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已经下了，燕临去边疆，已是定局。

谢危还端坐在书房里，指腹摩挲着那道批文的副本，这是他一手促成的。

纸上的字迹墨色已干，可在他指下仿佛还烫着。他以为自己的心会像从前那样——冷硬、沉稳、不动声色。

明明写折子的时候他算过所有的可能。他算过燕临会抗旨，算过燕牧会求情，算过朝中会有人反对，算过种种变数，唯独没有算——姜雪宁会直接跟着去。

不是求旨，不是商量，不是试探。是一纸字条，一行字，一个句号。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明明她是最怕吃苦的一个人，当初费尽心机入宫，就是为了权势和荣华富贵。

她同他一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舒服。

她为何明知边疆苦寒却还要去，燕临呢？也就这么甘愿她跟去吃苦吗？

两个人为什么都没有按照他的想法去走？

他越想越生气，将那折子用力一扔，砸中了不远处的琴——那把蕉庵。

“铮~”得一声，琴发出刺耳的声音。

蕉庵尤在，只是你的主人一如既往地想选择劣琴。

他当初是怎么教她的？

他教她算人心，教她谋出路，教她在绝境中怎么活下来。

不过是没教她怎么爱自己罢了。

恰恰他也不会爱人。

谢危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房梁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身上有他的影子——果断、决绝、不拖泥带水。她做决定的样子像极了他，虽然她做决定的原因，从来都不是他。

这大概就是最大的讽刺。

他教出了一个最像自己的人，可那个人，选择了别人。

她既已决心要去，他若再使手段，只怕她会想杀了他。

不是没有过。

姜雪宁平时看着温温软软的，可一旦踩到了她的底线，她会比谁都狠。前世在后宫沉浮那么多年，她靠的不是运气，是手腕。她不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她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同他那把薄如蝉翼的匕首一般，平时瞧不出端倪，若出刃，必见血。

谢危想到这里，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若他真死在她手里，倒也是圆满，这个想法滋生多次，同前世那般，即使得不到，他也要让她铭记自己，哪怕是恨。

“你想都别想。”燕临踹门而入。

谢危收到了姜雪宁的字条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应对，这太过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重来一世他不会去赌。

“燕临，你越发没规矩了。”谢危扯了扯衣袍，同从前无数次会谈那般端坐，任谁也看不出前一刻他还在颓废神伤。

“表哥......”燕临将声音拉的很长，“我知道你是故意将我调走的。我未曾想过宁宁会如此坚定地选择我，但既然她做了选择，我定护她周全，也绝不会叫任何人从中作梗。”

他的话很明确，意思是他们俩是彼此坚定的选择，他出局了。

“叫她跟你去那苦寒之地，看来你也没有多爱重她，不过是自己的私心罢了。”

“是私心又如何？谁都可以阻止她，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

“你忘了吗？是你同她说的，若有来世，别再遇见。”

是的了，前世他为了让姜雪宁能够记住他，用了极极端的方式，也狠心地说过若有来世，不复相遇。

燕临将他前世死后，姜雪宁是如何同行尸走肉般活着的事同他一一说明，她不吃不喝躺了三天，任旁人束手无策，她回到了京城夜夜苼歌折腾自己，她差点就随他去了......还有更多。

这些谢危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心里是开心的，毕竟自己曾经在她心里也是轰轰烈烈存在过，开心中也透着酸楚，难怪这一世他想尽办法靠近她，都被她拒之心门之外。

他突然明白，她不爱他，也不恨他了。

“所以，表哥，你想都别想阻止我们，更别想伤害自己，用苦肉计，宁宁不会再信你也不会再回来了。”燕临说的很大声而且很坚定，越是这样其实越显得他没底，他是害怕他用苦肉计的，宁宁最吃他这一套。

“滚出去。”谢危不想再听他说了。

这些冰冷的话传入他耳朵，一句一句比凌迟还痛，还不如捅他一剑。

看他样子，燕临直觉目的达到了。

“表哥......你回来，认祖归宗，父亲一直很开心，姑姑也会开心的。”

他最后轻飘飘地打了一手亲情牌，离开了。

“咚~”门一关，谢危跌在了地上，不远处的铜镜尽收他的狼狈。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没有了，怎么没有了？”

他肩膀上的牙印，姜雪宁的牙印，他还专门用特殊药汁处理了，要永久留在身上的，没有了。

前世的牙印留不到今生的躯壳，今生的深情也留不住前世的爱人。

“这里该有个牙印的。”他对着铜镜的自己说道。

随后，整理了衣衫唤了侍从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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