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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只在乎钱能不能洗干净流到哪里去那些脏事他才懒得沾手呢


污点公诉

第一章  无罪释放

深秋的冷雨斜织着,打在省高级人民法院灰黑色的花岗岩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警灯无声地旋转,将湿漉漉的地面映照出变幻不定的幽蓝。厚重的法院大门缓缓开启,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周世明率先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挺括。雨丝落在他精心打理过的鬓角,他却毫不在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经过精确计算的微笑。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从容,有对身后喧嚣的睥睨,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镁光灯瞬间炸开,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海,记者们的话筒像丛林般伸到他面前,嘈杂的提问声浪几乎要掀翻雨幕。

“周先生,第三次无罪释放,您有什么感想?”

“周董,对死者家属的悲痛您作何回应?”

“请问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周世明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面前攒动的人头,最终精准地定格在几个熟悉的镜头前。他微微抬起下巴,笑容加深,露出洁白的牙齿,右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带结。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对着镜头,清晰地、缓慢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然后,他侧过身,轻轻拍了拍紧随其后、同样面带得色的辩护律师的肩膀,动作亲昵而充满肯定。

就在周世明被簇拥着走向他那辆锃亮的黑色宾利轿车时,台阶的另一侧,一个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检察官林正站在那里,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紧贴着他宽阔却略显僵硬的肩膀。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短发流下,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制服的前襟,洇开深色的水渍。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记者和闪烁的灯光,死死钉在周世明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

法院门口的空地上,几个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突然挣脱了搀扶她的亲属,踉跄着扑向周世明车队的方向,嘶哑的哭喊撕裂了雨声和喧嚣:“还我女儿命来!你这个畜生!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像一把钝刀割在人心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死死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混着雨水滚滚而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他们是其中一起命案受害者的父母。

林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认得他们。记得第一次庭审后,那位母亲曾紧紧抓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林检察官,求求你,求求你……”那微弱却滚烫的信任,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周世明仿佛没有听见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从容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寒冷、雨水和悲恸。车窗缓缓升起,那张带着胜利微笑的脸庞消失在深色的玻璃之后。宾利轿车平稳启动,汇入车流,留下两道迅速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水痕。

闪光灯追逐着远去的车尾灯,一部分记者又迅速调转矛头,试图围堵林正。

“林检察官,对这次判决结果您怎么看?”

“检方还会继续上诉吗?”

“有传言说关键证据链存在问题,是否属实?”

林正置若罔闻。他的视线从远去的宾利收回,落在台阶下那片被雨水冲刷的空地上,仿佛还能看到那对悲痛欲绝的父母倒下的身影。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湿透的制服袖口里,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虬结的血管清晰可见,微微地搏动着。雨水顺着他紧握的拳头边缘滴落,砸在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台阶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他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一样锐利,牙关紧咬,两侧的咬肌在皮肤下隐隐抽动。胸腔里,一股混杂着愤怒、挫败、无力和巨大耻辱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那火焰如此猛烈,几乎要冲破他作为检察官多年训练出的冷静外壳。他能感觉到制服下,心脏在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钝痛。

“林检?”旁边传来助手小心翼翼的声音。

林正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也让他眼底翻腾的赤红稍稍褪去。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因为血液回流而传来一阵麻痒。他没有看助手,也没有回答任何记者的问题,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那片泪水和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罪恶痕迹,一步一步,沉重地踏着湿滑的台阶,重新走向那扇象征着法律威严的、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冰冷和讽刺的法院大门。

雨,下得更大了。灰蒙蒙的天空压在头顶,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林正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只留下台阶上那对仍在雨中哀泣的夫妇,以及一群仍在等待下一个新闻爆点的记者。法院门口巨大的国徽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也格外沉默。

第二章  职业危机

冰冷的雨水顺着林正的制服下摆滴落,在法院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每走一步,湿透的皮鞋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无视了擦肩而过同事投来的复杂目光——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旧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却没能带来丝毫慰藉。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也亮着,上面是昨天他熬夜整理的最后一份关于周世明案的补充意见书草稿。讽刺的是,它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林正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寒意直透骨髓。他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雨幕模糊了远处的楼宇,就像正义在此刻也变得模糊不清。周世明那张带着胜利微笑的脸,受害者父母绝望的哭喊,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脑海中撕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检?”助手小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担忧。

林正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闷的“嗯”。

“院里通知,半小时后,三楼小会议室,紧急会议。”小吴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是关于周世明案的后续处理,还有……还有您。”

林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流。“知道了。”

会议室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几位检察院的领导,包括分管公诉的副检察长陈明,以及纪检组的组长李国栋。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明副检察长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林正同志,周世明案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舆论压力很大。我们理解你在办案过程中付出的巨大努力和承受的压力,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正,“现在情况出现了新的变化。”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林正低头看去,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网络新闻截图,标题触目惊心——《富豪周世明泣血控诉:检察官林正滥用职权,恶意构陷!》。文章内容声称,周世明在庭审后接受“独家专访”,声泪俱下地控诉林正为了个人政绩,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多次对他提起公诉,滥用国家公诉权,给他本人及其企业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名誉和经济损失。文章还暗示,林正与某些“别有用心”的势力勾结,意图打压民营企业家。

“这是污蔑!”林正猛地抬头,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周世明是在倒打一耙!他是在转移公众视线,掩盖自己的罪行!”

“林正同志,冷静!”纪检组长李国栋敲了敲桌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周世明已经正式向我院和上级纪检部门提交了实名举报信,指控你在周世明系列案件中,存在违规取证、选择性忽视无罪证据、滥用公诉权等行为。举报信列举了部分‘细节’,虽然有待核实,但影响极其恶劣。”

李国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正脸上:“根据规定,院党组研究决定,立即启动对你的内部审查程序。在审查期间,请你暂停手头一切工作,包括周世明案的后续处理。你的工作证、办公室钥匙、案件卷宗,请暂时交由纪检组保管。你需要全力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情况。”

“停职审查?”林正感觉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李国栋,又看向陈明,后者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拼尽全力追查的恶魔,不仅逍遥法外,还反咬一口,将他拖入了泥潭。

“我要求查看举报信的具体内容!”林正的声音嘶哑。

“在调查核实阶段,举报信的具体内容暂时不能向你透露,这是程序。”李国栋公事公办地回答,“林正同志,请你理解并配合组织程序。清者自清,组织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

会议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林正麻木地交出了工作证和钥匙,看着自己办公室的门被贴上封条。他像一个游魂般走出检察院大楼,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他站在台阶上,回头望着那庄严的国徽,第一次感到它是如此的遥远和冰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那个关键证人的号码——那个在周世明第三起命案中,声称目睹了周世明车辆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小区保安,王强。正是他的证词,一度让林正看到了突破的希望。然而在最后一次庭审前,王强却突然翻供,声称自己当时记错了时间,看错了车牌。

林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林……林检察官?”电话那头传来王强带着哭腔、极度惊恐的声音,“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您啊!他们……他们找到我了!他们打我!威胁我全家!他们说……说我要是不改口,就让我儿子出车祸!林检察官,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

王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语无伦次。

“他们是谁?谁威胁你?”林正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很凶……很有钱……他们还说……说检察院里也有人……让我别想着翻案……”王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啜泣,“林检察官,求求您……别再找我了……求求您放过我吧……”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忙音。

林正握着手机,站在初冬萧瑟的风里,浑身冰冷。王强的恐惧不像伪装。翻供的背后,果然有巨大的黑手在操控。而且,对方的手,似乎已经伸进了他曾经视为圣地的检察院内部。“检察院里也有人”——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司法掮客网络?专门为周世明这样的富豪编织“安全网”,操控证人,甚至渗透司法系统内部?

职业的崩塌感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狡猾的罪犯,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黑暗之网。而此刻,他已被这张网,困在了风暴的中心。

第三章  黑暗联盟

王强电话里那句“检察院里也有人”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林正的心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窒息的绞痛。他站在检察院冰冷的台阶下,初冬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打在他裤脚上。身后那栋象征着国家法律威严的大楼,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堡垒深处,可能就潜伏着将他撕咬得遍体鳞伤的敌人。职业身份被剥夺的茫然感尚未完全散去,一种更深的、被背叛的寒意已悄然蔓延。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撕开这张黑暗之网一角的人。一个同样被这张网伤害过,甚至被其抛弃的人。

几经辗转,林正通过一个早已离职的老同事的模糊指引,在一个阴冷的傍晚,找到了位于城市边缘、靠近废弃工业区的一家廉价咖啡馆。油腻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水汽,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锈迹斑斑的厂房轮廓。咖啡馆里弥漫着劣质咖啡和廉价香烟混合的浑浊气味,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各自缩在角落,像城市里被遗忘的影子。

张勇就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比林正记忆中要苍老许多,曾经挺拔的警服身躯如今显得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门口,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却依然保持着警惕的老狼。当林正推门进来时,张勇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正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张警官。”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早不是了。”张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嫌恶地放下,“叫我老张就行。林检察官……哦,现在该叫你林正同志?听说你也被停职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林正没有否认,直接切入主题:“周世明案,王强翻供了,他被人威胁,提到了‘检察院里也有人’。”

张勇的眼神骤然一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咖啡杯壁。“王强……那个保安?”他冷笑一声,“意料之中。周世明能一次次从你手里溜走,你真以为是他运气好,或者你证据不足?”

“你知道些什么?”林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张勇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愤懑:“我当年被开除,就是因为查周世明手下一个小马仔的案子,查得太深了。那小子涉嫌一起恶性伤人,证据确凿,眼看就要送进去。结果呢?关键物证‘意外’污染了,几个目击证人要么改口要么失踪。我气不过,查到了点不该查的线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那不是什么小马仔,那是周世明养的一条恶狗,专门替他处理‘脏活’。我顺着线往上摸,摸到了一张网。一张用钱和权织起来的‘司法安全网’。”

“安全网?”林正的心猛地一沉。

“对,”张勇的声音冷得像冰,“退休的老法官,给他们提供程序上的‘指点’,知道怎么钻法律的空子;几个在司法圈子里‘德高望重’的大律师,专门负责在法庭上颠倒黑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有警界里……某些位置不低的人,负责在侦查阶段就掐灭苗头,或者让证据‘消失’。他们像一群秃鹫,专门围着周世明这样的富豪转,替他们摆平麻烦,确保他们永远‘安全’。而我,就是那个试图捅破这张网的蠢货,结果被网缠住,一脚踢了出来。”

“名单呢?具体是谁?”林正追问,手心微微出汗。

张勇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我当年只摸到边缘,就被警告了。后来……就是被栽赃暴力执法,开除公职。他们做事很干净,不会留下把柄。但我可以告诉你,周世明身边有个叫‘刀疤刘’的人,是具体执行者,威胁证人、‘处理’麻烦,都是他出面。王强的事,八成就是他干的。”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冷风。一个年轻女孩冲了进来,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目光急切地在昏暗的咖啡馆里搜寻。她的视线很快锁定了林正,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林检察官!林检察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林正和张勇都愣住了。女孩冲到桌边,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死死盯着林正,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我是苏晴!苏国栋的女儿!我爸……我爸就是被周世明害死的那个出租车司机!”

林正心头一震。苏国栋案,是周世明涉嫌的三起命案之一,也是证据链相对薄弱的一起。眼前这个女孩,就是那个在法庭上哭晕过去的被害人家属。

“我看到了!我看到新闻了!那个畜生!他不仅杀了我爸,他还诬陷你!”苏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刻骨的仇恨,“他凭什么可以这样?凭什么可以一次次逍遥法外?法律……法律根本制裁不了他!”

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东西,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是一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林检察官,我知道你被停职了,我知道你也恨他!我们……我们一起杀了他!给我爸报仇!给所有被他害死的人报仇!”她的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几乎要将她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咖啡馆里其他几个零星的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张勇眉头紧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正看着桌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又看着眼前被仇恨吞噬的年轻女孩,再看看对面一脸凝重、深知那张网有多可怕的前警察。冰冷的现实和炽热的仇恨同时挤压着他。周世明编织的黑暗之网笼罩在头顶,而网下,被伤害的人们已经濒临崩溃,开始寻求法律之外的极端手段。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把刀,而是轻轻按住了苏晴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她的手冰凉。

“苏晴,”林正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刀收起来。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变成和他一样的罪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苏晴充满泪水和仇恨的脸,又落在张勇写满沧桑和警惕的脸上。窗外,废弃工厂的巨大阴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如同盘踞在这座城市深处的黑暗本身。

“我们需要证据,”林正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说服苏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像是在向那张无形的网宣战,“能真正钉死他,让那张‘安全网’也兜不住的证据。这条路会很难,很危险,但这是唯一能让你父亲真正瞑目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试试吗?”

第四章  地下调查

咖啡馆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晴的手在林正的手掌下依旧冰凉,但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似乎被那沉甸甸的话语压下去了一些。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猛地低下头,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胡乱塞回口袋。塑料袋被锋利的刀尖划破了一道口子,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证据……”她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去哪里找?他们……他们不是已经把什么都抹干净了吗?”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复仇的火焰暂时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张勇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抹干净?”他放下杯子,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周世明这种人,屁股底下不可能干净。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来路不明的钱,总要有个去处。他越是想抹,留下的痕迹可能反而越多,只是藏得更深,或者……被那张‘网’保护起来了。”

林正看着苏晴绝望的脸,又看向张勇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老警察的锐利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咖啡馆里浑浊的空气似乎也压不住他胸腔里重新凝聚的力量。“从外围入手,”他沉声道,思路逐渐清晰,“周世明的商业帝国庞大,根基在房地产和娱乐业,但水面之下,肯定有支撑这些光鲜产业的暗流。洗钱,是这类人绕不开的环节。查他的资金流向,查那些看似合法但经不起细究的交易,查他身边那些不太起眼,却可能掌握着关键钥匙的人。”

“钱?”苏晴茫然地问,“怎么查?银行记录不是保密的吗?”

“常规手段当然不行。”张勇接口,眼神瞟向林正,“我们现在都不是‘官方’身份了。林检察官,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懂技术,又信得过的?”

林正沉吟片刻。检察院技术科的小伙子们自然不行,目标太大。他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一个模糊的身影上——阿杰。一个曾经因为编写侵入性程序测试公司防火墙而被网警警告过的“刺头”,后来似乎一直在灰色地带游走,帮一些公司做安全测试,也接些不太能见光的私活。林正曾因一个涉及网络诈骗的案子和他有过短暂接触,印象里是个技术过硬但愤世嫉俗的年轻人。

“有一个人选,”林正谨慎地说,“但需要接触一下,不能保证。”

“试试看。”张勇干脆地说,“总比我们几个外行瞎摸强。”

苏晴看着他们,虽然依旧满心悲愤,但林正和张勇展现出的、不同于她那种毁灭性冲动的、带着目标感的行动力,像一根微弱的绳索,暂时拉住了她滑向深渊的脚步。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定:“我……我能做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林正环顾了一下这个鱼龙混杂的咖啡馆,“这里不行。”

张勇站起身:“跟我来。我知道个地方。”

张勇带他们去的地方,是城市另一端一个老旧居民区的地下室。这里曾是他一个线人的据点,线人出事后就废弃了。入口隐蔽在一家生意冷清的杂货店后仓库里。地下室不大,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提供照明。几张破旧的桌椅,角落里堆着些落满灰尘的杂物。

“条件差点,但安全。”张勇拍了拍桌子上的灰,“至少比咖啡馆强。”

林正很快联系上了阿杰。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哟,林大检察官?稀客啊。听说你最近……不太顺?”消息传得真快。

“见面谈?”林正没有在电话里多说。

约定的地点是大学城附近一家烟雾缭绕、键盘声噼啪作响的网吧。在一个用隔板勉强围出来的包间里,林正见到了阿杰。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皱巴巴的T恤,深陷的眼窝显示着长期熬夜的痕迹,但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说吧,林大……哦,现在该叫林先生了?”阿杰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找我这种‘边缘人士’干嘛?总不会是请我喝咖啡吧?”

林正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开门见山:“想请你帮忙查点东西,关于周世明的资金流向,特别是可能存在的非法洗钱渠道。”

阿杰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正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站着的张勇和眼神里依旧带着戾气的苏晴。“周世明?”他嗤笑一声,“那可是个马蜂窝。你们这是……被停职了不甘心,想自己单干?”

“算是吧。”林正坦然承认,“我们需要证据。”

“证据?”阿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种人的证据,是那么好找的?银行系统、支付平台,层层防火墙,还有……你懂的,某些看不见的手在罩着。搞不好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才找你。”林正看着他,“报酬方面……”

阿杰摆摆手打断他:“钱是一回事。关键是,这事儿够刺激吗?能让我觉得……值?”他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那是一种技术高手对难题本能的渴望,混杂着对社会规则隐隐的叛逆。

林正看着他的眼睛:“扳倒周世明,撕开那张保护他的网,够不够刺激?”

阿杰沉默了几秒,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网吧包间里劣质音响传来的游戏音效震耳欲聋,但这一刻仿佛被隔绝在外。终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负责找‘痕迹’,怎么用是你们的事。还有,别指望我给你们当保姆。”

就这样,一个奇特的四人小组在烟雾弥漫的网吧包间里初步成型:被停职的检察官,被开除的前警察,满怀仇恨的受害者家属,和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黑客。

接下来的日子,这个非正式小组开始了地下运作。他们以张勇那个废弃地下室为据点。阿杰带来了他的装备——几台经过改装的笔记本电脑和便携式服务器,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下,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几张神情各异的脸。

阿杰的技术确实令人咋舌。他没有直接去碰周世明核心公司的账户——那无异于自杀。他选择了外围突破。目标锁定在周世明庞大商业帝国边缘的一些空壳公司、离岸账户,以及他身边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生活突然奢侈起来的人。

“看这个,”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阿杰指着屏幕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周世明那个新捧起来的小明星,叫莉莉的,最近半年在海外消费记录猛增,买的都是顶级珠宝和艺术品。但她的片酬和代言收入,根本支撑不起这种消费。”

林正凑近屏幕:“资金来源?”

“查到了几个关联账户,都是注册在避税天堂的空壳公司。”阿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有意思的是,这些空壳公司的资金,源头都指向国内几家看似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但这些贸易公司的实际业务量,和他们账户上频繁进出的巨额资金完全不匹配。”

张勇眯起眼睛:“左手倒右手,虚增贸易额洗钱?”

“不止,”阿杰又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些复杂的货币兑换记录,“看这里,这些资金在进入那些空壳公司前,会通过几个特定的、非官方的兑换点,进行大额的外汇兑换。兑换率远高于或低于市场价,而且……交易记录在官方系统里被巧妙地‘修正’过,几乎看不出异常。”

“地下钱庄!”林正和张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是洗钱最常用的渠道之一,利用境内外复杂的资金池对冲,规避监管,将非法所得“洗白”。

“没错,”阿杰打了个响指,“我追踪了其中一个兑换点的资金流,最终指向了本市一家挂着‘XX商贸’牌子的店面。表面做小额兑换,背地里,哼……”他冷笑一声,“我设法搞到了他们内部服务器的一些交易日志碎片,虽然加密了,但残留记录显示,有大笔资金在周世明旗下娱乐城有重大‘活动’前后,通过这个渠道流出去,最终流入了那个莉莉名下的离岸账户。”

屏幕上,阿杰调出了一份模糊的交易记录截图,上面有金额、时间戳和一个难以辨认的签名,旁边标注着兑换点的代号。时间点正好与周世明旗下一家娱乐城被举报涉赌但最终不了了之的事件高度吻合。

“这就是证据!”苏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她指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这证明他在洗黑钱!证明他的钱来路不正!”

然而,林正盯着那份截图,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兴奋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礁石。“阿杰,这份记录……你是怎么搞到的?”他沉声问。

阿杰耸耸肩:“用了点小手段,黑进了他们一个备份服务器,日志是残损的,而且……没走正规取证程序。”他语气轻松,但意思很明白。

张勇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也就是说,这份证据……”

“在法律上存在严重瑕疵。”林正接过了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来源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获取的,程序不合法。在法庭上,它会被直接排除,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对方攻击我们的把柄。”

地下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昏黄的灯光下,屏幕上那份来之不易的交易记录截图,此刻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却又带着致命的毒素。苏晴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愤怒。阿杰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张勇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林正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证据,又扫过同伴们各异的神色。他们确实撕开了周世明帝国外围的一道口子,窥见了其下的肮脏暗流。然而,这第一步的发现,却将他们推入了一个更深的困境:手握能刺痛敌人的利刃,却发现这利刃本身,也沾染着足以反噬自身的污秽。

第五章  危险游戏

地下室里,那份模糊的交易记录截图在屏幕上散发着幽冷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人沉默。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苏晴猛地一拳砸在破旧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空易拉罐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东西!难道就因为它来路不正,就眼睁睁看着那个畜生继续逍遥法外?!”

阿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种结果早已司空见惯。“法律嘛,规矩多得很。”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有时候,最锋利的刀,反而不能用来砍人。”

张勇掐灭了烟头,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刀不能用,那就换把锤子。”他声音低沉,带着老警察特有的沉稳和狠劲,“直接点的。”

林正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裤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份无效的证据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作为检察官的职业本能里。他太清楚程序正义的重要性,那是司法公正的基石。可当基石被蛀空,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护住时,坚守规则是否等同于纵容罪恶?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在胸腔里蔓延。

“外围的账目做得太干净,又有那张网护着,常规手段很难突破。”林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但周世明这种人,不可能只靠冰冷的数字活着。他身边一定有活生生的人,知道内情,甚至参与其中。这些人,未必都像账本一样无懈可击。”

他的目光转向屏幕上那个名为“莉莉”的离岸账户信息,以及旁边标注的“新晋女星”字样。“比如她。”林正指着莉莉的名字,“周世明新捧起来的人,半年内消费记录暴涨,钱从周世明的黑钱渠道流入她的账户。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她是周世明庞大机器里一个活生生的零件,一个……可能松动的零件。”

“你想从她身上打开缺口?”张勇立刻明白了林正的意图。

“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诱导她说出真相。”林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录音,录像,留下直接的口供证据。这种证据,只要来源合法,证明力足够强,就能撬动整个案子。”

“合法?”阿杰嗤笑一声,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正,“林大检察官,你打算怎么‘合法’地接近周世明的情妇,让她心甘情愿告诉你洗钱的内幕?拿着检察官证去敲门?还是请她喝咖啡谈心?”

林正沉默了。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他们现在没有合法身份,没有执法权。任何主动接触,都可能被视为非法取证甚至设局陷害。

“我去。”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

是苏晴。她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眼中的绝望和狂怒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取代。她看着林正,一字一句地说:“我去接近她。我和她年纪差不多,都是女的,更容易搭上话。”

“不行!”林正和张勇几乎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林正眉头紧锁,“周世明的人可能认识你!而且,你怎么取得她的信任?”

“不认识更好。”苏晴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现在的样子,谁会认出我是那个在法庭外哭喊的被害人家属?”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至于信任……总有办法。我可以伪造身份,假装是……想进娱乐圈的新人?或者,一个有点小钱,想找点刺激的富家女?周世明那个圈子,不都喜欢这种调调吗?”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提议大胆而危险,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带着明显的欺骗和诱导性质。

阿杰却吹了声口哨,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伪造身份?这个我在行啊。假证件,假履历,假社交媒体账号,全套包装,保证以假乱真。只要钱到位,我还能给你弄个像模像样的‘背景故事’。”

“阿杰!”林正厉声喝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伪造身份?诱导套话?这和他过去二十年信奉的准则背道而驰。这已经不是踩在灰色地带,而是半只脚已经踏入了违法的泥沼。

“不然呢?”苏晴猛地转向林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质问,“林检察官!你告诉我!除了这样,我们还能怎么办?!等着周世明把最后一点痕迹都抹掉?等着他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我们?还是等着我哪天忍不住,揣着刀去跟他同归于尽?!”

她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林正心上。他看着苏晴眼中燃烧的、近乎毁灭的火焰,又想起那些在法庭台阶上绝望哭喊的被害人家属的脸。张勇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复杂,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等待着林正的决定。阿杰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林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压,职业的操守、对正义的渴望、同伴的期待、以及对可能滑向深渊的恐惧,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计划迅速展开。阿杰展现了他惊人的“手艺”。几天后,一套完整的“苏珊”的身份档案出现在众人面前。崭新的身份证、名校艺术系的毕业证(当然是假的)、精心打造的社交媒体账号(里面充斥着各种高档场所打卡和“艺术创作”照片),甚至还有几张以假乱真的“家族企业”背景资料。苏晴被从头到脚改造了一番,昂贵的衣裙、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她原本的憔悴和戾气,只留下一个带着几分疏离和野性美的年轻女孩形象。

“记住你的人设,”阿杰叼着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苏珊,海归艺术生,家里做进出口贸易,有点小钱,有点文艺范儿,对娱乐圈充满好奇,想找点刺激。目标人物莉莉,虚荣,爱炫耀,最近被周世明捧得有点飘,但骨子里缺乏安全感。接近她的突破口,可以是艺术,可以是奢侈品,也可以是……对周世明那种危险男人既迷恋又恐惧的复杂心理。”

张勇负责外围监控和安保。他弄来了一辆不起眼的旧车,停在莉莉常出没的高档商场和会所附近。林正则坐镇地下室,通过阿杰提供的加密通讯设备和微型摄像头(伪装成苏晴佩戴的胸针)实时监听和观察。

第一次接触选在一家莉莉常去的会员制下午茶沙龙。苏晴(现在是苏珊)穿着阿杰置办的行头,独自走了进去。林正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盯着屏幕上由胸针摄像头传来的、微微晃动的画面,手心全是冷汗。他听着耳机里传来的、苏晴刻意调整过的、带着点慵懒和好奇的声音,看着她用阿杰教的话术,巧妙地称赞莉莉新买的限量款手袋,并“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认识某个国际知名的艺术策展人。

莉莉果然被吸引了。她喜欢被关注,被奉承。两个年轻女人很快聊了起来,话题从奢侈品转向了艺术,又从艺术转向了各自的生活。莉莉言语间流露出对周世明财富和权势的炫耀,但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不安。

“他啊,忙得很,神神秘秘的。”莉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点娇嗔,“钱是不少给,但规矩也多……有时候觉得,像被关在一个金笼子里。”

第一次接触有惊无险,甚至可以说相当顺利。苏晴成功加上了莉莉的私人联系方式。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开始频繁地在社交媒体上互动,偶尔约着一起逛街、做SPA。苏晴扮演的“苏珊”越来越得心应手,她耐心地倾听莉莉的炫耀和抱怨,适时地表达羡慕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同情,慢慢建立着一种虚假的“闺蜜”情谊。

林正全程监控着这一切。他听着苏晴用精心设计的话语,一步步引导着话题,从莉莉抱怨周世明控制欲强,到试探性地询问他那些“神秘”的生意,再到旁敲侧击地打听资金的来源。每一次诱导,每一次刻意的亲近,都像一根针,扎在林正的心上。

他看到了苏晴眼中偶尔闪过的、对莉莉奢华生活的真实厌恶,也看到了她为了套取信息而强装出来的热情和崇拜。他更看到了莉莉在酒精和虚荣心作用下,逐渐放松警惕,开始吐露一些边缘信息——关于周世明如何通过“朋友”的公司处理一些“不方便”的资金,关于那些复杂的、她自己也搞不懂的离岸账户操作,甚至抱怨过周世明某个手下(可能就是那个地下钱庄的负责人)态度恶劣。

有用的碎片信息在增加。但林正内心的挣扎也日益加剧。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苏晴戴着伪装的笑脸,听着耳机里她精心编织的谎言,胃里一阵阵翻搅。他不断问自己:这算不算诱供?算不算欺骗?这种建立在虚假身份和刻意诱导上的证据,即使拿到了,其证明力是否也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他们正在做的,和他们想要扳倒的周世明,在手段上,究竟有多少本质的区别?

夜深人静,地下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耳机里一片寂静。林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回响——法庭上庄严的宣誓声,被害人家属绝望的哭喊,周世明走出法院时那刺眼的胜利微笑,苏晴充满仇恨的眼神,莉莉在炫耀时天真的虚荣……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曾经只用来翻阅卷宗,签署法律文书,指向正义的方向。而现在,它们似乎正不可避免地,被染上难以洗刷的污迹。为了抓住一个恶魔,他们是否正在把自己,也变成另一种形式的魔鬼?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在这幽深的地下,林正感觉自己正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脚下是名为“危险游戏”的万丈深渊。下一步,是粉身碎骨,还是……绝处逢生?他找不到答案,只有冰冷的夜风,仿佛透过厚厚的墙壁,吹进了他的骨髓里。

第六章  权力反击

地下室的霉味似乎渗进了骨髓,连着几日不散的阴雨让墙角洇出深色的水渍。林正盯着监控屏幕,苏晴佩戴的胸针摄像头传来模糊画面:高档美容院的私密包厢里,莉莉正仰面躺着敷面膜,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周世明某个手下。“……那个姓马的,凶神恶煞,上次不过多问了一句转账的事,差点把我新做的指甲掰断!”苏晴扮演的“苏珊”适时递上温热的毛巾,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这么过分?周先生也不管管?”

“他?”莉莉嗤笑一声,面膜下的声音闷闷的,“他只在乎钱能不能洗干净,流到哪里去。那些脏事,他才懒得沾手呢……”

林正的心猛地一沉。莉莉无意间吐露的“姓马的”、“洗钱”,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地下钱庄那条模糊的线索。他立刻在加密频道里低声提醒苏晴:“问清楚那个姓马的细节,公司,地点,任何信息!”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这可能是他们目前最接近核心的证据链。

就在这时,另一个加密频道里传来张勇嘶哑而急促的声音,背景是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金属碰撞的巨响:“老林!有尾巴!两辆黑车!他们发现我了!”声音戛然而止,通讯陷入一片刺耳的忙音。

林正霍然站起,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扑到张勇负责的监控台前,屏幕上代表张勇那辆旧车的红点,正在城市快速路的监控地图上疯狂闪烁、急停,随即信号彻底消失!

“阿杰!定位张勇最后位置!调取附近所有公共监控!”林正的声音像绷紧的钢丝。

阿杰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屏幕瞬间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快速切换着道路监控画面。几秒后,一个画面被定格放大:一辆不起眼的旧车被两辆黑色越野车凶狠地夹在中间,其中一辆猛地加速撞击旧车尾部,旧车失控打横,另一辆越野车毫不犹豫地侧面撞击,将旧车狠狠顶向路边的隔离墩!剧烈的碰撞后,旧车引擎盖扭曲翻起,浓烟弥漫。两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黑影从越野车上跳下,动作迅捷地拉开旧车变形的车门,粗暴地将里面的人拖了出来……

画面有些模糊,但林正一眼就认出那个被拖拽出来、瘫软在地的身影正是张勇!其中一个袭击者似乎确认了什么,对着张勇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然后迅速上车逃离。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透着职业化的冷酷。

“城西高架,三号出口附近!我已经报警,叫了救护车!”阿杰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懒散,带着罕见的紧张,“老张……情况不妙。”

林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张勇遇袭!这绝不是意外!周世明察觉了!而且反击来得如此迅猛、精准!他强迫自己冷静,立刻切换到苏晴的频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晴!计划中止!立刻!马上离开莉莉!不要解释!随便找个借口!快走!我们暴露了!”

耳机里传来苏晴压抑的呼吸声,随即是她刻意放轻松的声音:“莉莉姐,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昨晚着凉了,我先回去休息啦……”接着是衣物摩擦和快速离开的脚步声。

林正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他抓起外套,准备赶往医院。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晴的真实姓名。他心头一紧,立刻接通。

“林……林大哥……”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恐和无助,“警察……好多警察……在我家门口!他们说我……说我藏毒!要抓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林正如遭雷击,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诬陷!周世明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而且目标直指苏晴!他立刻对着手机吼道:“别慌!苏晴!什么都别说!等律师!我马上……”

话音未落,手机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发出的信号音,微弱到几乎被苏晴那边的嘈杂背景音淹没。林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这声音……他太熟悉了!这是检察院技术部门用于特定监听设备的、几乎无法被普通设备捕捉到的低频信号反馈音!只有在监听设备受到强信号干扰或设备本身出现特定故障时,才会在通话中产生这种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滴”声!

他猛地挂断电话,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不是手机被监听那么简单!这种独特的信号反馈,意味着监听源很可能直接来自检察院内部的专用设备!有人动用了技术侦查手段在监控他!周世明的手,竟然已经伸进了检察院内部!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机器风扇低沉的嗡鸣。霉味、灰尘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林正胸口。张勇躺在医院生死未卜,苏晴被诬陷身陷囹圄,而他自己,这个曾经的检察官,此刻正被自己效力过的机构用最专业的手段监听!

周世明的反击不是盲目的报复,而是一套精准、狠毒的组合拳。他不仅察觉了调查,更洞悉了他们的行动,甚至能调动检察院内部的力量!那张由退休法官、著名律师和警界高层编织成的“司法安全网”,此刻不再是模糊的威胁,而是化为冰冷的现实,带着碾压般的力量,向他们当头罩下!

林正缓缓坐回冰冷的椅子,目光扫过屏幕上张勇遇袭的定格画面,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苏晴惊恐的哭喊和那致命的“滴…滴…”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意。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在对手眼中,或许只是一场可笑的游戏。而游戏的规则,早已被对方改写。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再也照不进这间被黑暗和背叛吞噬的地下室。林正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

第七章  绝境抉择

雨水抽打着救护车闪烁的蓝光,在急诊室门口洇开一片冰冷的光晕。林正冲进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时,张勇刚被推进手术室。隔着厚重的自动门,他只能看到医生护士匆忙的侧影和心电监护仪一闪而过的刺目线条。一个年轻警察守在门口,眼神带着职业性的警惕,显然已接到某种指示。林正亮出自己那张已被停职的检察官证件,声音嘶哑:“里面的人,是我朋友。”

警察瞥了一眼证件,公事公办地回答:“林检察官,他正在抢救。目前不能探视,有任何情况我们会通知家属。”  家属?张勇唯一的“家属”就是他们这几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林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张勇布满血污的脸和扭曲的车门在他脑中反复闪回,每一次撞击都重重砸在他的神经上。周世明的反击,精准、狠毒,不留余地。

口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杰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链接:“老林,苏晴被押到西郊看守所了。证据链有重大发现,速回!”

林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冲入雨幕。他不敢去想张勇能否挺过来,不敢去想苏晴在看守所里会遭遇什么。周世明那张在法庭上微笑的脸,此刻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

废弃的地下室此刻更像一个阴冷的坟墓。阿杰蜷缩在电脑屏幕前,眼窝深陷,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林正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时,他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键。

“查到了?”林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杰调出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几个关键节点被标红。“监听源,”他指着其中一个被重点标记的IP地址,“最终指向检察院内部网络的一个物理端口,位置……是技术侦查科科长办公室的专用设备。”他顿了顿,声音干涩,“而且,就在你被停职审查后第二天启用的。”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周世明的触手,不仅伸进了检察院,而且直接攀附在负责监听调查的核心部门!林正感到一阵恶心,仿佛吞下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他效力、信仰的机构,正在用最锋利的刀,从背后捅向他。

“苏晴那边……”

“律师已经介入,但情况很糟。”阿杰调出几张照片,是苏晴公寓的搜查现场,“警方‘发现’的毒品,就藏在她衣柜一件大衣口袋里,包装上有她的指纹。栽赃做得很‘专业’。”他疲惫地抹了把脸,“老张那边怎么样?”

“还在手术。”林正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屏幕上是阿杰发来的那个附件链接,“你刚才说的证据链?”

阿杰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点开链接,屏幕上弹出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分析报告,关联着数十个离岸账户和空壳公司。“还记得莉莉提到的那个‘姓马的’吗?我们顺着这条线,结合之前摸到的地下钱庄碎片信息,阿杰黑进了其中一个中转服务器……我们找到了周世明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核心证据链!数额巨大,路径清晰,而且……指向多起命案的黑金来源!”

屏幕上,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和复杂的转账路径,像一条条毒蛇,最终都指向那个名字——周世明。这几乎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铁证!足以将他彻底钉死!

林正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重新开始奔流。有了这个,就能翻盘!就能把张勇和苏晴救出来!就能把周世明送进地狱!

“但是,”阿杰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调出另一份技术分析报告,语气凝重,“问题就在这里。这份核心证据链……被污染了。”

“污染?”林正的心猛地一沉。

“对。”阿杰指着报告上几处标红的数据,“我追踪了数据包的来源和时间戳。在我们获取这份完整证据链之前大约十二小时,有来自未知IP的访问痕迹。对方不仅查看了数据,而且……对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转账记录和时间戳进行了极其细微的篡改。手法非常高明,几乎天衣无缝,但MD5校验值对不上,证明数据被动过。”

林正瞬间明白了。陷阱!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周世明不仅察觉了他们的调查,甚至预判了他们的行动方向!他故意留下了这条看似致命的“证据链”,却在最关键的地方埋下了足以在法庭上被轻易推翻的瑕疵!一旦林正他们拿着这份证据去指控,周世明的律师团会立刻抓住数据被篡改这一点,彻底否定证据的合法性,甚至反过来指控他们伪造证据!

“这他妈的是个饵!”阿杰一拳砸在桌子上,显示器剧烈晃动,“他在等我们上钩!等我们把这份‘证据’交出去,然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反咬一口,把我们全送进去!老张和苏晴就彻底完了!”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希望刚刚燃起,就被更深的绝望吞噬。林正盯着屏幕上那些被标红的数据,感觉它们像一个个嘲笑的眼睛。周世明不仅掌控着暴力和司法机器,连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就在这时,阿杰的另一个监控屏幕突然弹出红色警报。他迅速点开,脸色骤变:“老林!周世明的私人飞机!刚刚申请了紧急离境航线!目的地……是加勒比海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小岛!起飞时间……就在三小时后!”

屏幕上,航班信息清晰地跳动着,像一道催命符。周世明要跑了!一旦他踏上那个法外之地,所有的血债,所有的冤屈,都将石沉大海!张勇的血,苏晴的牢狱之灾,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林正猛地站起,血液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三小时!只有三小时!他冲到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份被污染的、足以定罪的证据链文件,就在他的加密邮箱里。只要点下发送键,匿名发送给所有媒体、上级纪委、甚至最高检……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司法系统必然会被迫启动紧急程序,周世明在机场就会被拦下!

但代价呢?

使用明知被污染的证据,是知法犯法,是对他检察官生涯所有信仰的彻底背叛!一旦启动调查,这份证据的瑕疵必然会被周世明的律师团揪住不放,整个案件都可能因此被推翻,甚至被定义为冤假错案!而他林正,将成为司法公正最大的污点!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承认他们使用了非法手段取证,坐实了周世明对他们“滥用职权”、“伪造证据”的指控!苏晴的冤屈更难洗清,张勇的血仇更难昭雪!

可如果不用……周世明就将带着沾满鲜血的财富,在阳光沙滩上逍遥法外。张勇可能永远醒不过来,苏晴将在铁窗里耗尽青春,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将永远得不到正义的回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冰冷地跳动着。林正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被无形的重物压着。一边是法律冰冷的条文和他坚守半生的职业信仰,另一边是血淋淋的现实和战友绝望的眼神。使用问题证据,他或许能抓住恶魔,但自己也将堕入深渊;遵循程序正义,他或许能保住清白,但恶魔将永远逃脱制裁。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啪敲打着地下室唯一那扇高窗,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催促。林正闭上眼睛,张勇被拖出车门的画面,苏晴惊恐的哭喊,法庭上周世明那胜利的微笑,被害人家属撕心裂肺的控诉……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激烈冲撞。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他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份标注着“核心证据(已污染)”的文件。手指,终于缓缓移向了发送键。

第八章  灰色正义

指尖落下时,键盘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在地下室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的进度条瞬间亮起,像一道微弱的火苗,开始吞噬那份标注着“核心证据(已污染)”的文件,将它分解成无数数据包,射向未知的网络深处——各大媒体邮箱、上级纪委、最高检的举报平台……林正看着那缓慢移动的进度条,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一丝丝抽离。他按下的不是发送键,是引爆自己职业生涯的按钮,也是投向周世明堡垒的最后一块石头。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被炸得粉身碎骨。

“老林……”阿杰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真的发了?”

林正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直到进度条走到尽头,变成冰冷的“发送成功”。他猛地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去西郊看守所。”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现在。”

雨还在下,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扭曲的光带。车厢里弥漫着沉默,只有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阿杰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油门踩得更深。林正靠在车窗上,冰冷的玻璃贴着额头,试图压下那翻江倒海的眩晕感。他知道,风暴已经开始。

看守所门口比急诊室更令人窒息。冰冷的铁门,高耸的围墙,探照灯无情地切割着雨幕。林正亮出证件,要求见苏晴。接待的警察眼神复杂地扫过他,显然已经收到了某种风声。“林检察官,苏晴的案子还在调查中,按规定不能探视。”语气是公式化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我是她的代理律师。”林正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递过一份刚刚在车上用手机草拟、阿杰紧急打印出来的委托书。这是他唯一还能使用的身份了。警察接过委托书,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正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狭小的会见室里,灯光惨白。苏晴被带进来时,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疲惫,看到林正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林检察官!张叔他……”

“他还在手术,会挺过来的。”林正打断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听着,苏晴,现在情况很复杂。警方在你大衣口袋发现的东西,是栽赃。记住,无论谁问你,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件大衣你很久没穿了,明白吗?”

苏晴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明白!可是……周世明他……”

“他跑不了。”林正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坚持住,律师会全力帮你。记住,保持沉默,保护好自己。”

就在此时,林正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加密手机,而是他日常使用的那个。屏幕上跳动着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新闻推送的标题,像一群受惊的鸟雀。他只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条推送的标题——《惊天爆料!富豪周世明涉多起命案及巨额洗钱,关键证据直指司法黑幕!》,心脏猛地一缩。开始了。

他迅速起身:“我得走了。记住我的话!”他最后深深看了苏晴一眼,那眼神里有嘱托,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苏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咬住,点了点头。

走出看守所,雨势似乎小了些,但空气更加粘稠压抑。阿杰迎上来,脸色难看:“老林,网上炸了!你发的那些东西……包括我们违规取证的录音片段……全都在疯传!舆论彻底爆了!”

林正没有看手机,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疲惫地闭上眼。“去纪委。”

“纪委?!”阿杰惊得差点跳起来,“你疯了?现在去自投罗网?”

“不是自投罗网,”林正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燃烧后的灰烬般的平静,“是交代问题。我使用了明知有瑕疵的证据,参与了违规取证。这些,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动了汽车。他知道,林正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国际机场VIP候机室内。

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昂贵的香槟在杯中冒着细密的气泡。周世明一身考究的休闲装,正微笑着与一位前来送行的商界朋友低声交谈,神态轻松惬意,仿佛只是去度一个寻常的假期。私人飞机的起飞许可已经拿到,再过半小时,他将彻底摆脱这片令他厌烦的土地,飞向阳光、沙滩和绝对的安全。

助理脚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慌。他俯身在周世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世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猛地放下酒杯,香槟液溅出少许,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他一把夺过助理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那篇引爆网络的爆料长文,以及附带的核心证据截图——包括那些被阿杰标红的篡改痕迹,甚至还有一段清晰的录音,是他情妇莉莉在诱导下说出关键信息的片段!

“混账!”周世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将平板电脑摔在厚厚的地毯上,屏幕瞬间碎裂。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以为万无一失的“安全网”,竟然被林正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撕得粉碎!舆论已经彻底失控,那些他以为能用金钱和关系压下去的肮脏秘密,此刻正像瘟疫一样在网络上疯狂蔓延!

“周董,机场方面刚刚通知……”助理的声音带着颤抖,“您的……您的离境许可被紧急取消了。外面……外面来了很多警察和记者……”

周世明猛地抬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看到停机坪上,他那架流线型的私人飞机已经被数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包围。远处,候机楼入口处更是人头攒动,长枪短炮的镜头在雨幕中闪着寒光,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精心策划的逃亡,在距离自由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被硬生生掐断了。那张总是带着胜利微笑的脸,第一次扭曲出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拨通了一个极少启用的号码,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气急败坏:“怎么回事?!技术科那边是干什么吃的!监听呢?拦截呢?!为什么会让那疯子把东西发出去?!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同样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传来:“周老板,你提供的‘证据’链被人做了手脚!MD5值不对!现在全网都知道那是陷阱!林正他……他把所有东西,包括他自己违规的烂账,全他妈捅出去了!纪委、最高检都惊动了!我们……我们自身难保!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忙音。周世明僵在原地,手机从手中滑落。他第一次感到,那张看似无所不能的“司法安全网”,在滔天的民意和上级震怒的压力下,脆弱得像一层薄冰。他环顾这奢华却瞬间变得冰冷的VIP室,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处境——不再是那个可以玩弄法律于股掌之间的富豪,而是一个即将被愤怒浪潮吞噬的囚徒。

市纪委大楼,庄严肃穆。雨水冲刷着深色的玻璃幕墙。

林正独自一人走进大厅,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他身上的雨水还未干透,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走到接待台前,对着里面神色严肃的工作人员,平静地开口:

“我是林正,原市检察院检察官。我来自首,交代我在调查周世明案件过程中,存在的违规取证、以及明知证据存在瑕疵仍故意公开传播的问题。”

第九章  代价与新生

法槌敲响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扩散至旁听席每一个角落。周世明站在被告席上,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失去了光泽,昂贵的西装也掩不住佝偻的背脊。当法官清晰有力地念出“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时,那张惯于操纵人心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颓败。旁听席上,被害人家属压抑的啜泣终于变成了放声痛哭,是迟来的告慰,也是无法弥补的创痛。闪光灯再次亮起,记录下这截然不同的结局。

林正坐在旁听席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穿检察官的制服,只是一身普通的深色西装。宣判结果传来,他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疲惫。当周世明被法警押解着,脚步踉跄地经过他面前时,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扫过来,里面是刻骨的怨毒和不解。林正平静地回视,目光清澈,无悲无喜。他知道,周世明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放弃前程,只为把他这样的人物拉下马。正义的代价,从来不是周世明这类人能够衡量的。

庭审结束,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林正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在空旷的法庭里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里曾是他战斗的舞台,是他信仰的具象。他轻轻抚过冰凉的座椅扶手,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庄严的国徽,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寂寥。

对他的审查结果在周世明宣判后一周下达。纪委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调查结论清晰明了:林正在周世明案件调查过程中,存在违反程序规定、使用不当手段获取证据(指苏晴伪装身份诱导莉莉的录音)等行为,虽其动机在于揭露重大犯罪,且主动交代问题,但行为本身已违反检察官职业纪律。最终处理决定:调离检察官岗位。

文件递到他面前时,林正的目光在“调离”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辩解,没有申诉,他拿起笔,在签收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一场无声的告别。走出纪委大楼,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也是失去的味道。他不再是林检察官了。

离开检察院那天,他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能装下。最重要的,是那枚银色的检徽。他拿起它,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冷而熟悉的纹路。曾几何时,佩戴它是无上的荣光,是沉甸甸的责任。如今,它成了一个句号。他轻轻地将检徽放在办公桌正中央,没有带走。转身离开时,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一个时代。

一年的时光足以冲刷掉许多痕迹,也能孕育新的生机。城市中心区一栋不算起眼的写字楼里,“明正司法监督中心”的牌子刚刚挂上不久。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内,林正正和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交谈。他现在的身份是律师,也是这家非营利性司法监督机构的创始人。

“……所以,您儿子的案子,关键点在于当初那份有争议的伤情鉴定报告。我们会重新梳理所有案卷材料,寻找程序上的漏洞,并向法院申请重新鉴定。”林正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律师特有的条理和说服力。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起,眼神专注而锐利,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过去的沧桑,但整个人的状态已截然不同。不再是体制内检察官的严谨克制,而是多了一份投身公益的坚定与开阔。

“林律师,谢谢您!谢谢您肯接我们这个案子!”中年妇女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跑了多少地方,找了多少律师,都说翻案太难了……”

“维护司法公正,帮助蒙冤者,是我们的宗旨。”林正温和地递过一张纸巾,“请相信法律,也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送走委托人,林正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卷宗和资料,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起草的法律意见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机构宗旨:“以合法程序,推动司法公正”。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晴走了进来。她不再是看守所里那个惊惶无助的女孩,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简洁的职业套装,眼神明亮而沉稳,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林老师,这是刚整理好的关于城西旧案的所有媒体报道资料,按时间线和关键疑点做了分类。”苏晴将一叠打印整齐的文件放在林正桌上,动作干练,“另外,张勇叔那边来电话了,说下午会把当年他经手的一个类似程序瑕疵案例的原始记录复印件送过来,供我们参考。”

“辛苦了,小苏。”林正接过咖啡,露出欣慰的笑容。苏晴出狱后,拒绝了赔偿金,执意跟着他学习法律,从最基础的文书工作做起。她的坚韧和悟性,让林正看到了希望的火种在传递。“张叔身体恢复得还好吧?”

“好多了,他说现在在后勤科帮忙整理档案,比以前清闲,就是闲不住,总惦记着能帮我们做点事。”苏晴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对那位老警察的敬意和温暖。

林正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年前,他在这里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检察官生涯,也亲手将周世明送进了监狱。代价是沉重的,但并非终点。他失去了一个身份,却找到了更广阔的战场。在这里,没有公诉人的权力,却有律师的武器;没有体制的束缚,却有更纯粹的信念。他和苏晴,以及更多志同道合的人,正用另一种方式,在法律的框架内,继续着那份未竟的事业——守护正义的底线,照亮那些可能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暖暖地洒在办公桌上,洒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上,也洒在两个为信念而继续前行的人身上。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每一步,都踏在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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