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萨水西岸，中军大帐。

渊盖苏文和姜以式被“请”出大帐后，帐内烛火猛地一跳，随即归于沉寂。

秦明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着案面，目光落在帐帘方向，唇角那抹笑意尚未褪去，眼底却已是一片冰冷。

“明哥儿……”

尉迟宝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那个姓泉的，似乎在高句丽颇具权势，要不要……”

尉迟宝琳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个向下劈砍的手势。

秦明见状，神秘一笑，轻轻摇头，缓缓道：

“大可不必，他尚有些用处。杀他，有的是机会。”

“对了，大舅哥，麻烦你去我的帐中，将书案上的舆图取来。”

尉迟宝琳闻言，微微一怔，随后立即点头。

“好咧！为兄这就去！”

待到尉迟宝琳离开，秦明环顾四周，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

“行俭。”

裴行俭立即上前，抱拳行礼道：

“末将在。”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即刻派人去给上游的庞将军传信，命其暂缓收敛骸骨，立即收拢舰队，返回萨水大营。”

“此外，传令全军——立即生火做饭，晚饭过后，全军立即着手准备开拔事宜！”

“喏！”

裴行俭眼睛一亮，立即抱拳应喏，转身走出大帐。

待到裴行俭离去，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声却压不住亢奋的骚动。

程处亮第一个跳出来，正欲开口，却被秦明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赵司马。”

赵怀安立即起身，躬身道：

“下官在。”

秦明微微颔首，缓缓道：

“这两日我军已经收敛了不少忠魂骸骨，如今大战在即！”

“为保这些骸骨不受到波及，需将其安稳地送回蓬莱，不知你可愿担此重任？”

赵怀安闻言，神色一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如山：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亦是天大的荣耀。”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船在骸骨在，绝不让忠魂受半分惊扰！”

秦明走上前去，亲自将赵怀安扶了起来，微笑道：

“赵司马不必如此。”

“我把他们交给你，不是要你拿命去换，是要你把他们都平安送回蓬莱港，能做到吗？”

赵怀安眼眶却微微泛了红，大声道：

“下官定不辱命！”

秦明微微颔首，继续道：

“嗯，好！”

“许你从洛阳水师中抽调十艘青龙舰、五艘火龙舟、五艘哨舰，组成护航编队。”

“此行路途遥远，你部可在薪岛、大连湾两处停靠补给。”

“沿途若有风浪，就近靠港避风，不必急于赶路。”

“若遇零星敌军或海寇袭扰，不必恋战，以驱离为上，保船为先。”

赵怀安再次抱拳，声若洪钟：

“属下明白，定不负总管所托。”

秦明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膀，微笑道：

“去吧！清点船只，调度兵马，亥时之前必须起锚。”

“喏！”

赵怀安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烛火摇曳了一瞬，重新稳住。

程处亮见秦明没有新的命令下达，立即跳了出来，蒲扇般的大手往胸甲上重重一拍，咧嘴笑道：

“可算等到这一天了！某家在这萨水河畔都快憋出鸟来了！”

“虽然收敛骸骨能积攒阴德，但看着那些……”

他语气一顿，眼眶突然就红了，咬牙道：

“某这心里实在是难受！某腰间这柄横刀也已经饥渴难耐，想要饮血了！”

其余人闻言，皆有同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手。

这时，程处默忽然上前一步，问道：

“明哥儿，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南下百济，接应太上皇？”

“没错！”

秦明语气一顿，郑重道：

“不过，此番南下，不是去泊灼城那样的陆战，是去打一场大规模海战。”

“你们不要以为有了红衣大炮就可掉以轻心，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回去清点本部兵马，检查甲胄兵器，亥时之前必须全部登船。”

“谁要是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喏！”

众人齐齐抱拳应喏，甲胄铿锵作响，然后鱼贯而出，各自回营调度兵马去了。

程处亮走的时候还在勾着长孙浚的脖子，掰扯着“此去百济，谁杀的夷人多”。

两人的讨论声在帐外渐行渐远，混进了码头上传来的号角声和脚步声里。

帐中重归寂静，帐内便只剩下了秦明和秦大两人。

“公子……”

秦大犹豫片刻，刚刚开口，帐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福伯缓步而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手中攥着一样东西。

“小主人，老奴已经命人将那些夷人送到了对岸。”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布条递到秦明面前，声音更低了几分：

“此乃，泉盖苏文在上船之前故意遗落在岸边的。”

“老奴已经查验过了，并无不妥之处。”

秦明眉头微挑，接过布条，展开一看。

烛光下，布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这上面的字，是在仓促之间完成的。

秦明逐行看下去。

内容很短，但对唐军而言，颇为重要。

正是高惠真今日送入安鹤宫的那封奏报——

“百济、倭国已与高句丽结盟，三国联合舰队正日夜兼程向百济白江口汇聚，已集结大小战船逾千艘，预计最终规模可达两千艘。”

“高惠真已挑选最精锐的二百余艘战船组成先锋舰队，星夜返程，最晚今夜便可抵达高句丽与百济交界海域。”

“而他本人则将留下整合三国舰队，最迟于月底拔锚起航，快则三日、迟则五日，抵达浿水口，拱卫王都。”

秦明看罢，将布条搁在案上，忽然笑了。

“呵——”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有泉盖苏文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可真是荣留王的福气啊！”

言罢，秦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抬眸望向福伯，轻声问道：

“对了，福伯，交代你的事办妥了吗？”

福伯展颜一笑，低声道：

“小主人，放心！”

“老奴此前已按您此前的吩咐，命玄九和玄十领着一队隐卫扮作高建武派出的刺客，在平壤城外截杀渊盖苏文一行人。”

“届时，他们会佯装败退，潜入平壤与其他隐卫，建立联系，静候大军，兵临平壤……”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被人掀开，尉迟宝琳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大声道：

“明哥儿，舆图取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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