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快走我怀疑他们内部有眼线赶紧带他离开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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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证据链
第一章 完美证据
雨滴敲打着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窗户,留下蜿蜒的水痕。方岩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咖啡、消毒水和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办公室里人声嘈杂,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吞吐着纸张,一派熟悉的忙碌景象。
“方队,你可算来了!”年轻警员小李几乎是扑过来的,手里捏着一份卷宗,“城西那个案子,破了!铁案!”
方岩接过卷宗,封面上印着“10.15滨江花园杀人案”。他脱下微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随手翻开第一页。被害人张明,四十二岁,房地产公司中层,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死因是后脑遭受钝器重击。
“嫌疑人林志强,张明公司的前员工,三个月前因挪用公款被开除。”小李语速飞快,带着破案后的兴奋,“动机明确,仇杀。昨天凌晨一点,小区监控拍到他进入被害人所在单元楼,一点四十分离开。时间完全吻合。”
方岩的目光扫过物证清单:凶器——一个沾满血迹的黄铜镇纸,在书房角落被发现;上面提取到的指纹与林志强完全匹配;镇纸边缘缝隙里,检测出微量的皮肤组织和DNA,同样指向林志强。现场勘查报告显示,门窗完好,无明显强行闯入痕迹,符合熟人作案特征。林志强被捕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法医那边怎么说?”方岩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死亡时间推断在凌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和监控时间对得上。老陈说,现场血迹喷溅形态、尸体倒伏位置,都跟林志强的口供一致。”小李指了指报告里几张现场照片,“你看,这角度,这力度,他描述的作案过程简直像在回放录像。”
方岩的目光停留在凶器照片上。那个黄铜镇纸造型古朴,分量不轻。“凶器来源?”
“林志强自己交代的。他说是以前在张明办公室见过,觉得顺手就拿了。我们查了,确实是张明办公室的物品,一个月前不见了,张明还报过案。”小李补充道,“动机、时间、物证、口供、生物痕迹,全齐了。技术队老王都说,这是他见过最‘教科书’的证据链,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检察院那边已经准备提起公诉了,估计是快审快判。”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也纷纷附和。
“方队,这种案子就是送分题啊!”
“林志强自己都认了,板上钉钉。”
“证据链完美无缺,早点结案,大家都能松口气。”
方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接下来的几天,方岩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案件后续。提审林志强,对方神情麻木,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甚至对作案细节的描述也毫无破绽。复核监控录像,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低头快步走入单元门的身影,体型特征与林志强吻合,时间点严丝合缝。指纹鉴定报告、DNA检测报告,一份份白纸黑字,结论清晰明确。
一切都指向林志强。这案子,似乎真的像同事们说的那样,是块“铁案”。
结案报告的最后整理阶段,方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雨停了,但夜色更浓。台灯的光晕下,他将所有卷宗材料——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物证鉴定报告、证人证言、嫌疑人供述、视听资料——一份份摊开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按照时间线和证据类型重新排列、梳理。
他试图在脑海中还原那个雨夜的场景:林志强带着怨恨潜入滨江花园,用事先“顺”走的镇纸,在书房里砸死了张明。然后,他离开了现场,留下了指向自己的一切痕迹——指纹、DNA、被监控捕捉到的身影。
逻辑通顺,证据充分。
方岩拿起那份DNA检测报告,指尖划过冰冷的纸张。报告显示,从凶器镇纸上提取到的微量生物检材,经STR分型检测,与林志强的DNA分型在15个基因座完全匹配,似然比高达千亿分之一。结论:支持检材来源于林志强。
完美。
他又翻开指纹鉴定报告。凶器镇纸上提取到三枚清晰、完整的指纹,一枚位于镇纸底座,两枚位于侧面握持部位。经比对,与林志强右手拇指、食指指纹特征点完全吻合。结论:系林志强所留。
完美。
监控录像截图清晰地显示了那个身影进入和离开的时间。林志强承认那是自己。
完美。
动机充分,口供稳定。
完美。
方岩的目光在摊开的卷宗上来回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彼此印证,形成一个坚固的闭环。没有多余的枝节,没有解释不通的矛盾,没有需要费力填补的漏洞。
这感觉……太顺了。
顺得就像有人精心设计好了一切,然后按部就班地摆放出来。
他拿起那份现场勘查报告,再次仔细阅读。报告描述,书房内除了搏斗中心区域(尸体附近和书桌)有物品翻倒和血迹外,其他地方异常整洁。门窗完好,无破坏痕迹。被害人张明穿着家居服,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袭。
一个被开除、心怀怨恨的员工,深夜潜入前上司家中杀人。现场却如此“干净”?除了必要的搏斗痕迹,几乎没有多余的破坏?林志强作为一个并非惯犯的人,在杀人后,还能如此“从容”地不留下任何指向他人的干扰痕迹,只留下指向自己的铁证?
方岩的指尖停在了报告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记录着法医的一个备注:被害人指甲缝内非常干净,未检出任何可疑的皮肤组织或纤维。
这很正常,如果是一击毙命或者被害人来不及反抗。报告里也提到,张明后脑遭受重击,可能瞬间失去意识。
但方岩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放下勘查报告,拿起林志强的第一次讯问笔录。笔录里,林志强详细描述了与张明的争执过程,以及张明如何试图反抗,被他用镇纸砸倒。
反抗……
方岩的目光再次扫过法医的备注:指甲缝内非常干净。
如果发生了反抗和短暂的肢体冲突,被害人的指甲缝里,真的会如此“干净”吗?即使没有抓伤凶手,也可能留下地毯纤维、灰尘或者其他微量物证。但报告里,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小到在庞大的“完美”证据链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或许是法医遗漏了,或许是提取时出了问题,或许……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方岩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台灯的光线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文件柜上。
证据链完美无缺。
逻辑链条清晰完整。
嫌疑人供认不讳。
所有同事都认为这是铁案。
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堆“完美”的证据,他心底深处,却隐隐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那感觉,就像看到一幅用最精准的尺规画出的几何图形,每一根线条都笔直,每一个角度都精确,完美得……令人窒息。
完美得令人不安。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方岩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回桌上那堆冰冷的卷宗。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报告光滑的封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沉重。
第二章 蛛丝马迹
办公室的灯光在凌晨三点显得格外惨白。方岩没有回家,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所有关于“10.15滨江花园杀人案”的卷宗材料被重新摊开,像一张巨大的拼图。他的目光反复在几份文件间游移:法医报告中关于被害人张明指甲缝“异常干净”的备注,林志强讯问笔录里对“短暂反抗”的描述,以及那份堪称完美的DNA与指纹鉴定报告。
细微的裂痕,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缝隙。
他拿起林志强的第三次讯问笔录。前两次,林志强的供述几乎一字不差,时间、地点、动作、动机,流畅得像背诵剧本。但这一次,当被问及进入张明书房后的具体对话时,林志强的回答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混乱。
“他说……他说我活该被开除,说我这种蛀虫就该去死。”林志强低着头,声音沉闷。
“这是他的原话?”方岩当时追问。
“差……差不多吧。”林志强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骂得很难听,说我……说我偷了公司的钱,毁了前途……”
“他具体提到了‘偷钱’?”
“嗯……是,他说我偷了公司的钱。”林志强的眼神有些闪烁。
“但根据公司记录和你之前的供述,你是因为挪用一笔五万元的备用金被发现的,而且那笔钱你后来补上了,公司内部处理是降职,并非直接开除。开除是因为你在降职后多次旷工,顶撞上司。”方岩翻着之前的记录,语气平静。
林志强猛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我……我记不清了!当时太乱了!他就一直骂我,骂得我脑子嗡嗡响!反正他就是看不起我,想整死我!”
方岩合上笔录。记不清?对于一个能将作案时间精确到分钟、凶器来源和作案动作描述得分毫不差的人来说,偏偏在被害人辱骂他的具体内容上“记不清”?而且,张明作为公司中层,在深夜的书房里,对一个闯入的前员工,会如此情绪化地、像街头混混一样破口大骂,甚至提及已被内部处理、并非导致开除主因的旧事?
这微小的矛盾,像一根细刺,扎在方岩心头。它本身不足以推翻整个证据链,却让那份“完美”显得更加刻意。
他决定重新梳理所有外围信息。被害人张明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嫌疑人林志强近期的行踪轨迹;以及,案发前后,出现在现场附近的所有人。
滨江花园的监控录像再次被调出。方岩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被认定为林志强的身影上,而是仔细排查案发前后三天内,小区各个出入口的监控记录。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王海生。
王海生,五十二岁,滨江花园的夜班保安。案发当晚,正是他值班。在最初的证人证言里,王海生表示当晚一切正常,除了凌晨一点左右看到有个“像林志强”的人进入三单元(张明家所在单元),没发现其他异常。他的证词简单明了,与其他证据吻合。
但方岩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案发后一周的监控记录里,王海生连续三天,在交班后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位于城南的“金鼎典当行”。他去干什么?方岩调取了王海生近半年的银行流水。一个在普通小区做夜班保安的人,收入稳定但不高,流水显示每月固定工资入账,日常消费也符合其收入水平。然而,就在案发后第五天,一笔二十万元的巨款,突然从一张新开的、户名为王海生的银行卡里汇出,收款方是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账户。
这笔钱的来源,银行记录显示是“现金存入”。
方岩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冰凉。一个夜班保安,突然存入二十万现金,并迅速汇往海外?这绝不寻常。
第二天上午,方岩独自驱车前往滨江花园。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穿着便服,以回访的名义找到了正在门岗值班的王海生。
王海生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袋很深,看到穿着便服但气质冷峻的方岩时,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
“王师傅,关于‘10.15’案子,还有些细节想跟你再核实一下。”方岩语气平和,递过去一支烟。
王海生犹豫了一下,接过烟,手指有些抖。“方……方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那天晚上……”
“别紧张,就是例行回访。”方岩帮他点上火,“主要是想问问,案发前那几天,或者案发后,你有没有注意到小区里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张明先生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访客?”
王海生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没……没有吧。张先生平时挺忙的,回家也晚,访客不多。案发前几天……好像都挺正常的。”
“你再仔细想想?”方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比如,有没有人频繁在小区附近转悠?或者,有没有陌生人向你打听过张先生的情况?”
“真没有!”王海生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方警官,这案子不是都破了吗?林志强都认罪了……”
“案子是破了,但有些细节需要完善。”方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对了,王师傅,你最近手头是不是宽裕了些?我看你前几天去了几趟金鼎典当行。”
王海生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下。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我……我……”他语无伦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二十万现金,是哪里来的?”方岩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王海生心上。
王海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烟头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
“我……我对不起张先生……”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岩,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方警官!我是被逼的!是他们逼我的!我不那么说,我和我全家……就都完了!”
方岩心头一凛:“他们是谁?逼你说什么?”
王海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脸上的恐惧骤然凝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的目光越过方岩的肩膀,死死盯住窗外小区入口的方向,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筛糠般抖了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三章 模式浮现
滨江花园门岗值班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王海生瘫在椅子上,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小区入口的方向,喉咙里只能发出断续的“嗬嗬”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
方岩心头警铃大作。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窗外,而是迅速扫视整个狭小的值班室——唯一的窗户对着小区入口车道,百叶窗半开着。他猛地起身,两步跨到窗边,锐利的目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向外扫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小区入口处车来车往,行人稀稀拉拉。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刚驶离,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牌淹没在反光里,看不真切。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居民正慢悠悠地往里走,远处绿化带旁,一个清洁工在低头打扫。
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停留的车辆,更没有想象中的威胁性目光。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方岩转过身,看向王海生。保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方岩蹲下身,平视着他:“王师傅?王海生!看着我!你看到什么了?”
王海生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牙齿磕碰的轻微声响。
“别怕,这里只有我。告诉我,‘他们’是谁?谁逼你作伪证?”方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试图稳住对方的情绪。
王海生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又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最终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手掌,肩膀剧烈耸动,彻底崩溃了。
方岩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王海生被彻底吓破了胆。他站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了队里的电话:“小陈,滨江花园门岗值班室,保安王海生情绪极度不稳,需要保护性看管。另外,调取小区入口五分钟前的监控,重点排查一辆刚刚驶离的黑色轿车,型号不明,车牌看不清,往南汇入主干道方向去了。”
挂断电话,方岩看着蜷缩在椅子上的王海生,眉头紧锁。那二十万现金的来源,王海生被胁迫作伪证的事实,以及刚才那辆神秘消失的黑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操控力量。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林志强杀人案那么简单。那份“完美”的证据链,此刻在他眼中,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回到市局,方岩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档案室。小陈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有些凝重:“方队,滨江花园入口监控拍到了那辆黑车,但距离太远,加上反光,车牌完全看不清。车型像是老款的奥迪A6,这种车太多了,排查难度很大。王海生已经被送到指定地点,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但还是不说话,医生说他受了强烈刺激,需要时间恢复。”
“知道了。”方岩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帮我调取过去五年内,所有本市发生的、最终以‘证据确凿’结案的凶杀案卷宗。重点是那些看起来证据链特别完整、嫌疑人供述清晰、几乎没什么争议的案子。”
小陈愣了一下:“方队,这范围可太大了……”
“先筛一遍,把卷宗摘要调出来给我看。”方岩的语气不容置疑,“特别是那些涉及财产纠纷、商业竞争背景的案子。”
接下来的三天,方岩几乎住在了档案室。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一份一份地翻阅,对比,寻找着那若有似无的相似感。他并非漫无目的,王海生事件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开关。他开始留意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案件中,是否也存在一些被忽略的“微小裂痕”——过于配合的证人?突然出现的、来源不明的关键物证?或是嫌疑人供述中某些经不起反复推敲的细节?
起初,进展缓慢。完美的案件各有各的完美,瑕疵也各不相同。直到他翻到一份编号为“2019刑初字第148号”的卷宗。
案件发生在两年前。一名经营建材生意的老板在家中遇害,凶手是其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证据同样堪称完美:现场提取到凶手的毛发和指纹,监控拍到凶手在案发时段进入小区,凶器上也有凶手的DNA,动机是生意失败后的报复。嫌疑人最终认罪伏法。
引起方岩注意的是卷宗里一份不起眼的附件——一份关于现场提取的毛发样本的补充鉴定说明。鉴定人是市局物证鉴定中心的资深专家,郑国栋。说明中提到,最初送检的毛发样本在提取过程中曾因保存不当受到轻微污染,但经过郑专家的“特殊处理”后,成功提取到了有效DNA分型,与嫌疑人吻合。
“特殊处理”?方岩皱起眉。在物证鉴定领域,样本污染是棘手的问题,通常意味着证据可能失效。什么样的“特殊处理”能逆转污染?他记下了这个细节和郑国栋的名字。
接着,他翻开了另一份卷宗,“2020刑初字第267号”。一个地产公司项目经理被杀,嫌疑人是他手下的包工头,因工程款纠纷杀人。证据链同样严密。方岩的目光落在了物证清单上——一把沾有被害人血迹和嫌疑人指纹的扳手。而负责血迹DNA和指纹同一性认定的鉴定人,又是郑国栋。
然后是第三份,“2021刑初字第83号”……第四份……第五份……
方岩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手指快速翻动纸张,目光在关键信息上扫过。一个清晰的模式开始浮现。
七份卷宗。时间跨度五年。七起凶杀案。被害人身份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死亡,最终都让某个特定的商业实体或个人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或是清除了商业对手,或是低价获得了关键地块,或是扫清了项目障碍。而七起案件,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令人惊叹的“完美证据链”。更关键的是,这七份卷宗里,所有关键的物证鉴定报告——无论是DNA、指纹、微量物证,还是那份关于“特殊处理”的说明——最终的鉴定人签名栏上,都清晰地写着同一个名字:郑国栋。
方岩猛地合上最后一份卷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窗外的阳光透过档案室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清晰可见。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七起案件。七份由同一位鉴定专家经手的、完美到令人不安的证据链。最终受益者,虽然表面上分散,但方岩在查阅这些卷宗时,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名字——世诚集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实际控制人,赵世诚。
有的是世诚集团直接收购了被害人的公司或资产;有的是世诚集团的项目因被害人的消失而得以顺利推进;有的则是被害人生前掌握着对世诚集团不利的关键证据或资源……
巧合?方岩绝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精准的巧合。
他靠在冰冷的档案柜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王海生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还有那辆消失在车流中的黑色奥迪。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杀人案,这背后隐藏的,是一套利用司法程序本身、精心编织的“完美”犯罪系统。而郑国栋,这位德高望重的鉴定专家,很可能就是这套系统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方岩掐灭烟头,站起身。档案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弄清楚郑国栋在这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更需要找到赵世诚与这一切直接关联的铁证。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越来越重的阴霾。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漩涡的中心,深不见底。
第四章 警告信号
档案室里那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方岩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照片——七起案件的摘要、关键物证鉴定报告的扫描件、被害人与世诚集团的利益关联图。他熬了个通宵,将档案室里的发现系统性地整理出来,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份签名都像冰冷的齿轮,咬合出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郑国栋的名字反复出现,像一根贯穿始终的暗线,最终都隐隐指向那个滨江市商界的庞然大物——赵世诚。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眼,却驱不散方岩心头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打印好的材料,走向副局长李建国的办公室。李局是他警校的师兄,也是他一路晋升的提携者,为人正直,方岩相信他能理解这其中的分量。
敲门进去,李建国正伏案批阅文件,抬头见是方岩,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小方?脸色这么差,又熬夜了?林志强那案子不是快结了吗,别把自己逼太紧。”
“李局,”方岩将手中的材料放在他桌上,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林志强的案子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我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材料翻看。随着纸张一页页翻过,他眉头越皱越紧,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也凝重起来。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看到最后那份整理出的关联图时,他停了下来,目光在“郑国栋”和“赵世诚”两个名字上来回扫视,沉默了很久。
“小方,”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方岩从未听过的审慎,“这些……都是你的推测?”
“不全是推测,”方岩身体微微前倾,指着材料,“王海生被胁迫作伪证是事实,那二十万现金来源不明。七起旧案,时间、地点、被害人各不相同,但证据链的‘完美’模式高度一致,关键物证鉴定均由郑国栋一人经手,最终受益者都指向世诚集团或其关联方。李局,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这背后很可能存在一个利用司法程序漏洞进行系统性犯罪的网络,郑国栋是关键环节,而赵世诚……”
“方岩!”李建国打断了他,语气陡然严厉,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无奈,“说话要有证据!郑国栋是市局的老专家,德高望重,经他手的案子成千上万。赵世诚是什么人?滨江的标杆企业家,省政协委员!你仅凭几份旧卷宗的关联性推测,就想指控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岩,望着楼下繁忙的街道:“我知道你办案认真,追求真相。但有些事情,水太深。林志强的案子,证据确凿,程序合法,社会关注度高,尽快结案是上上下下的共识。至于你发现的这些……”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材料,递还给方岩,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先放一放。不要节外生枝。记住,我们是警察,不是侦探小说家。破案要讲证据,更要讲政治,讲大局。”
“可是李局……”方岩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李建国斩钉截铁,“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这份材料,你自己收好,不要再扩散。这是命令。”
方岩看着李建国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决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明白了,这不是讨论案情,而是一种明确的警告。他默默接过材料,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连李局都选择了回避和压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一整天,方岩都有些心神不宁。李建国的态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份其他案子的文书,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七份卷宗,是郑国栋的签名,是赵世诚那张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儒雅而精明的脸。
下班时,天色已暗。方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位于老城区的公寓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他眉头一皱——锁芯的转动感有些滞涩,不像平时那么顺滑。一种刑警的本能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他轻轻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快速扫视屋内。客厅里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电视……似乎没什么异样。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味,像是某种劣质皮革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侧身闪入,反手轻轻关上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他像一只猎豹般无声地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记得早上出门时是关好的。他缓缓靠近,猛地推开。
卧室里一片狼藉。衣柜门大开,衣服被胡乱地翻出来扔在地上。书桌的抽屉被整个拉出,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最刺眼的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砸得粉碎,机身扭曲变形,硬盘的位置被某种尖锐工具暴力撬开,里面的盘片不翼而飞,只剩下空荡荡的硬盘架和几根断裂的数据线接口。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入侵者手法粗暴但目标明确。抽屉里的一些现金还在,值钱的小物件也没动,唯独这台电脑,遭到了彻底的、毁灭性的破坏。硬盘被取走,意味着里面存储的所有案件资料、分析报告、包括他今天整理的那份关于七起旧案和郑国栋的材料备份,全部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从里面锁好的,没有强行撬动的痕迹。他又检查了门锁,在锁芯边缘发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新鲜划痕——是技术开锁。对方是专业人士。
方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一支烟。黑暗中,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这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这是警告,是灭迹,是对他调查行动的精准打击。李建国的暗示言犹在耳,而此刻,冰冷的现实以更暴力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对手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而且,触角已经伸到了他的私人领域。
第二天一早,方岩刚踏进市局大楼,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走廊里遇到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技术科的老张,一个平时跟方岩关系不错的老大哥,在茶水间门口拦住了他,左右看看没人,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方队,你可得小心点。昨天下午,赵世诚那个御用大律师陈明,带着一帮人,阵仗不小,直接进了检察长办公室,待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检察长脸色可不好看。今天一早,上面就下了通知,要求加快林志强案的审查起诉进度,强调‘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要‘尽快办结,消除社会影响’。”老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陈明话里话外,提到了你,说什么‘个别办案人员别有用心,干扰司法公正’……方队,这案子,水太浑了,你……”
老张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拍了拍方岩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奈,然后匆匆离开了。
方岩站在原地,茶水间里咖啡机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上级的暗示、深夜的闯入、律师团的施压……一连串的警告信号,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试图将他淹没,将他逼退。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检察院门口那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国徽。阳光很亮,却照不透他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阴影。电脑被毁,资料丢失,上级施压,对手反扑……他似乎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但方岩的眼神,却在最初的震惊和冰冷过后,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像淬过火的钢铁。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退缩?从来不是他的选项。警告越严厉,越证明他触碰到了核心。风暴已经来临,而他,别无选择,只能迎头撞上去。只是,接下来的路,必须更加隐秘,更加谨慎。他需要盟友,需要新的突破口。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位已经退休多年,以脾气火爆、嫉恶如仇著称的老刑警,周正武。
第五章 暗中调查
公用电话亭的塑料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和灰尘的味道。方岩塞进一枚硬币,听筒里传来单调的拨号音。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在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号码。退休名单上查到的地址在城西的老纺织厂家属区,一个几乎被时代遗忘的角落。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方岩几乎要放弃时,才被接起。
“喂?”一个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传来,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周老?我是方岩。”方岩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车水马龙的街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哪个方岩?”声音里的戒备没有丝毫放松。
“市局刑侦支队的方岩。十年前,您带我们实习,在火车站反扒队。”方岩快速说道,报出了一个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早已废弃的旧行动代号,“‘夜鹰’行动,您还记得吗?我们蹲了三天三夜,抓了那个专割旅客皮包的‘刀片刘’。”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那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是你小子?”周正武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活气,但随即又沉了下去,“找我这个糟老头子干嘛?早就不管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了。”
“周老,我需要您的帮助。”方岩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了,“是关于赵世诚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赵世诚?你小子现在玩得挺大啊?怎么,他那金光闪闪的袍子底下,终于让你闻到味儿了?”
“不是闻到味儿,是踩到雷了。”方岩快速将林志强案、王海生翻供、七起旧案的模式、郑国栋的角色,以及昨晚公寓被入侵、硬盘被毁、今天律师施压的情况,用最简洁的语言概述了一遍。他省略了李建国的警告,只强调自己遭遇的阻力和威胁。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方岩甚至能想象出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此刻正如何紧绷着。
“滨江路,‘听雨轩’茶馆,二楼最里面的‘竹韵’包间。”周正武的声音突然响起,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小时后。别开你那破警车,换身不起眼的衣服,绕两圈再来。要是发现尾巴,立刻撤,别连累我老头子。”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忙音。方岩放下听筒,手心微微有些汗湿。老周的反应,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赵世诚这个名字背后,果然藏着巨大的阴影。
一小时后,方岩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普通的上班族,走进了略显冷清的“听雨轩”。茶馆装修古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檀木气息。他按照指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竹韵”的门。
周正武已经到了。他背对着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绿茶。窗外是滨江浑浊的河水和对岸林立的高楼。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膀的线条透着一股被岁月和某种沉重压弯的疲惫感。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方岩反手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包间里光线有些暗,老周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射出两道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光,直直钉在方岩脸上。
“小子,胆子不小。”周正武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敢查赵世诚,还敢来找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您不会。”方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十年前在火车站,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当警察的脊梁骨不能弯。您要是会卖人,当年就不会因为坚持查那起走私案,被人从副支队长的位置上硬生生挤下来,提前‘被退休’了。”
周正武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讥诮的叹息。“脊梁骨?呵……这世道,脊梁骨太硬,容易折。”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眉头紧皱,似乎那苦涩直抵心底。“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赵世诚,”方岩身体微微前倾,“您当年查那起走私案,是不是也查到过他?”
周正武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薄薄文件夹。他一层层打开,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在触碰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剪报复印件,几张模糊不清的偷拍照片,以及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查过。”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艘豪华游艇上走下来,背景是某个繁忙的码头。“当年那批走私汽车,最后追查到的几个关键环节,资金流向都绕不开世诚集团旗下的空壳公司。证据链几乎就要闭合了……”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赵世诚那张看似儒雅的脸上点了点,眼神冰冷,“然后,我的线人死了。车祸,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刹车痕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接着,我手里的关键物证,一批发动机序列号记录,在移交证物科的路上‘意外’失火烧毁。再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刻骨的恨意,“我的搭档,老刘,一个干了三十年刑警的老实人,被举报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几张他根本解释不清来源的银行卡。他跳了楼,就在市局后面的家属楼。留下遗书,说对不起这身警服。”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没想到,老周当年的遭遇,竟如此惨烈。
“我拼了命想翻案,想给老刘讨个公道。”周正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结果呢?调查组来了,结论是证据不足,老刘的事‘查无实据’,我的线人死于意外,物证失火是管理疏漏。而我,因为‘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担任领导职务’,被劝退。”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就是赵世诚。你以为他靠什么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一支‘影子团队’。”
“影子团队?”方岩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对。”周正武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专门替他处理‘麻烦’的人。这些人不在他的公司名册上,可能开着小店,可能是出租车司机,甚至可能……就在我们内部。他们分工明确,手段专业。有的负责制造‘意外’,有的负责伪造证据,有的负责传递信息,有的负责……清除障碍。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当年我的线人、物证、老刘……都是他们的‘杰作’。”他拿起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是几个在码头装卸货物的工人背影,“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藏得更深。”
他抬起头,直视方岩:“小子,你现在碰到的,不过是他们最温和的警告。砸电脑?施压?那只是开胃菜。如果你继续往下挖,挖到足以撼动赵世诚根基的东西,你猜,等着你的会是什么?是王海生那样的恐惧?还是我线人那样的‘意外’?或者……像老刘那样,身败名裂,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方岩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攥紧了他的心脏。对手的强大和凶残,远超他的想象。
“那您呢?”方岩看着老人眼中燃烧的不甘和愤怒,“您就甘心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甘心?”周正武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老子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可我能怎么办?一个无权无势的退休老头,连自己都保不住!”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这些年,我像个鼹鼠一样,东挖一点,西挖一点,可有什么用?证据呢?关键性的证据呢?没有!他们做得太干净了!”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张泛黄的剪报,眼神黯淡下去:“我老了,小子。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方岩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老周内心的巨大痛苦和无力感。但他也看到了那深埋的不甘和未熄的火种。
“周老,”方岩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一个人,确实斗不过他们。我需要您的经验,您的眼睛。您当年查到的那些线索,您这些年‘东挖西挖’的碎片,可能就是我们需要的突破口。您甘心看着他们继续用这种方式害人吗?看着下一个老刘,下一个王海生出现?”
周正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和笔记,手指微微颤抖。包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决绝。
“妈的!”他低吼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和笔记,胡乱塞回帆布包,“老子窝囊了十年,也他妈够了!你想怎么干?”
“先从您当年查到的线索开始梳理,”方岩精神一振,语速加快,“特别是那些和世诚集团有关联,但后来不了了之的案子,还有您怀疑过的‘影子团队’成员。我们得找到他们运作的模式,找到他们的破绽。”
“好!”周正武站起身,动作竟有几分当年的利落,“我家不安全。去我女儿的老房子,在城南柳林巷,空了好几年了,没人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融入街上的人流。方岩按照老周的指示,没有立刻去取车,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在一个报刊亭买了份报纸,又进便利店买了瓶水,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后,他才走向停在一条小巷里的那辆不起眼的旧桑塔纳。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缓缓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周正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方岩保持着正常车速,沿着滨江路向南行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车流如织,阳光刺眼。一辆黑色的SUV,车型普通,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辆车的距离。
起初,方岩并未在意。滨江路上车多,同路很正常。但当他拐上通往城南柳林巷的支路时,那辆黑色SUV也跟着拐了过来。方岩心中警铃微震。他不动声色,在下一个路口,没有按照导航提示直行去柳林巷,而是突然右转,驶入了一条单行道。
他透过后视镜紧紧盯着。那辆黑色SUV在路口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方向,然后也跟着右转,驶入了单行道,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巧合!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正武的号码。
“周老,”他的声音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极快,“您坐的出租车车牌号多少?”
“滨A·X7853,怎么了?”周正武的声音传来。
“我们被盯上了。”方岩透过后视镜,清晰地看到那辆黑色SUV的车牌——滨A·X7853!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您坐的那辆出租车!它在跟着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武一声压抑的咒骂。“妈的!这么快!甩掉它!别去柳林巷了!我们在……在城东老面粉厂后面的废品回收站碰头!那里岔路多!小心!”
电话被挂断。方岩猛踩油门,旧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在狭窄的单行道上猛地加速。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摆脱这条致命的尾巴。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的车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猎食者紧盯猎物的眼睛。
第六章 关键证人
旧桑塔纳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在狭窄的单行道上猛地向前一蹿。方岩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后视镜。那辆挂着滨A·X7853牌照的黑色SUV紧随其后,如同跗骨之蛆,深色的车窗隔绝了窥探,只留下冰冷的压迫感。
他熟悉城南这片老城区,像熟悉自己的掌纹。前方是一个不起眼的丁字路口,导航提示直行,方岩却猛地向左打满方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几乎侧倾着冲进了左侧那条更窄、两侧堆满杂物和废弃建材的小巷。后视镜里,那辆庞大的SUV显然没料到这个急转弯,在路口猛地刹住,笨拙地试图调头挤进小巷,车身却卡在了巷口堆积的旧沙发和破木板之间,一时动弹不得。
方岩没有丝毫停顿,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在小巷里颠簸着疾驰,扬起一片灰尘。他连续拐了几个弯,穿过几个杂乱无章的居民区,最终将车停在一个废弃小厂房的破旧围墙后面。熄火,关灯,他屏住呼吸,透过车窗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几分钟过去,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破铁皮的呜咽,再无其他动静。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拿出那个备用的、只联系过周正武的廉价手机,拨了过去。
“周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甩掉了?”周正武的声音传来,同样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嘈杂的市声。
“暂时。您在哪?”
“城东废品站东边第三个巷口,有个卖早点的铺子,门口停着辆三轮车。”周正武报了个位置,“我换了辆车过来的。妈的,这帮孙子鼻子真灵!”
半小时后,方岩在约定地点看到了周正武。老人换了一顶旧帽子,坐在早点铺油腻的塑料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豆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看到方岩走近,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怎么回事?”方岩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问。
“那出租车司机有问题。”周正武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一上车报了柳林巷,他二话不说就开,连导航都没开。路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他说‘目标上车了,城南方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正想找机会跳车,你就来电话了。”他啐了一口,“妈的,肯定是‘影子’的人!渗透到出租车公司了!”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对手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他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下的那辆SUV的车牌照片:“滨A·X7853,这车牌您有印象吗?”
周正武眯起眼,凑近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有点眼熟……等等!”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去年,市局技术鉴定中心那边丢过一批报废的警车牌!当时以为是废品回收处理不当,没深查!其中就有滨A·X78开头的号段!操!他们连车牌都是偷的!”
伪造车牌,伪装出租车司机……方岩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仅仅是势力庞大,更是一种近乎专业的犯罪组织运作模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老,您当年查走私案,有没有接触过技术鉴定中心的人?特别是物证鉴定这块的?”
周正武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怀疑……证据调包?”
“七起案子,证据链都完美得诡异,都经过郑国栋的手。”方岩压低声音,“林志强案的关键物证——那把刀上的DNA和指纹,鉴定报告是郑国栋签的字。王海生翻供前,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现在,连鉴定中心的车牌都出现在跟踪我们的车上……这太巧合了。”
周正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浑浊的老眼在记忆深处搜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鉴定中心……当年丢车牌那事,我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负责内部安保的是个叫张伟的技术员,挺老实巴交一个人,因为这事还背了个处分,差点丢了工作。他好像……就在物证鉴定科打杂?”
“能找到他吗?”方岩立刻追问。
“试试看。”周正武掏出自己的老年机,翻找着通讯录,“我有个老伙计,以前在鉴定中心管后勤,退休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联不联系得上他。”
电话拨通,周正武用方言和对方寒暄了几句,巧妙地切入正题。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脸色有些凝重:“问到了。张伟还在鉴定中心,不过好像混得不太好,一直在基层岗位。他住城北老机床厂家属院,具体地址我记下了。”
“事不宜迟。”方岩站起身,“我们分头走。您先回安全的地方,我去找他。”
“小心点!”周正武叮嘱道,“那地方鱼龙混杂,别又被盯上。”
城北老机床厂家属院是典型的国企老旧小区,红砖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息。方岩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按照地址找到张伟家所在的单元楼。他敲响了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带着深深倦意和警惕的脸。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是张伟。
“你找谁?”张伟的声音沙哑,眼神躲闪。
“张伟师傅?”方岩出示了警官证,但用手遮住了姓名和编号,“市局刑侦支队的,想向您了解点情况。”
看到警官证,张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下意识地想关门,却被方岩用脚抵住门缝。
“张师傅,别紧张,只是私下聊聊。”方岩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关于去年鉴定中心丢失车牌的事,还有……物证鉴定科的一些流程。”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张伟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你们别来找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反而印证了方岩的猜测。方岩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张师傅,我知道你害怕。但有人利用鉴定中心,利用你们的专业,在伪造证据,陷害无辜的人!林志强案,还有之前七起案子,可能都是这样!那些所谓的‘完美证据’,可能是假的!有人在调包样本!”
张伟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漏洞太明显了!”方岩盯着他的眼睛,“车牌丢失,内部安保疏漏,这可能是他们渗透的渠道。张师傅,你当时负责安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张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靠在门框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不敢说……他们会杀了我……杀了我全家……”
“他们是谁?”方岩追问,“郑国栋?还是他背后的人?”
张伟惊恐地摇头,死死咬住嘴唇。
方岩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的筹码:“张师傅,我是方岩。林志强案的负责人。我的电脑昨晚被人砸了,硬盘被毁。今天跟踪我的车,用的就是去年丢失的滨A·X7853车牌!他们已经对我下手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阻止他们继续害人!我可以向上级申请,对你进行保护!”
“方……方警官?”张伟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眼中的恐惧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他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道,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将方岩拉进屋内,反手锁上了门。
屋内陈设简陋,弥漫着一股药味。张伟的妻子卧病在床,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示意方岩坐下,自己则紧张地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方警官……我……我可能真的看到了不该看的……就在林志强案物证送检后不久……”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忆:“那天我值夜班,负责看守证物临时存放室。半夜,我肚子不舒服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郑主任……他一个人在里面,手里拿着……拿着几个证物袋……就是装那把刀和现场提取物的袋子……他……他动作很快,把袋子里的东西……好像换掉了……我不敢确定……但当时存放室的监控……那段时间的录像后来说是设备故障,没录上……”
方岩的心脏狂跳起来:“你确定是他?看清他换的是什么了吗?”
“是他!我认得他的背影!”张伟肯定地说,“换的是什么……太暗了,我没看清……但他动作很熟练……后来林志强的鉴定报告出来,完美得挑不出毛病……再后来……车牌就丢了……我因为失职被处分……我越想越怕……我不敢说啊方警官!”
“除了郑国栋,你还看到或听说鉴定中心有谁行为异常吗?”方岩追问。
张伟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郑主任平时很威严,大家都不敢多问。但……但我感觉……他好像特别紧张那段时间的监控记录……催着技术科的人去修……”
方岩心中豁然开朗。郑国栋是关键节点!他很可能就是“影子团队”在司法鉴定系统内部的那只“手”!调包证据样本,伪造完美鉴定报告,再通过内部关系抹除监控等痕迹!
“张师傅,你愿意把这些写下来,签上名字,作为证词吗?”方岩郑重地问,“我保证,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和家人的安全。”
张伟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再次被恐惧淹没。他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妻子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最终,对正义的微弱渴望和对家人的责任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好……我写……方警官……你……你一定要……”
就在这时,方岩口袋里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周正武打来的。
“小子!情况不对!”周正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我刚托人打听张伟,结果鉴定中心那边说,他今天请病假没上班!但有人看到他早上出门了!你那边怎么样?见到人没有?”
方岩心头一凛:“我见到他了,正在谈。”
“快走!”周正武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怀疑他们内部有眼线!你找张伟的事可能漏了!赶紧带他离开那里!”
方岩猛地站起身:“张师傅,快!收拾点必需品,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了!”
张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冲向里屋。方岩则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楼下。家属院门口一切如常,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然而,就在他视线扫过街道对面时,一辆没有熄火的灰色面包车静静地停在树荫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方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快!”他催促着里屋的张伟。
张伟胡乱抓了个小包,扶着病弱的妻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三人刚冲出房门,下到二楼楼梯拐角,就听到楼下单元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快速冲上来!
“走这边!”方岩当机立断,拉着张伟夫妇转向另一侧的消防通道。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冲下楼梯,从楼后的小门钻出,进入一条堆满垃圾和废弃家具的狭窄后巷。
“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大路!”方岩指着前方。
三人跌跌撞撞地在杂物间穿行。眼看巷口的光亮就在前方,方岩甚至能看到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流。
突然,一阵沉闷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野兽的咆哮!一辆巨大的黄色渣土车,像失控的钢铁怪兽,毫无征兆地从巷口横向猛冲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但巨大的惯性让它根本无法停下,庞大的车身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撞向巷口!
“小心!”方岩目眦欲裂,用尽全力将身边的张伟夫妇向后猛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渣土车的前轮碾过巷口的石阶,车头重重地撞在巷口的砖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巷子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方岩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杂物堆上。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的烟尘。
“张师傅!张师傅!”他嘶喊着冲向前方。
烟尘稍散。渣土车歪斜地停在巷口,车头凹陷变形。张伟的妻子倒在几米外的墙角,似乎只是擦伤,正惊恐地哭喊着。而张伟……他倒在渣土车巨大的前轮旁边,身下一滩刺目的鲜血正在迅速蔓延,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不——!”方岩冲到张伟身边,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颈动脉。微弱的搏动还在,但人已经昏迷不醒,伤势极其严重。
渣土车的驾驶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脏污工装、满脸惊慌失措的司机跳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惨状,语无伦次地喊着:“我……我不是故意的!刹车……刹车突然失灵了!真的!你们要相信我!”
方岩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司机。惊慌?是的。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慌,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再看向巷子深处。刚才追赶他们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方岩跪在血泊中,看着医护人员将昏迷不醒的张伟抬上担架,看着那个被警察控制住的、还在不停辩解“刹车失灵”的司机。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刚才被跟踪时更甚,彻底浸透了他的骨髓。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次精准的清除。
他们不仅知道他在找张伟,甚至知道他此刻就在这条巷子里!
方岩缓缓站起身,沾满鲜血的手微微颤抖。他环顾着周围渐渐聚集的人群、闪烁的警灯、呼啸而去的救护车。
对手的阴影,已经不再仅仅是外部。它像剧毒的藤蔓,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绕渗透进了他们内部,就在他身边,甚至可能……就在他每天出入的地方。
他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张伟生死未卜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技术员微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动作很快,把袋子里的东西……好像换掉了……”
证据调包。内部眼线。精准的“意外”。
方岩站在喧嚣的现场中央,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庞大、精密且冷酷的机器。而他,才刚刚触碰到这台机器的外壳。
第七章 权力游戏
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即使已经离开医院三个小时,方岩仍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他坐在办公室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上,后背僵硬地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残留着张伟鲜血粘稠的触感,冰冷刺骨。抢救室的灯光、医生凝重的表情、张伟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像破碎的玻璃片,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渣土车司机还在拘留所里,一遍遍重复着“刹车失灵”的供词,机械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交警的初步报告也倾向于“意外事故”,理由充分得无懈可击——车辆老旧,制动系统存在隐患,司机操作不当。一切都指向一场不幸的巧合。
但方岩知道,那不是巧合。那是精准的狙击。对方不仅知道张伟的价值,更知道他方岩的行动轨迹。他办公室的门锁完好无损,电脑硬盘却被物理损毁;他甩掉了跟踪的SUV,却在城北的老旧家属院被一辆“意外”的渣土车堵个正着。这绝非外部势力能轻易做到。寒意,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缓慢收紧。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方岩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方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是支队长李国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方岩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李国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有些疲惫,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岩坐下,注意到李国强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不是卷宗。
“张伟的情况怎么样了?”李国强问,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关切。
“还在ICU,颅脑损伤,右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方岩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国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城北分局的事故报告我看了,初步认定是意外。司机那边……”
“李队,”方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那不是意外。张伟是我找到的关键证人,他正准备提供关于林志强案物证可能被调包的证词!就在他开口前,那辆渣土车就冲过来了!时机太巧了!”
李国强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过方岩:“证据呢?方岩,我们是警察,办案要讲证据。你有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吗?证明那辆渣土车是故意撞向张伟的?证明司机受人指使?”
方岩语塞。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监控录像?巷口没有。目击者?混乱中没人看清细节。司机的供词?天衣无缝。他只有直觉,只有那冰冷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以及逻辑链条上那些过于“完美”的巧合。
“林志强案已经结了,证据链完整,嫌疑人认罪。”李国强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我知道你责任心强,想追求完美。但有时候,过于执着,反而会钻进牛角尖。现在张伟出了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不能成为你怀疑一切的理由。局里上下都看着呢,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
方岩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国强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他盯着支队长:“李队,您还记得王海生吗?那个翻供的证人?还有之前那六起案子?七起案子,证据链都完美无缺,都经过郑国栋的手,最终受益者都指向赵世诚!这难道也是巧合?”
李国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方岩!没有证据的猜测,就是臆想!郑国栋是市局特聘的专家,声誉卓著!赵世诚是市里的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你这些话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你想过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方岩看着李国强,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名为“程序”和“规则”的幕布后面,似乎也隐藏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李队。”方岩的声音很平静,“查明真相,无论它指向哪里。”
李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张伟那边,局里会跟进,你……调整一下状态。”
方岩起身离开,关门时,他瞥见李国强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眉头紧锁。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方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李国强的态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对手的反击开始了,而且精准地打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规则和程序。没有证据,他的所有怀疑都只是空谈,甚至会被视为偏执和失控。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
“方警官,久仰大名。下午三点,云顶茶舍‘听松’雅间,有故人相候,盼一叙。”
没有署名。方岩盯着那条短信,眼神冰冷。故人?他在滨城,除了警队的同事和周正武,哪还有什么故人?这“故人”,只能是来自阴影深处。
下午三点,云顶茶舍。
“听松”雅间位于茶舍顶层,环境清幽雅致,推开雕花木窗,可以俯瞰半个滨城的繁华景象。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得体,像一位大学教授或者成功的律师。
“方警官,幸会。”男人起身,主动伸出手,姿态从容,“冒昧相邀,还请见谅。敝姓陈,陈明远。”
方岩没有握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们认识?”
陈明远不以为意地收回手,笑容不变:“方警官是滨城警界的后起之秀,破获大案要案无数,声名在外,我自然是久仰的。请坐。”
方岩在他对面坐下。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无声地进来,奉上两杯香气氤氲的顶级龙井,又悄然退下。
“陈先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方岩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刀。
陈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动作优雅:“方警官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天请方警官来,是受一位朋友所托。这位朋友,对方警官的才华和能力,非常欣赏。”
“哪位朋友?”方岩追问。
陈明远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深意:“一位在滨城,乃至在全省,都颇有影响力的朋友。他关注方警官很久了,认为像方警官这样的人才,在刑侦支队,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空悬已久。以方警官的资历和功绩,完全有能力更进一步。或者,省厅刑侦总队那边,最近也在物色精干的业务骨干。只要方警官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资源、平台、前途,唾手可得。”
赤裸裸的诱惑。方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条件呢?”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你果然识时务”的了然:“方警官是聪明人。条件很简单。放下一些……不必要的执着。比如,林志强案已经尘埃落定,再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又比如,一些意外事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深究下去,只会徒增烦恼,甚至……带来不必要的危险。张技术员的不幸,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啊。”
他刻意加重了“教训”二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方岩。
方岩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果我拒绝呢?”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方警官,识时务者为俊杰。滨城很大,但也很小。有些路,走错了,就很难回头。那位朋友的能量,远超你的想象。他欣赏人才,但也……厌恶麻烦。继续纠缠下去,对你,对你身边的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好好考虑一下。是选择一条金光大道,前程似锦?还是选择一条布满荆棘,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死路?我相信方警官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方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明远:“替我转告你的‘朋友’,我方岩的路,怎么走,我自己选。不劳他费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雅间,留下陈明远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阴沉而锐利。
回到市局,压抑的气氛更重了。方岩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看到内勤小刘神色慌张地跑过来:“方哥!不好了!纪检组的人来了!在支队长办公室,点名要找你!”
方岩心头一沉。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果然,两名穿着便装但神情严肃的纪检干部已经等在里面。
“方岩同志?”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局纪检组的。现在请你配合,接受调查。”
“调查什么?”方岩冷静地问。
“有人实名举报你,在办案过程中存在严重违纪行为,涉嫌收受巨额贿赂。”纪检干部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说明情况。同时,我们需要暂时封存你的办公电脑和相关工作记录。”
方岩的目光扫过自己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电脑硬盘已经被毁,他们封存的,不过是一个空壳。他忽然明白了陈明远那句“万劫不复”的含义。橄榄枝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这来自内部的致命一击。
他抬起头,看到支队长李国强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方岩被带离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同事。各种目光投射过来——震惊、疑惑、同情、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背上。他挺直脊梁,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但内心深处,那冰冷的寒意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手不仅切断了关键的证人线索,瓦解了他的调查基础,如今更直接动用权力机器,将他推入职业深渊。匿名举报,停职调查,这几乎是摧毁一个警察职业生涯最有效的手段。
他被带到一间临时的问询室。纪检干部开始例行询问,出示所谓的“举报材料”——几张模糊不清的银行流水截图,显示一个关联不明的账户曾向他名下的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转入数笔款项,总额高达数十万。还有几张他在高档餐厅和会所外的模糊照片,时间恰好是在他调查林志强案的关键节点。
“方岩同志,请你解释一下这些资金的来源,以及这些消费记录。”纪检干部的语气公式化。
方岩看着那些精心炮制、半真半假的“证据”,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那些餐厅和会所,有些是办案需要蹲点或接触线人,有些是同学聚会,他甚至连具体时间都记不清了。至于那张银行卡,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更别提什么转账。
“这些指控子虚乌有。”方岩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没有收受过任何贿赂。银行卡是多年前办理的,很少使用,具体流水我需要查询银行记录。至于消费,大部分是公务或私人正常社交,具体细节我可以回忆并提供证明人。”
“证明人?”纪检干部面无表情,“我们会核实的。但在调查期间,根据规定,你需要暂停一切职务,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你的证件和配枪,请现在交出来。”
方岩沉默着,缓缓摘下胸前的警官证,又从腰间解下配枪,放在桌上。金属的冰冷触感最后一次传递到指尖,那曾是他信念和职责的象征。
“另外,”纪检干部补充道,“你的办公室和住所,我们也会依法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方岩被暂时限制在问询室里。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滨城的夜景璀璨迷人,但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张伟生死未卜的惨状,陈明远优雅却致命的威胁,纪检干部冰冷的眼神,李国强复杂的沉默,同事们各异的眼光……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试图梳理七起“完美证据链”案件关联的潦草字迹。
职业危机?不,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对手在用权力和规则,将他一点点逼入绝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远处检察院大楼顶端那枚在夜色中依旧庄严肃穆的国徽上。国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阳光无法照到的角落,阴影正在疯狂滋长。而他,刚刚被剥夺了追逐阳光的资格。
第八章 孤注一掷
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阵阵寒意,方岩靠在市局临时问询室的角落,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滨城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像一条虚假的星河,照不进这间狭小逼仄的房间。桌上,他的警官证和配枪静静躺着,金属徽章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无声地宣告着他此刻的身份——一个被自己人调查的“问题警察”。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是纪检组的人在讨论搜查方案。他的办公室,他的家,即将被彻底翻检。他们会找到什么?那台被物理损毁的电脑残骸?那本记录着七起案件疑点、如今却显得如此讽刺的笔记本?或者,是对方早已精心埋下的、足以将他彻底钉死的“证据”?陈明远优雅的威胁言犹在耳:“万劫不复的死路。”原来,这就是起点。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张伟躺在ICU病床上生死未卜的画面再次刺痛神经。技术员张伟,那个在实验室里战战兢兢、最终鼓起勇气向他透露物证可能被调包的年轻人,此刻正用生命为那份微弱的勇气买单。而他自己,连站在他病床前的资格都已被剥夺。
不能坐以待毙。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微弱却倔强。对方动用权力机器将他困在这里,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目的就是让他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所有线索被抹除,所有证人被“处理”。时间,是对方最强大的武器,也是他此刻最稀缺的资源。
方岩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唯一的窗户装着牢固的防盗网,门是厚重的实木,门外有人看守。标准的隔离措施。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格栅上。老旧的建筑,通风管道往往四通八达。他记得这栋楼的图纸,刑侦支队在三楼,通风管道向下连接着二楼的档案室,再往下……他脑中飞速勾勒着路线。
深夜,看守的纪检干部换班,短暂的交接间隙,走廊里恢复了寂静。方岩悄无声息地起身,从皮带内侧抽出一根极细的金属丝——这是多年刑警生涯养成的习惯,总会在身上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藏点小工具。他走到通风口前,手指灵巧地拨弄着格栅边缘的固定螺丝。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他屏住呼吸,动作更加轻柔。几分钟后,格栅被无声取下。
管道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方岩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冰冷的金属壁挤压着身体,灰尘呛入鼻腔,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向下,拐弯,再向下……汗水浸透了后背,手臂在粗糙的管壁上摩擦出火辣辣的疼痛。终于,他摸到了通往二楼档案室的出口格栅。外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如法炮制,小心翼翼地卸下格栅,轻盈地落在档案室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停留。他避开走廊的监控探头——这些位置他早已烂熟于心——从消防通道潜行至一楼。后门的值班室亮着灯,保安正在打盹。方岩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市局大楼。
凌晨的街道空旷冷清。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方岩拉高夹克的领子,遮住大半张脸,拦下一辆深夜还在等客的出租车。
“师傅,去市物证鉴定中心。”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鉴定中心大楼在夜色中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方岩没有走正门,绕到建筑后方。这里有一片绿化带,紧挨着大楼的侧墙。他记得郑国栋的办公室在四楼东侧。外墙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着力点。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条从楼顶垂下的雨水管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
没有退路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猛地跃起,抓住雨水管,身体紧贴墙壁,开始向上攀爬。冰冷的金属透过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锈蚀的边缘割破了手掌,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向上移动的每一个动作上。风声在耳边呼啸,汗水模糊了视线。四楼,郑国栋办公室的窗户就在眼前。他腾出一只手,再次抽出那根金属丝,探入老式推拉窗的缝隙,轻轻拨动窗栓。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方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了片刻,周围没有任何反应。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迅速将窗户关好。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陈旧气味。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岩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巨大的办公桌,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柜,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彰显着主人的“专业”与“权威”。
他的目标明确——郑国栋的私人电脑和可能存在的纸质记录。电脑设有密码,方岩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失败了。他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办公桌的抽屉和文件柜。大部分抽屉都上了锁,但这难不倒他。金属丝再次发挥作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快速而仔细地翻找着。普通的案件卷宗、鉴定报告、学术论文……都不是他想要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感开始蔓延。难道判断错了?郑国栋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办公室?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在办公桌最底层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类似U盘的东西,以及一个薄薄的、手感特殊的笔记本。他心中一凛,迅速将其取出。那是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以及一本黑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
他打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翻看。只看了几页,一股寒意便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普通的笔记,而是一套完整的、触目惊心的操作流程记录!
“林志强案,样本接收时间:9:15AM,样本编号:ZJ20230915-003(血液)。指令:替换为预设样本ZJ20230915-B(含目标DNA)。执行人:郑。备注:赵先生要求,务必确保‘完美’。”
“王海生案,指纹比对报告初稿结论:不匹配。指令:修改关键特征点数据,生成匹配报告。执行人:郑。备注:系统内部流程已疏通,报告直接归档。”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七起案件,七份详尽的伪造记录!时间、地点、执行人、伪造的具体手段(调换样本、修改数据、篡改报告编号、胁迫证人证词要点)、甚至还有后续“清理”证人或调查人员的简要记录!张伟的名字赫然在列,标注为“需处理的技术隐患”。每一页的末尾,几乎都有那个刺眼的备注:“赵先生要求”。
方岩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模式”!这就是那七条“完美证据链”背后的肮脏真相!郑国栋,这个道貌岸然的专家,不过是赵世诚“影子团队”中负责技术造假的关键一环!这个笔记本和硬盘,就是足以掀翻整个阴谋的铁证!
他迅速将笔记本和硬盘塞进怀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窗户时,办公室的门把手,毫无征兆地转动了一下!
方岩浑身汗毛倒竖,瞬间闪身躲到厚重的窗帘后面,屏住呼吸。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泄入,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身材魁梧的男人探头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他似乎只是例行巡逻,目光扫过办公桌和文件柜,并未发现异常。就在他准备关门离开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地面——方岩攀爬雨水管时,鞋底在窗台内侧留下了一小片新鲜的泥渍!
保安的动作顿住了。他警惕地再次扫视房间,手电光猛地射向窗帘!
“谁在那里?出来!”保安厉声喝道,同时按响了腰间的警报器!刺耳的警铃声瞬间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方岩暗骂一声,猛地从窗帘后冲出,一拳砸向保安的面门!保安反应极快,侧头躲过,同时伸手抓向方岩的胳膊!两人在狭窄的办公室里瞬间扭打在一起!方岩身手敏捷,但保安力量惊人,一时间难分胜负。警铃声在楼道里疯狂回荡,更多的脚步声正从楼下传来!
方岩知道不能恋战,他猛地一脚踹在保安的小腹,趁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挣脱束缚,冲向窗户!他一把拉开窗户,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双手抓住雨水管,身体急速下滑!
“站住!”保安捂着肚子冲到窗边,对着对讲机大吼:“有人闯入!四楼东侧!他顺着雨水管下去了!拦住他!”
方岩双脚刚沾到绿化带的泥土,楼后已经有几个闻声赶来的保安包抄过来!他拔腿就跑,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过人的体能,在绿化带和围墙间左冲右突。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
他冲出鉴定中心的后门,冲上寂静的街道。一辆巡逻的警车闪着警灯,正从路口拐过来!方岩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漆黑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掌心的血迹,黏腻一片。
他伸手探入怀中——笔记本和硬盘还在!冰冷的金属和硬质的封面带来一丝虚幻的安慰。但这份安慰转瞬即逝。巷口,警车刺眼的灯光扫过,引擎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目标可能携带重要物品!务必截获!”
方岩咬紧牙关,将怀中的证物捂得更紧。他抬头望向巷口那片被警灯染红的夜空,眼神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拿到了,却又在即将脱身的最后一刻,被逼入了更深的绝境。
第九章 绝地反击
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夹克传来刺骨的寒意,方岩背靠着堆积如山的废弃纸箱,每一次呼吸都在狭窄的小巷里凝成白雾。警车刺眼的红蓝光芒在巷口交替闪烁,将潮湿的地面染成一片诡异的色彩。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伴随着对讲机里急促的指令:“目标携带重要物品!封锁所有出口!重复,目标携带重要物品!”
怀中的笔记本和硬盘像两块烙铁,紧贴着他的胸膛。郑国栋那工整却冰冷的记录,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林志强被替换的血液样本,王海生被篡改的指纹报告,张伟名字旁那个冷酷的“需处理的技术隐患”,以及七份记录末尾那如出一辙的“赵先生要求”。这就是他赌上一切换来的铁证,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他不能被抓。一旦证物落入对方手中,不仅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张伟的血白流,他自己更会背上盗窃、拒捕甚至袭警的罪名,彻底沦为赵世诚权力游戏中的牺牲品。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更深处,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在燃烧。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手指在口袋里摸索,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外壳。他记得在潜入鉴定中心前,那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将手机里所有拍摄的笔记本关键页照片、录音片段,以及硬盘中部分加密文件的副本,通过一个匿名加密通道,上传到了一个预设的云端存储空间。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保险,一个设置了24小时延迟发送的“定时炸弹”。收件人只有一个:苏婕。
苏婕,《滨城时报》的调查记者,一个为了真相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女人。他们曾因一起医疗黑幕案有过短暂却默契的合作。方岩信任她的职业操守,更相信她对“完美”假象的天然憎恶。24小时。如果他在这个时限内无法脱身或主动取消发送,这些足以引爆滨城司法界的证据,就会自动出现在苏婕的加密邮箱里。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开始扫向深处。“出来!你跑不掉了!”保安的吼声带着一丝紧张。
方岩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压得更低。他迅速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时间显示:凌晨3点47分。距离预设的发送时间还有不到20小时。他不能等。他必须让苏婕现在就拿到这些!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取消延迟发送的倒计时,直接触发传输指令。进度条在屏幕上艰难地移动着,1%…5%…10%…巷口的光柱猛地扫过他藏身的角落!
“在那边!”一声厉喝。
方岩猛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身体像猎豹般弹起,撞开身侧一个堆叠的塑料筐,朝着巷子更深处、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豁口冲去!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子弹般的碎石在脚边飞溅。他矮身钻过豁口,眼前是另一条更窄、更暗的死胡同,尽头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
没有退路。方岩咬紧牙关,助跑,蹬踏墙壁上凸出的砖块,双手猛地扒住墙头!手掌的伤口被粗糙的水泥边缘狠狠摩擦,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抓住,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上去!身体重重摔在墙另一侧的泥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狂奔,消失在迷宫般的老旧居民区深处。身后,警笛声和呼喊声被高墙隔绝,渐渐远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滨城时报》调查记者苏婕略显凌乱的办公桌上。她揉了揉因熬夜而发红的眼睛,正准备冲第三杯咖啡提神,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加密邮箱图标突然闪烁起来。
一封匿名邮件。标题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七宗罪”。
职业的敏感让她瞬间警觉。她点开邮件,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的下载链接,以及一个复杂的解密密钥。她立刻关闭办公室门,启动专用的安全电脑,下载、解密……当第一张照片在屏幕上展开——郑国栋笔记本上那清晰记录着“林志强案,样本替换…赵先生要求”的字迹时,苏婕倒吸一口冷气。
她一张张翻看,血液样本替换、指纹数据篡改、证人证词胁迫、后续“清理”记录……触目惊心的操作流程,详尽的伪造记录,直指七起“完美证据链”背后的惊天黑幕!还有一份录音,是方岩在鉴定中心办公室内,强压着愤怒和急促的呼吸声录下的关键片段:“…这是郑国栋的笔记本…七起案件…全部是伪造…赵世诚…指令…”
职业的本能让苏婕的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她立刻联系了报社最信任的技术团队和安全顾问,确认文件来源和内容的初步真实性。同时,她开始疯狂地查阅邮件中提及的七起案件的公开资料、判决书、以及之前一些语焉不详的媒体报道碎片。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郑国栋的笔记和方岩的录音指引下,开始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一幅令人窒息的权力腐败图景。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篇重磅调查报道的框架在她脑中迅速成型。她要用最扎实的证据链,最克制的笔触,将这深埋于司法系统内部的毒瘤,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方岩躲在一间废弃工厂的破旧传达室里,用捡来的矿泉水清洗着手掌的伤口。伤口边缘翻卷,沾满了泥土和铁锈。他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怀里的笔记本和硬盘被他用塑料布层层包裹,藏在了传达室地板下一个隐秘的缝隙里。手机早已关机,电池取出。
他不知道自己能躲多久。赵世诚的“影子”和被他惊动的警方力量,此刻必然在全城搜捕他。但他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剩下的,交给苏婕,交给时间,交给这世间或许还残存的那一点公义。
就在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时,远处隐约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声音穿透寂静,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激动:“号外!号外!《滨城时报》惊天爆料!七桩冤案!司法黑幕!地产大亨操控证据链!”
方岩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起来。他悄悄摸到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向外望去。一个报童正挥舞着报纸,头版上巨大的黑体标题如同惊雷炸响——《完美证据链背后的“影子”:七桩冤案直指滨城地产巨头赵世诚!》
报道详尽引用了郑国栋笔记本的照片和关键记录,披露了物证被系统性调换、篡改的骇人细节,点名了张伟遭遇“意外”的疑点,并附上了方岩那份关键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报道逻辑严密,证据扎实,矛头直指赵世诚及其构建的“司法规避系统”。
舆论,瞬间被点燃。
滨城的街头巷尾,人们争相传阅着报纸,网络上的相关话题以爆炸般的速度冲上热搜榜首。“完美证据链”、“赵世诚”、“七桩冤案”、“司法黑幕”成为最热门的词条。愤怒、震惊、质疑的声音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这太可怕了!我们的司法系统竟然被这样操控?”
“那个刑警方岩呢?他是英雄!他现在在哪里?”
“必须严查!还死者公道!还司法公正!”
“赵世诚必须出来给个说法!”
民意的沸腾形成了巨大的压力。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的电话被打爆,官方网站被留言淹没。赵世诚集团的股价开盘即暴跌,集团门口聚集了抗议的人群和长枪短炮的记者。陈明远试图发布声明,称报道“严重失实,恶意诽谤”,但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声浪。
这股汹涌的民意惊动了最高层。三天后,一则简短却石破天惊的新闻通稿由最高法院发布:“鉴于近期舆论对滨城市七起刑事案件证据链的广泛关注和质疑,为查明真相,维护司法公正,最高人民法院决定,立即成立特别调查组,由最高法资深法官牵头,抽调异地检察、公安精干力量组成,对滨城七起相关案件进行重新审查。调查组将独立开展工作,彻查到底。”
特别调查组进驻滨城的消息,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一块寒冰,瞬间让喧嚣的舆论场为之一静,随即又爆发出更强烈的期待。人们屏息凝神,等待着真相最终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废弃的传达室里,方岩通过一台捡来的破旧收音机听到了这则新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阳光透过破窗,在他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反击的号角已经由最高法院亲自吹响,赵世诚精心构筑的堡垒,终于出现了第一道巨大的裂痕。
第十章 阳光之下
最高法院特别调查组的进驻,如同投入滨城司法深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调查组组长、最高法刑事审判庭副庭长周正明,抵达当天便召开了闭门会议,宣布纪律:所有调查工作独立进行,滨城本地司法系统人员一律回避。这道命令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赵世诚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暂时隔绝在外。
方岩是在第三天深夜被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接走的。开车的是周正明亲自带来的法警,副驾驶上坐着苏婕。她递给方岩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袋食物,眼神里带着疲惫却明亮的光。“周组长点名要见你,”她说,“他们需要你的证词,还有你手里的东西。”
废弃工厂的传达室被远远抛在身后,轿车驶入滨城市区,最终停在一处由武警把守的僻静招待所。方岩被直接带进一间会议室。周正明坐在长桌一端,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示意方岩坐下。
“方岩同志,”周正明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苏记者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实,触目惊心。但我们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需要你作为直接调查者的证言,更需要郑国栋的原件。”
方岩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硬盘和黑色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周正明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当看到那些熟悉的“赵先生要求”字样时,他的眉头深深锁紧。硬盘则由随行的技术专家当场进行数据恢复和验证。
方岩开始陈述,从林志强案那完美得令人不安的证据链说起,到发现王海生证词矛盾、其账户异常入账,再到追溯七起旧案,发现郑国栋这个共同点,以及张伟的“意外”和技术员小刘的恐惧……他讲述了被纪检调查、公寓被闯入、遭遇利诱与威胁,最终孤注一掷潜入鉴定中心的经过。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周正明全程凝神倾听,只在关键处偶尔提问。当方岩说到将证据副本发给苏婕时,周正明微微颔首:“舆论监督,有时是打破坚冰的利器。苏记者的报道,为调查组争取了至关重要的时间和空间。”
就在方岩接受问询的同时,调查组的行动如疾风骤雨般展开。异地调来的检察官和刑警,手持周正明签发的搜查令和拘传令,分头出击。
郑国栋是在家中被带走的。他穿着睡衣,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陌生面孔,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没有挣扎,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在他的书房保险柜里,调查组搜出了更多未及销毁的转账记录和加密通讯记录,清晰地指向赵世诚的私人助理陈明远。
陈明远则是在试图登上一架飞往境外的私人飞机前一刻被拦截的。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除了大量现金和护照,还有一份紧急联系人名单和几份尚未执行的“善后”指令草稿。面对铁证,这位赵世诚最信任的“影子”头目,在最初的顽固抵抗后,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突破口来自技术员小刘。在严密的保护下,他向调查组详细描述了郑国栋如何在深夜独自操作关键物证样本,如何用准备好的“干净”样本替换掉原始物证,以及他无意中听到郑国栋与一个被称为“陈助理”的人通话时提到的“赵先生很满意”。小刘的证词,与郑国栋笔记本的记录、硬盘中的操作日志完全吻合,形成了无法撼动的闭环。
而王海生,在得知郑国栋和陈明远被捕、调查组全面介入后,终于彻底放下了恐惧。他主动找到调查组,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当年作伪证是因为家人受到威胁,并指认了直接对他进行胁迫的赵世诚集团保安部负责人。
一张由金钱、胁迫、精心伪造的证据和权力庇护编织而成的巨网,在调查组抽丝剥茧般的攻势下,开始寸寸断裂。
一个月后,滨城市人民检察院门口。
方岩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便服,站在高高的台阶下。他刚刚结束了对调查组的最后一次正式询问。持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让他瘦削了不少,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清澈。
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检察院大楼顶端的国徽映照得熠熠生辉,金红两色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庄严夺目。台阶上,进进出出的人们步履匆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气息——一种被涤荡后的肃穆和重新凝聚的信念。
他仰头望着那枚在阳光下闪耀的国徽,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胜利了吗?是的,赵世诚及其核心团伙已被正式批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七起冤案正在启动重审程序,蒙冤者有望昭雪。郑国栋、陈明远等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一个庞大的司法造假和权力寻租网络被连根拔起。
这无疑是一场重大的胜利,是无数人冒着巨大风险、甚至付出生命代价(他想到了张伟)才换来的正义曙光。
然而,方岩心中并没有太多狂喜,反而沉淀下更深的思索。这场风暴暴露出的问题触目惊心:一个商人,何以能如此深度地渗透并操控部分司法环节?郑国栋这样的专业人才,为何会沦为权力的工具?“完美证据链”的制造流程为何能长期存在而不被发现?内部的监督机制缘何失效?舆论监督和上级干预,是否应成为维护司法公正的常态依赖?
阳光普照之下,阴影暂时退散。但方岩明白,阳光无法照亮的角落依然存在,滋生腐败和扭曲公正的土壤并未完全铲除。赵世诚的倒台,只是一个庞大系统工程崩塌的开始。要重建公众对司法的信任,要堵住那些被精心利用或无意忽视的漏洞,需要的不仅是雷霆手段的惩处,更是整个系统深刻的反思、刮骨疗毒般的改革,以及持之以恒、润物无声的法治精神培育。
他站在阳光里,感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战斗远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转向更为复杂、更为漫长的制度完善与人心守护。
方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枚沐浴在阳光下的国徽,转身,汇入了台阶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走向下一个需要真相和正义的地方。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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