完全不同。

襄帝对百祀各大门阀世家是放纵放权的，给予他们足够的信任和自治。

整个国家从军政到经济，再到工业，几乎都在各大世家手中掌控。

在林昭看来，这简直是玩火。

作为大端的储君，他完全没有信心能镇住这些手眼通天的门阀世家，也搞不懂自己父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让这些世家如此乖乖听话。

但他曾听老爷子说过一次，百祀的国运，就在襄帝一人手中。

他死后，如果继承人没有他这么强硬的手腕，这个国家很快就会凋零。

这也是林昭选择站在老爷子这一边的根本原因。

没人会为一件永远不可能长久成功的事浪费时间。

而每个人的成功路径都不一样，有些成功艰难却长长久久，但有些成功轻松却注定昙花一现。

在林昭看来，无论是自己亲爹，还是远在虎牢城的三叔，他们那一套理念都是在极端中催生出来的产物，根本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林彦也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十六年了。

当初那个拽着他衣角不肯松手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俊朗的青年。

眉宇间有他的影子，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自信，却是老爷子一手雕琢出来的。

林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开怀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太孙殿下远道而来，朕没能亲自去迎接，不会生气吧？”

林昭拱手一笑，姿态从容。

“当然不会。您是百祀皇帝，是他们的精神领袖。论身份和地位，您直接对标我大端林帝。至于我，不过是个未来的储君。襄帝要是主动去迎接，那才是折煞于我。”

这话说得客气，却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林彦的地位，又把自己放在了“晚辈”的位置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场满朝文武，包括楚胥和秦淮，看到他们父子俩如此生分的对话，内心都无比复杂。

但也让他们暗松一口气。

尤其是百祀的这些官员，他们最怕襄帝与大端的关系纠缠不清、藕断丝连，那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整体利益。

这些门阀家族都曾是西域的小国领袖，被林彦吸纳，才逐渐成为门阀世家。

他们几乎都是带资入股，将身家性命绑在了百祀这台高速运转的战车上。

如果林彦公私不分、被亲情绑架，他们绝不答应，甚至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这也是林彦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大国对抗、为百祀争取利益的根本原因。

这时，一名老太监在一侧的门内走了出来，陪着笑脸说道：“陛下，接风御宴已经准备好了。”

林彦站起身，走下品级台，热情地揽住了儿子的肩膀。

“走吧，太孙殿下。朕可是为你准备了一场酒席，咱们十几年未见，正好坐下来边喝边聊。”

林昭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父亲，双眼有些湿润。

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

他现在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大端的威严，绝不能当众出丑。

他含笑点头，语气轻松。

“看来襄帝陛下还是念旧情的。这里的装修风格十几年都没有改变，但看着还像从前一样新，说明平时保养得都不错。”

林彦点点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道：“朕的确念及旧情。但这份情谊，只对真正的亲人。可有时候，即使是血亲之人，也未必算是一家人。”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出来了，这话是在敲打他。

父子俩走在最前面，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大群人。

众人也都听出了这话中的机锋，似乎襄帝对眼前这个儿子非常失望不满。

一直守护在林昭身后的秦淮，听到这气愤不已，刚要发作，就被楚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楚胥心如明镜，襄帝现在的表达是真情流露，而且这么说反倒让他踏实。

如果襄帝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他作为这场会面的压舱石才会紧张。

这也充分说明一个问题，襄帝只是表现得从容淡定，其实内心深处也带着强烈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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