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有穿鞋，赤足踩在白玉般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白袍垂到脚面，白发散在肩头，有几缕垂到胸前。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金色的眼睛却亮得刺眼。

“虚渊，你要作证？”他看向虚渊。

“是。”

“说吧。”

虚渊走上前，站在高台下。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崇烈不是自杀的。是你杀的。”

“本尊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封印是你派人破坏的。虚无之潮是你放的。”

“证据呢？”

“本君亲眼看见的。你把他带到天尊殿门口，一掌打死。然后你编了一个故事，说他畏罪自杀。”

天尊沉默了片刻。

“还有谁看见了？”

“没有人。只有本君。”

“那你凭什么说本尊杀了他？”

“凭本君的眼睛。凭本君的耳朵。凭本君的心。”

天尊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虚渊，你活得太久了。活得久，就会糊涂。”

“本君没有糊涂。”

“你糊涂了。崇烈是自杀的。本尊没有杀他。”

“你有。”

“没有。”

虚渊还要说话，天尊抬手打断了他。

“够了。本尊不想再听了。”

他看向月清瑶。

“你呢？你也要作证？”

“不作证。”月清瑶说，“我只是来听。”

“听什么？”

“听你还能狡辩多久。”

天尊眯起眼，金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冷意。

“月清瑶，你比你父亲更不知天高地厚。”

“我父亲就是太知道天高地厚了，才会被你欺压一辈子。”

“你父亲是懦夫。”

“他不是。他只是不想让月氏的人白白送死。”

“所以你来了。你来送死。”

“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看你下台的。”

天尊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石柱上的符文忽明忽暗。

“本尊在这里坐了三千年。没有人能让本尊下台。”

“三千年太久了。该换了。”

“谁来换？你？”

“不是我。是人心。”

天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月清瑶，沉默了很久。

“人心？天庭没有人心。只有强弱。”

“所以天庭会亡。”

“天庭亡了，人间也会亡。没有天庭镇压，六界会乱。”

“乱了，再建。”

“你建？”

“不是我。是活着的人。”

天尊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高台，坐下。

“你们走吧。本尊不想再见到你们。”

“你不想见，我们也会来。”月清瑶说。

“来多少次都一样。你们改变不了什么。”

“那就一直来。”

月清瑶转身，朝殿外走去。柳青跟在后面。虚渊和铁骨也转身离开。

殿门在身后合拢。

虚空中，幽篁夫人还靠在石柱上。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师姐说。

“谁赢了？”

“没人赢。也没人输。”

“那你们来干什么？”

“来让他知道，有人还记得崇烈。”

幽篁夫人沉默了片刻。

“走吧。回人间。”

巨坑边，风沙很大。

岳子尧站在坑边，手里牵着六匹马。他的黑甲上沾满了沙土，脸上也是，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回来了？”

“回来了。”师姐说。

“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末将就说，你们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师姐问。

“不知道。但末将信。”

岳子尧将缰绳递过来。

“走吧。回家。”

回山谷的路很长。走了三天，到了柳林镇。

街上人很少，几家铺子还开着门。

卖酒的老汉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又闭上。

岳子尧在镇口勒住马。

“末将想在这里喝碗酒。”

“去吧。”

岳子尧翻身下马，走进酒铺。

不一会儿，端着一碗酒出来，站在门口慢慢喝着。酒是黄的，碗是白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老了，比几年前老了。眼角的皱纹多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

“岳将军，你怎么了？”师姐问。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崇烈。他生前最爱喝这里的酒。每次来，都要喝三碗。不多不少，正好三碗。”

“你也想喝三碗？”

“不。末将想喝一碗。替他喝。”

岳子尧举起碗，仰头干了。

他将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走吧。”

又走了两天，到了山谷。

谷口还是那个样子，窄窄的，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山壁上的藤蔓绿得发黑，晨光从山顶漏下来，照在藤蔓上，泛着翠绿的光。师姐勒住马，回头看了幽篁夫人一眼。

“到了。”

“这就是你的家？”

“是。”

“很小。”

“够住。”

幽篁夫人没有再说。她下了马，走进谷口。

虚渊跟在后面，步伐很慢，像是在数步子。他数得很认真，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溪水哗哗地流。麦田绿油油的，比走的时候高了一大截。

柳青种的菜已经开花了，黄的白的紫的，在风中轻轻摇摆。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一只蝴蝶停在菜叶上，翅膀一开一合。

柳青走到菜地边，蹲下身，拔了一棵草。

草根很深，她拔了两下才拔出来。根上沾着泥，她甩了甩，扔在一旁。

“长草了。该锄了。”

“不急。先歇着。”师姐说。

“不累。”

“不累也要歇。走了好几天，腿都走细了。”

柳青笑了。她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水珠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滴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幽篁夫人没有进屋。她在溪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展开，慢慢读着。

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她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品味什么。

虚渊也没有进屋，他在幽篁夫人身旁坐下，闭着眼，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纸，几乎透明。

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一条条蓝色的细线。

“虚渊，你不进去歇着？”师姐问。

“不歇。本君在这里坐一会儿。”

“坐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会儿。也许很久。”

“你在想什么？”

“在想崇烈。”

“想他什么？”

“想他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陈七。”

师姐沉默了片刻。

“陈七已经死了。”

“知道。所以他更对不起。”

虚渊睁开眼，看着溪水。

“本君也对不起崇烈。他死的时候，本君没有帮他。”

“你帮不了他。”

“帮不了，也要帮。本君没有帮。本君怕死。”

“现在不怕了？”

“怕。但崇烈死了。他死的时候，本君没有帮他。现在帮不了他，只能帮他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他也不会活过来。”

“知道。但本君心里好受些。”

虚渊闭上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月清瑶没有进屋，她站在溪边，月帝剑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柳青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姐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天尊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天庭没有人心。只有强弱。”

“他说得对。”

“对。但不全对。”

“哪里不全？”

“天庭没有人心的，不只是天庭。人间也是。”

“人间不是。”

“人间也是。只是人心藏得更深。”

柳青沉默了片刻。

“姐姐，你恨人间吗？”

“不恨。”

“那你恨天庭？”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想毁掉它。”

“毁掉之后呢？”

“之后，再说。”

月清瑶拔出月帝剑，收剑归鞘。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

师姐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看。

看柳青锄草，看幽篁夫人读竹简，看虚渊晒太阳，看月清瑶收剑。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师姐，你不歇着？”我问。

“不歇。”

“你在看什么？”

“在看他们。”

“看他们什么？”

“看他们还活着。”

我愣了一下。

“他们当然活着。”

“活着就好。”

师姐转身，走进屋里。门没有关。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地上，黄澄澄的。

夜里，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溪水上，银白一片。

我坐在溪边，归玄剑横在膝上。幽玄从影中浮出，坐在我身旁。

“吾主，今天的事，你记住了多少？”

“都记住了。”

“天尊的话，虚渊的话，月清瑶的话。都记住了？”

“都记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活着。活着，才能做别的事。”

“做什么事？”

“还不知道。也许替崇烈报仇，也许不。

也许帮月清瑶杀天尊，也许不。也许回云川，也许不。”

“吾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从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从前你会说，一定要做什么。现在你会说，也许。”

“人都会变。”

幽玄没有再说话，它沉入影子，溪边只剩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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