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真是多谢高抬贵手了。”

被人这么看扁，太天脸上的表情自然不会很好看，眼中的忌惮也没有减少，被无上意志看作是有价值的合作伙伴，其中滋味复杂难以言喻，也很难分出好坏。

思来想去，他问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主上为何不亲自下场，夺了诸天万界？”

“还要我们这些众生做什么用？”

既然无上意志要插手诸天大世，那自己干不就完事了，谁还能跟自然至理对抗呢？

“这个还轮不到你来问。”

使者不紧不慢地说道：“主上要的是永恒常在的新秩序，而不是充满变数的混乱，你愿意成神便是接受了这个新秩序，在其中也能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太天皱着眉头，没有开口。

使者猜到了他心里打的算盘，语调里多了些难得的赞赏。

“此前诞生的那些所谓文明至高神，不过是主上逸散的微末力量，配合众生愿力催生出来的傀儡罢了。”

“但你是以修炼之躯成神，底蕴远非那些死物可比，你也将拥有俯瞰诸天起落的真正视野。”

使者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蜜糖，直往太天的道心里去，钻得他心火难消。

“你既无道侣，亦无血亲后裔。”

“苦修无数纪元踏过尸山血海，求的不就是继续往上爬，去领略那没有几人得以见过的高处风景么？”

这番诛心之论令太天再难自持。

太天伫立原地，陷入了对未来的渴求与迷茫之中。

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对方的合作请求，无论是理智上的算计还是从求道者本能的野心出发，对方开出的条件都太过完美了。

仙道法统可以永存，自身的境界可以再度突破，用全新的视野去看待诸天万界……

这样的筹码实在太好了。

太天是个没有感情的修炼机器，从少年时代起自己便被变强的执念指引，直到如今依然没变，他甚至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若真能登临巅峰后的结局。

自己没法忍受不变强的日子。

然而太天却依然没有松口，唯一不让他点头应允的障碍，只剩下了他骨子里的傲气！

使者嘴上说着合作，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言语之间的轻慢与蔑然，分明从始至终都没把他当成过平起平坐的同道！

在对方眼里，他不过是条比其他野狗稍微有了看门资格罢了，本质上还是条狗，可他横空出世杀得祖贤各路世族闻风丧胆，仙道法统也是蒸蒸日上，结果别人就像让他当狗？

若是无上意志亲临，太天都敢与之一搏！

可来的还只是个使者。

“若是我不愿呢？”太天死死盯着那道白金身影，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来。

“不愿？”

使者没有动怒，只是用看死人般的目光直视着太天的双眸：“不承认新秩序的下场，历来都很简单。”

“你和你的仙道法统会彻底消亡，化作无人记得的劫灰尘埃。”

“或者你会被永远囚禁，生不如死，在新秩序到来的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坐上本该属于你的位置，就像那些自命不凡的开辟者一样。”

使者的语调像是在讥讽先贤的不自量力。

太天不知那张面具下的脸是何等表情，但肯定让人倍感恼火。

已经记不清究竟隔了多少个纪元，他不曾体会过这种被指着鼻子威胁，自身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屈辱。

天地间的大道被他踏在脚下，曾经自号不凡的各路至强也都对他俯首，但是眼前这个连人都不能算的家伙，却用最平和的语气将他驳得体无完肤！

太天终究是没有因愤怒和折辱而出手，因为他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自命不凡的开辟者……

初祖八贤！

那是给诸天万界规定了力量尺度，开创境界体系的先行者，即使后来决裂内讧，其伟力也绝非后来者所能企及。

那么在第二次内乱的时候，通天彻地的先贤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不留半点痕迹呢？

不是坐化也不是两败俱伤。

怕就是这些站在诸天之上的无上意志动了手脚！

连开辟者都要落得个身死道消或永世囚禁的下场，他太天又凭什么与掌控自然本质的源头抗衡？

反抗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万劫不复。

死寂持续了极久，久到那白金长袍的使者眼中浮现出审视死物般的淡漠。

良久。

太天终于闭上了眼眸，浑身紧绷的气机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我应下了。”

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沉重。

终究还是妥协了。

仙道法统是他无数纪元来的心血，也是他苦苦追寻大道至今唯一的证明。

如果说成神是仅有的出路，可以让仙道变成和天地一样永恒的概念，即使神位是幕后主宰带着施舍与恶意的赏赐，他也得咽下这口气，将枷锁戴在头上。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仙道能永存。

傲骨可以折断，尊严也可以被践踏。

奔腾激荡的记忆长河此时已经完全停了下来，水面浮现出来的许多走马灯花很快收缩、下沉，最后归于平静，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如镜水潭。

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虚幻的长河之上，苍茫的雾霭又弥漫到了四面八方。

顾衡的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旁边，少年太天仍然保持着负手而立的样子，沉默不语，没有喜怒。

他显然是记忆犹新。

而顾衡则有别的想法，这倒是跟他从玥那里了解到的内容大差不差，成为文明至高神以后，文明所代表的道统法门就能得到权柄加持，进而升格为概念。

然后下位面源界就有了仙道，好比日升月落般成了自然定理。

当然。

就如今的现状而言，那些不再各自文明疆域内管辖的无主下位面源界，那是仙佛魔武万家争鸣，好不精彩。

看来当初接受了这种机缘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这就是最后的选择？”

顾衡问道：“选择成神，或是选择反抗无上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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