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太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肃穆的石青色凤衣，发髻一丝不苟，簪着象征太后身份的赤金凤钗。

她步履端庄沉稳，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而威严，缓缓扫过纷乱的朝臣，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

紧随其后的，是朱祁镇。

百官纷纷躬身行礼，大殿肃穆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落地的轻响。

朱祁镇未曾看阶下群臣一眼，径直步至殿中央，面朝龙椅之上那个冕旒垂珠、龙袍加身的人。

兄弟二人，隔着奉天殿空旷的大殿，四目相对。

“诸位不必再争，我今日随太后前来，只为坦白本心。”

殿内落针可闻。

“昔日我年少轻狂，宠信奸宦，刚愎自用执意亲征，以致土木堡惨败，数十万将士埋骨沙场，国门危殆、社稷飘摇，让百姓流离、让宗庙蒙羞。”

朱祁镇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满朝文武，没有一丝闪躲，

“此等大错，皆由我一手造成。我德不配位，昏聩无能，早已不配再为大明天子。”

“当今圣上临危受命、守土安民、勤政贤明、功盖社稷。一年有余，国泰民安、朝局清明，远超我之所为。”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件事敲定，

“我今日当众宣告，心甘情愿、真心实意禅位，正式禅让帝位！”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朱祁钰猛地起身，他快步走了下来，面上满是惶恐和恳切，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颤抖，

“皇兄万万不可！”

“臣弟只是代为监国，岂敢受皇兄禅位！帝位本该属皇兄，臣弟断不敢领受！”

朱祁镇看着弟弟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他没有多说，只是抬手，稳稳地按住了朱祁钰的肩膀。

“大明江山能守住，皆是你的功劳。”他看着朱祁钰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该是你的，便该归你，不必再推。”

朱祁钰还要再说什么，孙太后适时开口了。

“帝位传承，以功以贤，顺天应民，太上皇自愿禅位，乃是社稷之福，皇帝不必再辞。”

殿内百官面面相觑。

太后亲自发话，太上皇亲口禅让，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朱祁钰再三推辞，与朱祁镇几番拉扯，汪国公适时带着群臣再次跪请，高呼“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受太上皇禅位”。

朱祁钰一副无奈至极、却又不得不从命的模样，终于躬身颔首。

他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换上了一副沉甸甸的郑重，声音低沉而恳切，

“既然皇兄执意如此，太后与万民亦有期许.....臣弟便只能临危受命，守好这大明江山，不负皇兄托付，不负天下苍生。”

奉天殿内，群臣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

春日风软，御花园里繁花正盛。

海棠开得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朱祁钰卸下朝服一身沉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独自漫步园中散心。

身边没有跟着太监，没有仪仗，他就这样一个人沿着花径慢慢走着，穿过假山，绕过池塘，步入了御花园深处。

转过花廊，他脚步微微一顿。

不远处海棠树下，两道身影静静而立。

是朱祁镇与谈允贤。

朱祁钰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高大的假山石遮住了他的身形，他藏在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树下的两人相距不远，姿态平和，正在低声细语。

朱祁镇的侧脸在花影里显得格外清瘦，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

谈允贤微微仰着头听他说话，神情宁静，没有从前的倔强和戒备，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看起来，不过是寻常故人闲谈。

换作从前，朱祁钰看到这一幕，必然会妒火滔天。

他会冲上去质问，会猜忌她和皇兄说了什么，会暴怒，会失控，会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化成对她的怨恨。

可今日，看着这一幕，他心中竟异常平静。

他站在假山后面，静静地望着那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那些曾经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嫉妒和猜疑，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这一年多的大风大浪，早就把他磨成了另一个人，他早已褪去少年偏执，心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于儿女情长的郕王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就那样静静站着。

不多时，树下传来浅浅的笑声，朱祁镇不知说了什么，谈允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抿住了。

朱祁镇浅浅一笑，对着谈允贤微微颔首，像是在道别。

然后他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海棠树下，步伐轻快而坦荡，再也没有从前那种紧绷和压抑。

待朱祁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尽头，朱祁钰才从假山后缓步走出。

他一步步走向谈允贤，靴子踩在落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隔许久未见，二人遥遥相对。

曾经纠缠刻骨、欢喜嗔怨、爱恨难断，如今再见，只剩淡淡疏离。

像是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被岁月和世事改了河道，再相遇时，已是各自奔流，不复当年。

朱祁钰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神色平和，没有从前的试探和审视。他看着她，轻声发问，

“方才皇兄与你，说了些什么？”

声音不重，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谈允贤抬眸，望着眼前的人。

这一眼，她看得有些久。

眼前的朱祁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郕王府里温柔隐忍的少年了。

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是历经风浪后的沉稳威严，眼神清亮而笃定，举手投足间全是帝王气度。

可也正是这种蜕变，让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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