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雕花橡木门在涅丁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大殿内水晶吊灯漫开的柔光。

门外是宽阔的大理石门廊，晚风穿过谷地的林海，带来湖水湿润的凉意。侍从远远垂手立在廊下，不敢上前半步。涅丁挺直脊背往前走，维持着尔诺德继承人该有的矜贵仪态，脸上看不出半分失态，直到走过廊边一尊半人高的汉白玉小龙石雕。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抬腿狠狠踹在石雕底座上。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整块汉白玉底座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石雕微微歪斜。剧痛顺着小腿骨窜上来，他却仿佛毫无知觉，金发之下的面部彻底冷了下来，方才刻意压住的怒火尽数浮现在眼底。

他低头看着裂开的石雕，低声嘶吼，气息粗重：

“萨兰！萨兰！又是萨兰！”

“死人就该安安静静躺在土里。所有属于他的东西，现在全部都会是我的。白玖熙是吧，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抬手掸了掸西装裤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将情绪重新封藏起来，眼底只剩一片冰寒的笃定。方才失控只是转瞬之间，再抬眼，又是那个冷静果决的尔诺德继承人。

鎏金广场的侧方，黑色哑光涂装的加长车队静静停靠。一共七人小队，全是尔诺德家族一手培养出来的混血精锐，身上没有任何浮夸标识，黑色作战服外面套着普通的休闲外套，气息收敛，远远看去和跨国商务出行的团队别无二致。几人见到涅丁走来，齐齐低头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利落。

涅丁缓步走到小队正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不高，清晰送入所有人耳中。

“目标，言城，白玖熙。”

他抬手，随行的管家递上一枚轻薄平板，屏幕弹出白玖熙近期的生活影像，画面里她正陪着小雅在小院里散步，神色松弛，丝毫没有戒备。

“情报确认，目标血脉目前处于虚弱状态。但不要轻敌，东京一战她爆发出来的力量，诸位都看过档案，血脉可以蛰伏，不会凭空消失。”

小队为首的男人微微抬眼：“少爷，我们的底线是？”

“优先活捉，完整带回祖宅。”涅丁指尖轻点平板上白玖熙的侧脸，瞳孔微微缩紧，“家族要的是她体内完整的血脉，尽量不要造成不可逆的重伤。”

短暂停顿，他继续补充，语气添上一层冷意：

“但是记住预案。一旦她重新觉醒血脉之力，或是引来意料之外的变数，不用等待指令，更不用顾忌森德那个老东西的面子，可以直接清除。还有两个人，诗雅，以及那个叫小雅的孩子，一并监视。小雅的身份，你们清楚，尽量不要惊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另外，最高警戒。”涅丁缓缓环视众人，“提防一个名字，李诗诺。也就是黑龙。没有人能确认他已经死在东京的战场，一旦察觉到和他相关的血脉波动，第一时间上报，不要擅自交战。”

“明白。”七人齐声应答。

“全部身份文件、入境手续、行动之后的撤离路线，家族都已经安排妥当。不要闹出足以惊动当地官方的大乱子。”涅丁抬了抬下颌，“出发。不要让我，更不要让老爷子失望。”

精锐小队再度躬身，依次登上车辆。引擎低鸣，黑色车队缓缓驶出谷地深处的祖宅，顺着盘山公路驶向家族私人空港，飞机早已待命，航线直指大洋彼岸的言城。

涅丁独自站在鎏金广场上，望着车队消失在林荫弯道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剩下的那几颗沉香珠子。

他轻声自语，风卷走后半句：

“萨兰，好好看着……这一局，赢的人是我。”

客厅里的日光已经斜斜沉下去大半，玻璃杯里剩下的鲜奶凉透了一层，浮起薄薄一层奶皮。

诗雅握着那台裹着KT猫软壳的手机，指尖反复摩挲外壳圆润的猫耳，视线落向前方置物架上的合照。听筒里唐雨桐的提醒还在脑海盘旋，那些来自大洋彼岸的名字——尔诺德家族，还有涅丁。

她原本以为躲在这里就能避开所有风波。蛇歧八家覆灭之后，她以为硝烟到此为止，小熙可以安安稳稳地做普通人，陪着小雅长大，不必再被混血种世界的棋局裹挟。可唐雨桐一通电话，硬生生撕开了这份虚假的平静。

窗外是新村寻常的烟火，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楼下孩童追逐打闹的笑闹声飘上来，人间的热闹触手可及。偏偏就是这片平原之下，有看不见的阴影越过大洋往这边赶来。

诗雅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白玖熙。

不是不信任，只是白玖熙好不容易卸下重担，每日的生活简单松弛，照顾小雅，出门采买，偶尔准备开学要用的东西。她身上的血脉已经衰弱到极点，诗雅实在不忍心再将沉重的危机压到她肩头。可隐瞒从来不是长久之计，这件事迟早要摊开来说。

身后传来拖鞋轻踩地板的细碎声响。

白玖熙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进客厅，水珠挂在紫黑色的果皮上，指尖还沾着水汽。她刚从后院回来，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衫，神色恬淡，看见诗雅独自坐在餐桌前发呆，不由得微微挑眉。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谁打来的电话，脸色不太好看。”白玖熙将果盘轻轻放在木桌上，伸手拿起一颗葡萄递过去，目光直直落在诗雅脸上。

诗雅猛地回神，飞快敛去眼底的忧虑，勉强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接过葡萄，指尖捏着果肉。

“雨桐打来的，学院那边一堆琐事，跟我念叨了半天，你怎么不再睡一会？”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牙齿轻轻咬破葡萄的薄皮，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心里那股寒凉却半点没有消散。

白玖熙没有立刻接话，那双眸子静静看着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的人，对情绪的异样天生敏感。诗雅的伪装算不上天衣无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只是她没有直接戳破，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没事，昨天睡多了，今天有点睡不着，学院那边又有麻烦了？”

“不算大麻烦。”诗雅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剥葡萄皮，“雨桐就是特地提醒你，再过几天要去学校报到，别忘记了。”

白玖熙“嗯”了一声，转头望向卧室的方向，声音放轻：“小雅还在睡觉，应该是昨天玩太疯了。”

提到小雅，诗雅心头又是一紧。尔诺德的目标是白玖熙，可小雅的身份同样是不能暴露的秘密。一旦尔诺德的人查到小雅的存在，整件事情会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白玖熙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合照，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相片里的三人安安静静，摇篮里的小婴儿懵懂安睡。

“其实最近我偶尔会有种感觉，有东西在监视我们。”白玖熙轻声开口。

诗雅抬眼看向她，心脏重重一跳。

时间一晃而过，夜晚。

言城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客厅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小灯。

白玖熙轻手轻脚推开卧室的门，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小雅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霸占了大半床铺，白发散在枕头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白天玩累了，小眉头轻轻蹙着，嘴里偶尔含糊地呓语一声，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身侧的被子。

白玖熙在床边慢慢蹲下，手肘支在床沿，静静望着小女孩的脸。

越看，心底那根弦就越轻地颤动。小雅的眉眼很像李诗诺，尤其是闭着眼的时候，眉骨的轮廓、鼻尖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那双琥珀色的龙瞳还没有完全显现，平日里是澄澈干净的浅瞳，安安静静藏在稚嫩的眼皮之下。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小雅的脸颊上方，没有直接触碰，生怕微凉的指尖惊醒睡梦之中的孩子。

尔诺德，那个站在混血种世界顶峰的庞大家族，想要的是她身上的龙血。可若是他们查到小雅的身世，知道这是黑王李诗诺的骨肉，一切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白玖熙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很轻。

李诗诺现在在哪？东京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之后，他如同人间蒸发，一点音讯都没有。她有时候会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同样牵挂着她们母女二人。

小雅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胡乱挥了一下，嘴里低低吐出两个模糊的字：“爸爸……”

白玖熙的指尖猛地顿住，心脏狠狠一揪。

眼眶一下子发热，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飞快蹭了蹭眼角，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涩。她俯下身，极轻极柔地在小雅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细若蚊蚋。

“会再见的。我们再等等他。”

窗外的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大半熄灭，大洋彼岸的私人飞机正划破云层，朝着这座小城不断靠近。危机无声迫近，而床上熟睡的小女孩，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承载着何等厚重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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