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夫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半天没吭声，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到最后连桌边那杯凉透的茶都跟着晃，屋里几个领主谁也不敢先开口。

“下去吧，”诺斯夫摆了摆手，“接着盯，赵鸿哪怕半夜起来去趟茅房，也给我记下来。”

探子连声应下，爬起来退出门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出门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撂个跟头。

这一盯，又是大半个月。

双方大军隔着几里荒野对峙，前后算起来足足一个月，夏国大营每天照旧挖沟、操练、开饭，炊烟一天三顿冒的准准的，出营挑战的人影一个也瞧不见。

上古教会先坐不住了，舍光教会的祭司隔三差五就往城主府跑，话一回比一回冲，说教会的战士千里迢迢赶过来，可不是为了在城外晒太阳的。

诺斯夫每回都陪着笑脸，今天说军队还在整顿，明天说夏国营垒太厚要等攻城器械，后天又说探马发现赵鸿营里有动静要再看看，推来推去，硬是一回也没松口。

祭司们走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诺斯夫送到门口，转身回屋脸上的笑就收干净了，他心里清楚，拖的越久对自己越划算，可赵鸿那边越安静，他越睡不踏实。

……

这天夜里，城主府又点起了一屋子的灯，各国领主围着长桌坐了一圈，桌上那张地图翻的卷了边，夏国大营的位置被人用炭笔圈了一层又一层，墨都快透到背面了。

“一个月了，诸位，整整一个月，”白头鹰国领主拍着桌子，“赵鸿之前恨不得一天打下一座城，现在跟咱们比谁更能坐，你们信吗？”

汉斯国领主撇了撇嘴，往椅背上一靠：“我是不信，可人家就是不动，咱们总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来攻城吧。”

伊兰坐在角落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闷响，“我宁可他天天来攻城，天天来，咱们天天守，死多少人心里都有数，现在这样不声不响的，我晚上一闭眼就梦见那面大明军旗！”

旁边几个领主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又放下了，模拟战那场败仗谁都看见了，伊兰这话听着丢人，可说到底，在座的人心里都有这么一面旗。

“查也查过了，”诺斯夫揉了揉眉心，“营里的探子、送菜的商贩，连咱们在夏国境内埋了好几年的那几颗钉子都用上了，带回来的消息全一个样，赵鸿在等，等什么，谁也说不上来。”

这话一出，屋里更闷了，那几颗钉子是北方联盟压箱底的东西，平时舍不得动一下，如今拿出来连个水花都没溅起，谁听了后脖颈都凉飕飕的。

一名小国领主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开口，“按理说这是好事啊，赵鸿不打，咱们收戒指的人手就腾出来了，他拖一天，咱们离一百级就近一天，他着急才对，咱们急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赵鸿，”戴胜鸟国一名领主当场就把话顶了回去，“那家伙哪回安静下来不是在憋坏水，他是什么人你忘了？他要真是傻坐着，我把这张桌子吃了！”

小国领主张了张嘴，脸涨的通红，到底没敢接话，他也清楚，赵鸿这个名字在北方联盟里头，跟阴谋两个字差不多是一回事。

满屋子人越说越没底，有人提议再派探子，有人说干脆趁夜偷营，偷营那人刚说完就被白头鹰国领主瞪了回去，夏国营外三道壕沟，谁愿意摸黑去填坑？

吵到后半夜，高卢鸡国一名领主清了下嗓子站起来，手指往地图上夏国大营一点，“赵鸿不动，咱们就逼他动，他不是在夏国联盟里威信高吗，那就把这威信往下拽一拽。”

“怎么拽？”诺斯夫抬眼看他。

“散流言，”那名领主说的飞快，“就说赵鸿停战不前，延误军机，拿各国士兵的命陪他耗着，夏国联盟那么多国家，总有人听进去，联盟里一闹，他总得出来压一压，压的多了，他就顾不上别的了。”

几个领主眼睛亮了一下，有人跟着点头，觉得这法子不费兵不费粮，动动嘴就能给赵鸿添堵，哪怕添一点也是赚的。

诺斯夫却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赵鸿在夏国联盟里一呼百应，中游城一仗打下来威望只高不低，几句闲话能掀起多大浪？

“效果不会太好，”诺斯夫把手收回来，“赵鸿的威信太高，就算有几个领主心里犯嘀咕，也不会真跳出来跟他对着干，顶多私底下发几句牢骚。”

那名高卢鸡国领主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问：“那诺斯夫领主还有别的办法？”

屋里没人说话，诺斯夫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别的办法他想了一个月，一个也没想出来，眼下能往赵鸿身上扔的石头，好像也就剩这一块。

“试试吧，”诺斯夫抬手把地图卷了起来，“派嘴皮子利索的人去，往各国士兵堆里钻，别往夏国人那边凑，专挑外国联军领主，他们对赵鸿没有那么大的认同感，最容易对他产生不信任。”

……

流言散的比谁想的都快。

不到一个礼拜，夏国联盟各营的伙房里、马厩边、篝火堆旁全都有人在嚼舌根，有人说赵鸿在等援军，有人说赵鸿在攒特殊版本人才，还有人说赵鸿压根不打算打了，要拿大伙的命在这儿换好处。

“听说没，殿下一个月没下过攻城令了，”一名斯坦国士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咱们在这儿喝风吃沙，人家北方联盟在城里吃香喝辣，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

旁边一名老兵翻了个白眼，抬脚把他添的那根柴踢回火里：“你急着去城墙底下送命啊，前几天有吃有喝还不用挨箭，你倒嫌日子太舒坦了，吃饱了撑的吧。”

话是这么说，流言还是一天比一天多，几个外国领主私下凑在一起嘀咕，嘀咕完又各自散了，谁也没真站出来去中军帐要说法。

刘伟听了一圈回来，掀开中军帐的帘子就往里钻，屁股还没坐稳就先开了口，“老大，外面那些话你听见没，说你延误军机，拿各国的兵陪你耗，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赵鸿正低头看一份情报，头都没抬，“听见了，编的还挺顺口，北方联盟里头倒是有几个会写话本的人才。”

刘伟急的直搓手，凑到桌边压低了嗓门，“我是说，要不要处理一下，抓几个带头嚼舌根的砍了，杀鸡给猴看，流言立马就能停。”

“不用，”赵鸿把情报翻过一页，“各支军队的统帅又不是傻子，谁在打仗谁在耍嘴皮子，他们心里有数，为了几句闲话调兵抓人，正好中了诺斯夫的下怀。”

刘伟张了张嘴，想想也是，这一个月夏国大营粮草足、伤亡少，真正带兵的人巴不得多歇几天，在背后嚼舌根的多半是被北方联盟的人带歪了的小兵。

“那锦衣卫总得派几个去盯着吧，”刘伟还是不放心，“万一真有人被说动了，咱们也好提前知道。”

赵鸿摇了摇头，手指在情报上点了两下，“锦衣卫和探马军司我全派出去了，手头一个闲人也没有，这点流言，犯不着把他们叫回来。”

刘伟一愣，脑子转了一圈才回过味来，他知道赵鸿最近在找一样东西，具体找什么他没敢多问，上回在帐里差点说漏嘴，被赵鸿看了一眼，到现在都记得那滋味。

赵鸿没再解释，低头把手里的情报看完，那是探马军司从一个小国传回来的，说是当地有个领主前阵子开出了一页古旧残卷，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兽，品质还是金色的。

他把这份情报抽出来单独压在一边，心里那笔账算了不知道多少遍，锦衣卫和探马军司撒出去这么久，顺着夏国文化圈的那些国家一家一家的摸，摸的就是《山海经》的残篇。

这东西在所有受夏国文化影响的国家都有可能冒出来，大国小国都不一定，有的领主开出来了，压根不知道是什么，随手就扔进了仓库的角落里吃灰。

如果能换到这一篇，加上赵鸿手里的残篇，加上之前囤下来的那几次自选道具，算下来只差两篇，只要再找到任意两篇他手里没有的，剩下的空位拿自选一补，《山海经》就齐了。

自选金色品质道具这种奖励稀罕的很，整个领主世界能攒下几次的人都少，他这几次也是一场一场硬仗打下来换的，用一次就少一次，每一次都要用在刀刃上。

所以他不急，他在等那两篇。

诺斯夫想拖，那就陪他拖，北方联盟收戒指要跟教会拼命，他找残篇只用派人去问去换，谁的刀先砍到别人身上，谁就先见血。

“去吧，”赵鸿把那份情报递给帐外的亲卫，“告诉探马军司，这个小国的领主，不管开什么价，先把东西换回来，换不来就把人请过来，好好说。”

……

上游城外，教会大营。

营帐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荒野尽头，黑袍祭司和教会战士挤满了每一块空地，舍光教会、戒律教会，还有另外几家教会的旗子插的密密麻麻，风一吹，呼啦啦响成一片。

人多，吃的就多，运粮的车队一天要跑好几趟，可教会的老巢离这儿太远，路上全是沙子，车轮陷进去就要十几个人去推，等粮送到大营，路上已经耗掉了一小半。

军需官拿着账本跑进大祭司的营帐，跪在地上把账一笔一笔报出来，报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脑袋都快埋到地上去了，“大祭司，照这么吃，营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二十天。”

大祭司坐在案前，手上那四枚戒指还是黯淡的，他抬手摸了摸戒面，半天没说话，营帐外头几个教会战士正为了一袋干饼吵吵嚷嚷，吵着吵着就推搡起来。

“二十天…”大祭司把账本合上，“北方联盟那边，送过来的粮食有多少？”

“说是送，其实…就头一回给了点，后面都说城里也紧张，要实行配给，一袋都没再送过来。”

大祭司攥紧了拳头，四枚戒指磕在一起，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诺斯夫当初在帐里拍着胸脯许诺绿鹰国的城池粮仓，转头连一口饭都舍不得给。

这一个月，他派人去城主府催了多少回，诺斯夫就推了多少回，今天整顿明天器械，嘴上叫着大祭司，腿却跟钉在城里了一样，一步也不肯迈出城门。

教会的战士在城外喝风吃沙，北方联盟的兵在城里睡大觉，再这么耗下去，用不着赵鸿来打，教会自己就先饿散了。

大祭司站起身，抓起案上的黑袍披在身上，几名护卫赶紧跟上，一行人出了大营，直奔上游城城门，守门的士兵想拦，被护卫一把推到了墙根底下。

城主府里，诺斯夫正跟几个领主核对派出去盯梢的人手，听见外头一阵乱，抬头就看见大祭司带着人闯了进来，黑袍下摆还沾着城外的沙土。

“大祭司怎么亲自来了，”诺斯夫起身，脸上又挂上了笑，“有什么事派个人传话就是了，快坐快坐。”

“传话？”大祭司没坐，站在桌前盯着他，“我传了一个月的话，诺斯夫领主哪一回听进去了？”

诺斯夫的笑僵了半拍，旁边几个领主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把桌上那张标着教会据点的地图往袖子里一卷，动作快的连椅子都没碰响。

大祭司看在眼里，也没点破，抬手把那本账往桌上一摔，账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粮草的数，“教会几十万大军堆在城外，粮道拉的比河还长，每天吃掉多少你自己看。”

“这个…后勤确实难，城里也在想办法…”

“不用想了，”大祭司一掌按在账本上，四枚戒指压着纸面，“再拖下去，教会的战士就要在城外饿死，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攻城，拿下夏国联盟占着的那座城，用他们的粮仓养我们的兵。”

诺斯夫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想再推，“大祭司，赵鸿营垒修了一个月，咱们贸然…”

“教会的军队不怕死，”大祭司打断他，“可教会的军队不会一个人去死，北方联盟必须出兵，一起攻城。”

屋里的领主全愣住了，白头鹰国领主张嘴想说什么，被大祭司扫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汉斯国领主低头喝茶，喝了半天杯子里早就空了。

诺斯夫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算计了一个月，就是想让教会去撞赵鸿那堵墙，自己躲在后头收戒指，现在倒好，大祭司要把他也一起拽到墙底下去。

大祭司往前探了探身子，四枚戒指几乎贴到诺斯夫手边，“诺斯夫领主别忘了，契约是你亲手签的，北方联盟的军队听从教会调度，现在，我要调你的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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