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山影，眼神有些发怔，没有了平日里的凶戾，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落寞。

“那会儿……在南荒大泽，它总嫌俺脾气暴，下手没轻没重，说俺除了打架啥也不会……”

“可每次俺跟别的凶兽或是巫族的蛮子干完架，带着一身伤回去，它嘴上骂得凶，扭头就偷偷去采最好的疗伤草药，捣碎了，一边骂咧咧，一边给俺敷上……那药，凉丝丝的，舒服……”

这轻声的倾诉，却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心湖。

枯草坡上饕餮没睁眼，只是把嘴里嚼得没味的狗尾草吐掉，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含糊地嗤笑。

“又来了，死了多少元会的老黄历了，魂儿都碎得渣都不剩，轮回都入不了，还天天搁这儿念叨，矫情。”

“念叨怎么了？”梼杌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转过头，眼中凶光一闪，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咆哮。

“俺乐意，至少……至少俺是有过娘子的，知道有个伴儿是啥滋味，知道被人惦记、被人心疼是啥感觉！”

“可你呢？你个自打混沌里滚出来的吃货光棍，懂个屁！”

“有过的？”饕餮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对猩黄的巨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它坐起身，拍了拍肚皮上沾着的草屑，语气刻薄，“是是是你有过，你那娘子多好啊，好到跟你没过上几个安稳元会，就在一次争夺混沌残片的混战里，被三个大巫围着，生生打爆了妖丹，连真灵都被巫火灼烧得一点不剩，”

“魂灰都给你留不下一捧，你还在这儿天天装什么情深似海，转头看见个稍微顺眼点的雌性妖兽眼睛就发直？”

“你当咱眼瞎，没看见你是怎么盯着西海那条小蛟龙流口水的？呸！”

“你！！！”梼杌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暴涨，猛地从青石上跃起，厚实的爪子拍在岩石上。

它獠牙外露，腥风扑面，“杂碎你再说一遍？信不信俺现在就撕了你那张臭嘴！”

“说就说，怕你不成？”饕餮也被激怒，周身沉寂的凶煞之气轰然炸开，如同无形的风暴。

它站起身，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巨口微张，隐约可见喉咙深处那能吞噬万物的黑暗旋涡。

“你心里有它？有个屁，你那就是不甘心，是愧疚，是打着深情的幌子自己骗自己！”

“守着个早没了的念想，除了让你自己活得别别扭扭、看谁都不顺眼，还有啥用？废物！”

“至少俺心里干净，念头通达！”梼杌怒吼，声震山林，惊起飞鸟无数，“不像你，自混沌初开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活了无数年头，连个雌性的毛都没挨着过！”

“整天就知道吃，吃，吃，从洪荒吃到西游，除了吞天噬地、给菩提前辈当个打手，你还会干啥？你个万年老光棍，废物点心！”

“你骂谁光棍？骂谁废物？”饕餮彻底暴走，吞噬之力不再收敛，四周空气都开始扭曲，光线黯淡，仿佛要被他巨口吞噬。

“咱那是眼界高，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不是找不着懂吗？你呢？莽夫一个，连句哄娘子开心的软话都不会说。”

“活该你娘子没跟你享几天福就没了，活该你现在还是个老光棍，哦不对，是死了娘子的老光棍，比咱还不如！”

“放你娘的混沌臭屁，老子撕了你！！！”

“来啊谁怕谁，看咱不吞了你的魂儿当点心！”

两头积怨已久、脾气同样暴烈的凶兽，此刻彻底爆发。

污言秽语，互相揭短，咆哮怒吼声响彻后山。

梼杌弓起脊背，利爪深深抠进山岩，獠牙上寒光闪烁。

饕餮则张开宛如无底深渊般的巨口，恐怖的吸力形成旋涡，连周围的碎石草木都开始离地飞起，朝着它口中投去。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眼看这两头洪荒凶兽就要在这方寸山后山上演一场毫无理智的生死搏杀。

忽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山中，而是来自天穹之上。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一暗！

不是乌云汇聚，不是日落西山，而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足以覆盖苍穹的巨手，硬生生将那片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狭长、扭曲、边缘不断渗出灰紫色、如同腐坏脓血般不祥光晕的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绽现在方寸山上空。

裂缝内部，是令人心悸的、深邃狂暴的混沌乱流。

紧接着，六道身影从那裂缝之中，缓步踏出。

他们身披式样古怪、非丝非革的暗色袍服，脸上戴着遮掩面容的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毫无生灵情感的眼眸。

周身缭绕着一层似雾非雾的灰浊气息，这气息带着强烈的隔绝与污染特性，连灿烂的阳光照射在他们身上，都仿佛被吞噬、被扭曲，变得黯淡昏沉。

六人悬停裂缝之前，对方寸山灵气与隐约的阵法波动似乎有所察觉，但并未在意。

其中一人抬手，五指间幽光闪烁，掐动了一个诡异的法诀。

下一刻，他指尖浮现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耀眼的金色丝线！

那丝线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如同活物散发出堂皇、浩大、万民愿力汇聚的独特气息。

正是人道龙气的感应，而且其指向，清晰无误地指向东南方。

那为首者略一点头，似乎确认了方位。

六人彼此对视，没有任何交流，却默契十足。

下一刻，他们身形同时一动，化作六道模糊的、拖曳着灰色尾迹的黑影，如同划破天际的致命毒矢。

朝着东南大唐长安所在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几乎撕裂空间，只在空中留下几道渐渐淡去的扭曲残影，眼看就要彻底没入云海深处，消失不见。

山风，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停滞。

后山的咆哮与怒吼，也戛然而止。

梼杌猛地扭头，一双铜铃般的凶眼死死盯着那六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状。

“……是……他们。”梼杌声音干涩无比，滔天怒火如同被九天玄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只剩下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域外的杂种……又来了，这次是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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