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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在调查期间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滨江市随时配合我们的询问


污点公诉

第一章  尘封的档案

滨江市的初秋带着一丝凉意,雨水冲刷着检察院大楼的玻璃幕墙,留下蜿蜒的水痕。方远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检察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这是他调任滨江市检察院的第一天,从省城到这个沿海城市,表面上是平调,实则带着几分冷落。他四十出头,身材挺拔,眉宇间透着检察官特有的锐利,但眼角的皱纹泄露了多年办案的疲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没有在意,只是抬头望了望这座灰蒙蒙的建筑——权力与正义的交汇点,也是他新征途的起点。

接待他的是办公室主任老王,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却透着官场老油条的圆滑。“方检,欢迎欢迎!滨江可比省城清闲多了,您来这儿正好歇歇脚。”老王一边引路,一边絮叨着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方远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墙上挂着“公正司法”的标语,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讽刺。他知道这次调任的背景:去年在省城处理一桩高官贪腐案时,他坚持追查到底,得罪了某些人,最终被“发配”到这个看似平静的二线城市。

办公室在三楼尽头,狭小而陈旧。一张木桌、一把转椅、一排铁皮文件柜,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霉味。老王放下钥匙,搓着手笑道:“方检,您先熟悉环境。积压的案件都在柜子里,慢慢整理不着急。有事随时叫我。”说完便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方远没在意,脱下外套挂好,挽起袖子。他向来习惯用工作麻痹自己,尤其是在新环境中。清理积案,或许能帮他找回一点掌控感。

他打开文件柜,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柜子里堆满了泛黄的卷宗,有的标签模糊,有的边角破损,显然多年无人问津。方远戴上手套,开始逐一整理。大多数是些小案子:邻里纠纷、小额诈骗、交通肇事,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去年。他动作麻利,分类、归档、记录,检察官的本能让他一丝不苟。但半小时后,当他清理到柜子最底层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物——不是卷宗,而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被塞在角落,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档案袋没有标签,封口处用胶带反复缠绕,像是被人刻意隐藏。方远皱眉,用裁纸刀小心划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文件,首页赫然写着“林小雨坠楼案调查卷宗”,日期是三年前。他心头一紧,快速翻阅。林小雨,滨江大学外语系学生,21岁,三年前从学校宿舍楼顶坠落身亡。初步调查显示意外,但现场照片触目惊心:女孩倒在血泊中,脖颈有淤青,不像单纯失足。证词部分更蹊跷:多名目击学生最初声称看到一名男子在楼顶争执,但后续笔录全部改口,说“看错了”。关键物证——一部手机和一件外套——在报告中标注“遗失”。

方远越看越心惊。证据链指向一个名字:程世杰,滨江地产大亨。报告显示,林小雨死前曾多次收到程世杰的骚扰短信;案发当晚,程世杰的豪车被拍到出现在校园附近。但结论却是“证据不足,不予起诉”。卷宗末尾,有检察官的潦草签名和一句批注:“敏感案件,建议封存。”方远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失误,是赤裸裸的掩盖。他想起老王那句“清闲”的暗示,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放下卷宗,走到电脑前,登录内部系统查询程世杰的履历。屏幕亮起,程世杰的照片映入眼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容自信,背景是滨江地标世杰大厦。方远输入关键词,案件记录跳出:十年前,一桩工地安全事故,三名工人死亡,程世杰被控过失杀人,最终因“证据链断裂”撤诉;五年前,滨海地块强拆纠纷,一名老人重伤,投诉被“调解”平息。加上林小雨案,这是第三次。方远猛地靠回椅背,胸口发闷。三次逃脱,次次“证据不足”,这不是巧合,是系统性的腐败。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控诉。方远闭上眼,林小雨照片中那双年轻的眼睛在脑海浮现——清澈、无辜,却被永远定格在冰冷的地面。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暗的城市天际线。世杰大厦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黑色堡垒。方远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调任时的失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愤怒。他不能视而不见。这份尘封的档案,像一星火种,点燃了他几乎熄灭的信念。明天,他要从这起案子开始,重新翻阅每一个细节。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他的视线却异常清晰。

第二章  蛛丝马迹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了一夜,清晨的滨江市仍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方远推开办公室门时,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他彻夜未眠,林小雨案的卷宗摊在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着他的神经。没有片刻犹豫,他抓起外套便出了门——真相不会躺在积灰的档案袋里,它藏在活人的记忆深处。

滨江大学的老校区弥漫着书卷与潮湿青苔混合的气息。方远避开行政楼,径直走向宿舍区。三年前的事发现场是七号女生宿舍楼,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建筑。楼顶天台边缘的铁栏杆新刷了白漆,在阴天里泛着冷光。他站在楼下仰望,雨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仿佛能听见那个夜晚坠落的风声。

“当时我在阳台收衣服。”大三学生陈璐推了推眼镜,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她在食堂被方远找到,此刻坐在僻静的花坛长椅上。“确实看见楼顶有人影晃动,像是...在拉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第二天警察来做笔录,宿管阿姨暗示我们别乱说话。”方远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链——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负担的奢侈品。

物理系的张强反应更激烈。“您别问了!”男生猛地起身,打翻桌上的豆浆,“都说了是意外!警察都结案了!”他冲出食堂时,方远瞥见他背包拉链上挂着的世杰集团吉祥物玩偶。七个受访学生,五个改口,两个直接拒绝交谈。改口的五人中,三人获得了世杰集团的实习名额,两人家里收到过“助学金”。

午后的物证保管室弥漫着消毒水味。管理员老李佝偻着背在铁架间穿梭,橡胶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林小雨案?”他翻着登记簿的手指突然顿住,“三年前的案子,早销毁了吧。”方远盯着他抽搐的眼角:“卷宗标注物证暂存。”老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带他走向最里间的恒温柜。柜门打开时寒气扑面,本该存放证物的隔层却空无一物,只有标签上打印着“证物07:黑色呢绒外套(左袖撕裂)”“证物12:华为手机(屏幕碎裂)”。

“台风天仓库漏水,好多陈年物证都霉烂了。”老李的辩解被自己急促的呼吸打断。方远的目光扫过柜角——那里没有半点水渍,却积着薄灰,显然很久未被开启。当他追问电子物证备份时,老李几乎小跑着把他推出门外:“硬盘故障!都报损了!”

张小曼的病房在市中心医院顶层。这个林小雨生前最好的闺蜜,三个月前因“急性应激障碍”入院。方远推开病房门时,消毒水味里混着百合花香。窗边的女孩抱着膝盖坐在病床上,长发遮住半边脸,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易折的芦苇。

“小雨最喜欢百合。”方远将花束插进花瓶,余光扫过床头柜。果篮上的缎带印着世杰集团Logo,果刀却不见踪影。女孩缓缓抬头,瞳孔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

“关于小雨坠楼那晚...”方远刚开口,张小曼突然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手臂。“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晚我在图书馆...对,在图书馆...”病历本掉落在地,方远弯腰去捡时,看见她病号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淤青——形状像成年男性的指印。

他拾起病历的手停在半空。最新诊断记录写着“创伤性失忆”,主治医师签名龙飞凤舞。但前一页的初诊记录分明标注着“体表多处软组织挫伤”。病房门忽然被推开,穿白大褂的男人径直走到窗边拉紧窗帘:“病人需要静养,探视时间结束了。”胸牌上的名字与病历签名一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越过方远,朝张小曼微微颔首。

回检察院的出租车里,方远反复摩挲手机。屏幕上是刚拍下的淤青照片,雨滴不断打在车窗上,将霓虹灯扭曲成流动的血色。车停在检察院后门时,他看见赵明的专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挡风玻璃映出后座那个微秃的脑袋,正靠在头枕上闭目养神。

检察长办公室的檀香味浓得呛人。赵明从红木办公桌后起身,亲手给方远沏了杯茶。紫砂壶嘴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墙上的“执法如山”匾额。

“小林案翻不得。”赵明将茶杯推过来,杯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三年前的旧账,证据链早就断了。”他踱到窗边,望着世杰大厦的方向,“程总为滨江贡献了十分之一的GDP,这种企业家要保护。”

方远盯着茶杯里旋转的叶片:“林小雨颈部的淤青符合扼痕,目击者改口,物证消失...”

“年轻人!”赵明突然转身,茶杯在桌面震出涟漪,“政法系统不是童话世界。有些案子,查到底只会把自己埋进去。”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下个月省院借调名额,我推荐了你。”推荐表右下角已盖好鲜红的公章,只缺方远的签名。

方远的目光掠过文件,停在赵明腕间的百达翡丽。表盘反光刺痛眼睛的刹那,他想起物证保管室空荡荡的恒温柜,想起张小曼病号服下的淤青,想起程世杰履历里三次“证据不足”的判决。窗外的世杰大厦亮起霓虹,巨大的LED屏正滚动播放着程世杰接受“慈善企业家”颁奖的画面。

“谢谢检察长。”方远起身时碰翻了茶杯,褐色的茶水在推荐表上漫开,像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但我的调令还没到期。”他拉开门,走廊穿堂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檀香。门合拢的瞬间,他听见背后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赵明点燃了那浸透茶渍的推荐表,火苗在磨砂玻璃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回到办公室时,暮色已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方远站在窗前,与昨夜相同的位置。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新的轨迹,模糊了远处世杰大厦的轮廓。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拨通一个加密号码:“老周吗?我是方远...对,想请教您十年前工地案的细节...”

第三章  权力阴影

加密电话的忙音在办公室里空洞地回响。方远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映出他眼底的血丝。老周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这不像那个退休后仍保持凌晨四点起床习惯的老刑警。窗外,世杰大厦的霓虹灯穿透雨幕,将“慈善企业家”几个字烙在滨江的夜空。

第二天清晨的市档案馆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霉味。方远在地方志办公室角落的电脑前坐下,屏幕幽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调取的是十年前世杰集团承建滨江体育中心的招标档案。公开记录显示程世杰的公司以微弱优势中标,但方远的目光死死钉在落选方“宏远建设”的标书上——技术评分高出世杰集团十二分。

“系统里就这些了。”管理员敲着键盘,指甲缝里积着灰垢。方远指着屏幕:“评标委员会名单呢?”对方耸肩的动作带动了整排书架阴影晃动:“纸质档案三年前移交城建局了。”方远合上电脑时,金属外壳沾满他掌心的冷汗。评标委员会主席叫吴国栋,现任省发改委副主任。

检察院地下车库的感应灯坏了三盏。方远走向自己那辆灰色速腾时,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回响格外清晰。他拉开车门的手突然顿住——驾驶座脚垫上有半枚模糊的泥脚印,尺寸明显大于他的鞋码。车载记录仪的电源灯熄灭着,昨晚他离开时分明是亮着的。

“查锦绣花园监控?”交警支队的王队长在电话里干笑,“方检,不是我不帮忙,三年前的社区监控早覆盖了。”方远把手机夹在肩颈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无声的节奏:“林小雨坠楼当晚,程世杰的奔驰S600在小区门口停留过七分钟,我要行车记录仪备份。”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您说的那辆车啊...”王队长吐烟的声音模糊不清,“去年报废拆解了,所有数据都没存档。”电话挂断的忙音中,方远盯着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奥迪——它从档案馆跟到检察院,此刻停在两个车位外,雨刷器机械地刮着挡风玻璃。

老周的家在纺织厂旧家属区,铁门上的春联褪成惨白。方远按第三次门铃时,隔壁老太探出头:“找老周?救护车拉走啦!说是晨练摔下台阶。”她枯瘦的手指指向楼道转角,那里有片未冲净的暗红色,在积水里晕开淡淡的粉。

仁和医院住院部飘着消毒水和尿骚味。老周躺在三人病房最里的床位,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右眼肿得只剩条细缝。“台阶结霜...”老人声音嘶哑,裹着绷带的手却突然攥住方远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他们翻过我家...相框后面...”

方远俯身时闻到他衣领上的铁锈味。“谁翻的?”老周的眼珠在肿胀的眼皮下转动,目光扫过病房门口。方远顺着望去,穿保洁服的男人正慢吞吞擦着门框,抹布在“禁止喧哗”的标牌上反复打磨。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方远在二楼拐角停住,从内袋掏出老周塞给他的照片。泛黄的画面里,程世杰搂着吴国栋的肩站在游艇甲板上,两人举杯对着镜头大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正是体育中心开标前一周。照片边缘还粘着半张便签纸,上面是两行数字组合,像是银行账号和密码。

回到检察院时,方远在电梯镜面里看见自己领口的血迹——老周攥他手腕时,绷带里渗出的血沾了上去。他走进洗手间,水流冲在陶瓷面盆里溅起细小的红点。隔间里传来冲水声,两个经侦科的同事走出来,交谈声在空旷的瓷砖间碰撞:

“...赵检亲自督办?”“程总那个偷税案?早撤案了...”

水龙头被拧到最猛。方远抬头时,镜子里多出个人影。赵明站在洗手间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领上。“脸色这么差?”检察长抽了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拭,“老周那案子你别掺和,交警队会处理。”纸团扔进垃圾桶的弧线很精准,落在印着世杰集团Logo的废纸杯上。

方远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电脑开机画面亮起的瞬间,他插进加密U盘调取锦绣花园监控申请记录。系统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审批通过,但当他点开附件,视频文件变成无法识别的乱码。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技术科小张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方哥...你要的监控硬盘...今早发现物理损坏...”

暮色吞噬城市时,方远再次来到市中心医院。张小曼的病房门虚掩着,百合花蔫在花瓶里,花瓣掉在空荡荡的病床上。床头柜的世杰集团果篮还在,果刀却重新出现了,插在削了一半的苹果上。

“病人今早出院了。”护士翻着登记簿,圆珠笔在“家属接走”四个字下划出波浪线。方远盯着床单中央的凹陷——那里没有人形轮廓,只有一道拖拽产生的褶皱,从床尾延伸到门口。

电梯下降时,方远拨通张小曼的电话。忙音响到第七声,突然变成空号提示。他冲出住院部大楼,雨水立刻浇透衬衫。马路对面,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公交站棚下,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当方远跑过斑马线时,一辆渣土车猛按喇叭擦身而过,泥浆溅满他半边身子。再抬头,站台已空无一人。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画面是张小曼病房的窗户,拍摄角度显然来自对面楼顶。第二张照片是方远在档案馆查资料的身影,玻璃门上倒映着那辆黑色奥迪的车牌。最后跳出一条短信:

“游戏该结束了,检察官。”

第四章  暗流涌动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方远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指腹下的皮肤冰凉。那条“游戏该结束了”的短信在屏幕上幽幽发亮,像条盘踞的毒蛇。他抬头望向住院部大楼,张小曼病房的窗户黑洞洞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溅开一朵朵惨白的水花。穿白大褂的男人消失了,连同那辆黑色奥迪,只留下满地泥泞的车辙印。

手机再次震动时,他几乎要把它摔进积水里。不是短信,是加密邮箱的提示音。发件人一栏空白,正文只有一行地址:滨江西路127号“金鼎娱乐会所”,后附一串数字——2118。附件是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程世杰的保镖架着个穿服务生制服的女孩从后门离开,女孩侧脸轮廓与林小雨的档案照片惊人相似。

方远把手机揣回兜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金鼎会所他知道,明面上是高端KTV,暗地里流转着滨江一半的地下赌资。匿名举报来得太巧,像精心布置的诱饵。但张小曼失踪,老周遇袭,所有线索都被掐断,这可能是唯一的裂缝。

午夜的金鼎会所霓虹刺眼。方远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夹克,刷卡进入VIP通道。电梯在负二层打开时,震耳欲聋的声浪裹着雪茄味扑面而来。水晶吊灯下,百家乐赌台围满红眼的赌客,筹码堆成小山。穿旗袍的女侍托着香槟穿梭,高跟鞋踩在猩红地毯上悄无声息。

“先生喝点什么?”酒保擦着杯子,目光扫过他干燥的鞋尖——外面正下暴雨。方远点了杯苏打水,指关节敲了敲吧台:“2118包间在哪?”酒保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毛巾在杯口旋出细小的水涡:“那是员工休息区,客人不能进。”

方远把两张钞票压在杯底。酒保的视线在钞票和他脸上游移片刻,下巴朝消防通道方向一扬:“后厨冷库旁边,灰门。”

走廊越走越暗,地毯变成油污的水泥地。冷库压缩机嗡嗡作响,铁门缝隙渗出白雾。2118的门虚掩着,里面堆满清洁工具和备用桌椅。墙角有扇旧式铁柜,柜门挂着的锁头锈迹斑斑。方远蹲下身,借着手机微光查看锁孔——锁芯有近期被钥匙划擦的亮痕。

输入附件里的数字组合时,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咔嗒一声,锁簧弹开。柜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件叠放整齐的女式服务生制服,胸口绣着“金鼎”的金线徽标。他拎起制服,一张工作卡从衣袋滑落。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羞涩,正是三年前坠楼的林小雨。卡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VIP账本在鼠洞。

冷库压缩机突然停止运转。死寂中,方远听见铁柜后方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他挪开柜子,墙根处的水泥被凿开拳头大的洞,塞着个裹了油布的硬物。抽出来是本牛皮封面的册子,内页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日期、人名和金额,最新一页赫然写着“吴国栋:200,工程款”。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的接缝处,像猫科动物潜行。方远把账本塞进夹克内袋,关掉手机光源。黑暗中,他摸到后腰的甩棍——那是老周住院前塞给他的。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丝过堂风。黑影堵在门口,轮廓比门框还宽。方远在对方抬手的瞬间侧身滚翻,破空声擦着耳际掠过,铁棍砸在拖把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第二击来得更快,他举棍格挡,虎口震得发麻。借窗外霓虹微光,他看见袭击者戴着黑色头套,只有眼睛位置挖出两个孔洞。

甩棍与铁棍交击迸出火星。方远被逼到墙角,货架上的消毒液瓶子砸下来,刺鼻气味弥漫。他趁机矮身扫腿,对方踉跄时,头套被货架钩子扯开半边——下颌有道蜈蚣似的刀疤。

刀疤脸啐了口血沫,铁棍直劈面门。方远用甩棍架住,账本却在格挡时从衣襟滑出半截。刀疤脸眼中凶光暴涨,弃了铁棍扑向账本。两人在满地玻璃渣中翻滚撕扯,方远肘击对方肋下时听见骨头脆响,但刀疤脸的手指已抠住账本边缘。

冷库门突然洞开。白茫茫的冷气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方远被寒气呛得窒息,账本在撕扯中脱手。刀疤脸抓起册子撞开后门,身影没入暴雨。方远追出去时,只看见一辆无牌面包车碾过水洼,尾灯在巷口一闪而逝。

雨水浇透全身,账本残留的纸屑粘在他掌心。巷子深处传来野狗呜咽,和警笛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方远抹开眼前的雨水,警灯蓝光已刺破雨幕。他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防火梯的阴影里。

第五章  内部警告

雨水顺着防火梯的铁锈沟槽往下淌,在方远脚下积成浑浊的水洼。他背贴冰凉的砖墙,警笛声擦着巷口呼啸而过,蓝红交替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鬼影。掌心里黏着几片湿透的纸屑,是账本被撕扯时残存的碎片,墨迹晕染成团,只有“吴国栋”三个字还勉强可辨。他捻了捻纸屑,塞进内袋最深处。

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回到检察院时,制服外套已半干,紧贴在背上像层冰冷的铠甲。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门的动作顿在半空——门锁舌簧的位置,一道新鲜的划痕刺眼地横在金属表面。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顶开门板。

里面一切如常。卷宗整齐码放在书柜第三层,笔筒里的签字笔按长短排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甚至刚被喷过水,水珠在晨光里晶莹欲滴。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雪茄味。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键盘托架上。那本摊开的《刑法学导论》,书页折角的位置,昨天分明夹着半片枯叶做记号,此刻却消失了。

“小方?”门口传来刘副检察长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破了紧绷的寂静。方远转身,看见刘副检察长端着保温杯站在光影交界处,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淋雨了?脸色不太好。”他踱进来,随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与玻璃板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刘副检察长没坐,只是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昨晚没休息好?”他像是闲聊,视线却扫过方远沾着泥点的裤脚,“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方远没接话,喉咙里干涩发紧,昨夜冷库的寒气似乎还堵在胸口。

刘副检察长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省里最近在考察后备干部,你的名字在名单上。前途无量啊,小方。”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像要穿透方远表面的平静,“有些案子,水太深。卷进去,容易把自己淹死。你还年轻,有大把时间,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程世杰的案子,三年前就结了。证据链清清楚楚,程序合法合规。翻旧账,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惹一身骚。”

“刘检,”方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小雨坠楼案的现场勘查报告,提到阳台栏杆上有半枚模糊的指纹,不属于死者。当年为什么没有做进一步比对?”

刘副检察长喝水的动作停住了。水汽在他镜片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证据不足,无法形成有效线索。”他放下杯子,语气不容置疑,“当年专案组的结论很明确。小方,你是公诉人,不是刑警。你的职责是依据现有证据提起公诉,而不是像侦探一样去钻牛角尖。把精力放在手头的新案子上,别辜负组织的培养。”他拍了拍方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滨江的司法系统,需要的是能挑大梁的接班人,不是……殉道者。”

那手掌的温度隔着湿冷的制服传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方远站在原地,看着刘副检察长拉开办公室门,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里残留的雪茄味似乎更浓了。

他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想拨给技术科的老王问问指纹库的事。听筒刚贴近耳朵,一阵极其微弱、如同电流穿过潮湿沙砾般的“沙沙”声,毫无征兆地钻入耳膜。不是线路杂音,更像某种被刻意放大又极力压抑的背景底噪。他猛地放下听筒,那声音戛然而止。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方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书柜顶端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窗框内侧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崭新的螺丝刀划痕。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昨夜金鼎会所后巷的冷雨更刺骨。这不是警告,是宣告。他早已置身于一张无形的网中,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张小曼母亲打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方检察官!”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刚才……刚才有人往我家门缝里塞了张照片……是小曼!她被人绑着,眼睛蒙着布……还有一张打印的字条……”女人泣不成声,“上面写着……写着‘管好你的嘴’……”

方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片繁华景象。对面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无数个光斑跳跃闪烁。就在那片刺眼的反光里,他似乎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来自更高处的红点,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正无声地凝视着他。

第六章  意外盟友

玻璃幕墙上的红点消失了,像被阳光吞噬的露珠。方远拉上窗帘,办公室里骤然昏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张小曼母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钝刀子割着神经。他不能报警,绑匪的警告清晰得如同刻在视网膜上——“管好你的嘴”。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那个蒙着眼睛的女孩陷入更深的危险。

他强迫自己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敲入的不是案件编号,而是滨江市交通管理局的公开档案查询页面。输入“程世杰”,关联车辆信息寥寥无几,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备案。十年。老刑警周正国退休前的最后一件案子。方远在内部通讯录里搜索这个名字,结果是一片空白。退休人员的信息像被橡皮擦抹去,不留痕迹。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声音细密而冰冷。方远抓起椅背上半干的外套,决定出去透口气。与其在无形的监视网里窒息,不如主动踏入这湿漉漉的、同样危机四伏的城市。

他没有开车,步行混入下班的人潮。雨水冲刷着街道,霓虹灯在水洼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他刻意绕了几个弯,穿过狭窄的老街巷,留意着身后每一个反光的橱窗和路口。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却又无法捕捉具体的来源。在一个地铁站入口,他随着人流涌入地下通道,在混杂着汗味和湿气的拥挤空间里,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攒动的人头。一张张疲惫或漠然的脸孔匆匆掠过,没有异常。

就在他准备刷卡进站时,眼角余光瞥见通道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前摆着一个边缘磨损的搪瓷缸,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老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吸引方远目光的,是老人夹克胸口别着的一枚褪色的警徽徽章——那是老式警服的配饰。

方远脚步顿住。他蹲下身,摸出几张零钱,轻轻放进搪瓷缸里。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他看了方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干涩。

“周正国?”方远试探着低声问。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再次抬头,这次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死死盯着方远的脸,仿佛要从中辨认出什么。“你是谁?”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颤抖。

“市检察院,方远。”方远也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匆匆而过的行人,“我看了你十年前经办的最后一件案子,关于程世杰的交通肇事。”

老周(周正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翻涌起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他猛地抓住方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别在这说!”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又猛地意识到失态,慌忙松开手,紧张地左右张望,然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跟我来!快!”

方远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老周步履蹒跚,带着他穿过迷宫般的地下通道,避开监控探头,最终钻进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这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雨水从破损的顶棚缝隙滴落。

“程世杰……那个畜生!”老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大口喘着气,雨水和泪水混合着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十年前,滨江路,雨夜……他喝了酒,开着他那辆黑色大奔,像疯了一样……撞飞了一辆过马路的电动三轮车!一家三口啊!丈夫、妻子,还有他们五岁的女儿……当场就没了……”老人哽咽着,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那惨烈的画面就在眼前。

“现场……惨不忍睹。”老周的声音破碎不堪,“程世杰的车头都撞瘪了,他人也吓傻了,瘫在驾驶座上。可等我们赶到时……驾驶座上坐着的,却变成了他的司机,吴国栋!”

方远心头一震。吴国栋!这个名字他记得,在第四章金鼎会所抢走的账本碎片上,就有这个名字!

“吴国栋浑身酒气,一口咬定是自己开的车。”老周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程世杰呢?他干干净净地站在路边,像个看热闹的!他说他的车借给司机用了!可那车明明刚从他的私人会所开出来!我查了沿途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他开车的样子!还有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证据呢?”方远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没了!”老周一拳砸在旁边的废弃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全都没了!监控录像‘技术故障’,记录仪的内存卡‘意外损坏’!吴国栋在拘留所里改了口供,承认自己醉酒驾驶!程世杰的律师团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把案子搅得天翻地覆!上面……上面直接压下来,说证据链不足,司机顶罪,结案!”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我坚持要查,他们就让我提前退休……滚蛋!”

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方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方检察官,我知道你在查他!林小雨那姑娘……是不是也是他害的?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十年前他买通了司机顶罪,这次……这次他买通了谁?整个交通队?还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恐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周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东西,塞到方远手里。那是一个老旧的U盘。“这是我当年……偷偷备份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里面……有那段被‘故障’的监控录像的片段……还有吴国栋最初承认是程世杰让他顶罪的录音……我藏了十年……十年啊!像个老鼠一样活着……现在,交给你了……”

冰凉的U盘躺在方远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紧紧握住,感觉重若千钧。“周老,您……”

就在这时,报刊亭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急刹声!紧接着是行人的惊呼!

方远和老周同时脸色大变。方远猛地探出头,只见一辆黑色的无牌轿车歪斜地停在路边,距离他们藏身的报刊亭不到十米!车门打开,两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跳下车,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混乱的街道!

“快走!”老周用尽力气推了方远一把,眼神决绝,“别管我!快走!把东西带出去!”

方远牙关紧咬,将U盘死死攥在手心,借着报刊亭和杂物的掩护,猫着腰迅速向反方向的小巷深处冲去。身后传来老周嘶哑的怒吼和扭打声,还有那两人粗暴的呵斥。

“老东西!东西呢?交出来!”

“滚开!”

方远不敢回头,拼命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才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大口喘息。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

他摊开手掌,那个小小的U盘安静地躺在掌心,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老周微弱的体温。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报刊亭的方向。

方远闭上眼,将U盘紧紧按在胸口。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却感到一股滚烫的愤怒和沉甸甸的责任,正沿着血脉奔涌。老周用十年隐忍换来的证据,此刻就在他手中。而代价,已经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第七章  绝地反击

雨水顺着巷子低洼处汇成浑浊的细流,冲刷着方远脚下的污泥。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报刊亭方向尖锐地响了一阵,最终被城市的喧嚣吞没,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方远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雨水浸透了他的外套,寒意直透骨髓,但掌心那个小小的U盘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神经。

老周最后那声嘶哑的怒吼和扭打声还在耳边回荡。代价已经付出,血淋淋的。方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和巷子深处垃圾的腐臭,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悲怆。他不能在这里停留。追捕者可能还在附近,老周用命换来的证据,绝不能在自己手里断送。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辨认了一下方向,迅速钻进更幽深的巷弄。七拐八绕,避开主路和监控,最终来到一个老旧居民区深处不起眼的单元楼。这是他几天前租下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一个简陋的单间,只有最基本的家具,窗帘紧闭,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反锁好门,方远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顾不上擦拭,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插上U盘的动作重复了两次才成功。系统识别,一个名为“2008.10.3”的文件夹跳了出来。

点开。里面有两个文件:一段模糊的MP4视频,和一个WAV音频文件。

方远点开视频。画面摇晃,分辨率很低,像是从某个老旧监控探头截取的片段。昏黄的路灯下,大雨滂沱。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歪斜地停在路边,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车前几米处,一辆电动三轮车被撞得支离破碎,零件散落一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从奔驰驾驶座上艰难地爬出来,脚步踉跄,似乎有些站不稳。虽然画面模糊,但方远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程世杰!紧接着,另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男人(吴国栋)从副驾驶位置跑下来,两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很快,吴国栋坐进了驾驶座,而程世杰则退到了路边阴影里……

方远的心跳加速。他关掉视频,点开音频文件。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一个男人带着哭腔、极度恐惧的声音:“……是程总……程世杰让我顶的……他说给我家里一大笔钱……让我认了酒驾……我不敢不认啊……他有的是办法弄死我全家……求求你们……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录音设备停止的“咔哒”声。

吴国栋最初的供词!铁证!

方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十年了,这段被刻意抹去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这不仅仅是程世杰交通肇事的罪证,更是他操纵司法、践踏法律的铁证!它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撬开林小雨案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立刻将U盘内容加密备份到云端和另一个物理硬盘。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老周躺在救护车里的画面立刻驱散了倦意。他不能停。

林小雨案。程世杰为什么要对一个举报偷税的女大学生下如此狠手?仅仅是报复?还是她掌握了更致命的东西?

方远重新打开电脑,调出林小雨案的电子卷宗,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语焉不详的证人证词和被标注为“遗失”的关键物证清单。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张小曼。林小雨的闺蜜,也是坠楼前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卷宗里记录她当时“惊吓过度,语无伦次”,后来更是“无法回忆事发经过”。方远之前尝试联系过她,电话始终关机,住处也人去楼空。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旧笔记本上。那是他前几天在整理林小雨遗物时,从她出租屋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底部发现的。当时匆匆翻过,里面大多是些生活琐事和课堂笔记,他便随手带了出来。此刻,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再次拿起它。

他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前面依旧是零散的日记和摘抄。直到翻到中间部分,日期是林小雨坠楼前大约一个月。字迹变得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简直无法无天!他们怎么敢?账目做得那么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我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可心里好害怕……程世杰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方远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今天鼓起勇气把照片和材料整理好,匿名寄给了税务局举报信箱。希望能有用吧……老天保佑……”

“……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感觉周围怪怪的,好像有人在盯着我……是错觉吗?还是……”

“……小曼劝我别管了,说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可我真的不甘心!那些钱,都是偷来的、抢来的!……”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方远的手指抚过那撕裂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林小雨当时的恐惧和绝望。她举报了程世杰偷税!这就是她被灭口的原因?那些被撕掉的日记里,又记载了什么更可怕的秘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两长一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节奏感。

方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宽大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站在门外,身形瘦小,看不清面容。

“谁?”方远压低声音问。

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带着颤抖和沙哑的女声响起,微弱却清晰地穿透门板:“方检察官……是我……张小曼。”

方远瞳孔一缩。他犹豫了一瞬,迅速打开门锁。门刚开一条缝,那个身影就挤了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张小曼猛地掀开雨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里布满了惊魂未定的血丝和深重的恐惧。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方……方检察官……”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什么都记得……我全都记得!”

方远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递过去一条干毛巾。“慢慢说,别怕,这里暂时安全。”

张小曼胡乱地用毛巾擦着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小雨……小雨是被推下去的!我亲眼看见了!”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就在‘金鼎’顶楼的那个露台!程世杰……是他!是他身边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动的手!他们把小雨……就那么推下去了!”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头。“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一个字,就让我和我爸妈……和小雨一样……他们还给我打针……让我昏昏沉沉的……后来警察问话,我就……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方远的心沉到了谷底,愤怒的火焰却在胸腔里熊熊燃烧。果然如此!程世杰!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方远的声音异常冷静。

张小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后的孤注一掷。“我……我逃出来了……他们一直关着我……像关一条狗……今天看守我的人好像接到了什么紧急电话,慌慌张张地走了……我才找到机会跑出来……我看到新闻了……知道你在查他……方检察官,我不能再躲了……我要给小雨作证!我要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就算死……我也认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方远看着她,看到了林小雨日记里提到的那份不甘心,看到了被恐惧压抑了太久的勇气。

“好。”方远沉声道,“我需要你指认那个动手的人,还有,小雨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举报程世杰偷税的事?或者,她有没有留下什么更具体的东西?比如账本照片的备份?”

张小曼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茫然:“举报偷税……她好像提过一嘴,说拍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我没细问……备份……”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小雨很谨慎的!她说过重要的东西不会只存一份!她……她好像提到过一个地方……城西……老图书馆?对!她说那里有个废弃的储物柜,她租了很久……”

城西老图书馆!方远立刻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即将拆迁的旧建筑。

“你知道具体是哪个储物柜吗?钥匙呢?”

张小曼摇摇头:“她没说具体哪个……钥匙……她坠楼那天,好像把随身带的钥匙串弄丢了……会不会……”

方远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卷宗里的一条记录:林小雨坠楼现场,遗落物品清单中,确实有一串普通的钥匙!但当时被认为是无关紧要的个人物品,没有深究!

“钥匙现在在证物室!”方远立刻起身,“走!我们现在就去检察院!拿到钥匙,找到那个储物柜!那里可能有小雨留下的关键证据!”

时间紧迫,程世杰的人随时可能发现张小曼逃脱并追查过来。方远迅速收拾好东西,将那个旧日记本也塞进包里。张小曼裹紧雨衣,眼神虽然依旧恐惧,却多了一份坚定的光芒。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下楼,冲入依旧滂沱的雨幕之中。方远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市检察院的地址。

雨刮器在车窗上疯狂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街道上车辆稀少,路灯在雨水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张小曼坐在后座,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绿灯闪烁,即将转黄。司机减速,准备停下。

突然,刺眼的远光灯从右侧一条小巷里猛地射出!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轿车如同失控的野兽,完全无视交通信号,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出租车拦腰冲撞而来!

“小心——!”方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出租车被狂暴的力量猛地掀离地面,旋转着撞向路边的护栏!玻璃瞬间粉碎,金属扭曲的尖啸声撕裂雨夜!

方远在剧烈的翻滚和撞击中,只感到天旋地转,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安全气囊猛地弹出,重重砸在他的脸上。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破碎的玻璃渣像冰晶一样在眼前飞溅。

混乱中,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后座。

张小曼的身体像破败的玩偶一样被甩离了座位,头部重重撞在变形的车门框上,鲜血瞬间从她额角涌出,染红了苍白的脸颊。她那双刚刚燃起希望火焰的眼睛,此刻正迅速失去焦距,变得空洞而茫然。

那辆肇事的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停留,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空转,卷起浑浊的水花,瞬间加速,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只留下满地狼藉,刺鼻的汽油味,和一片死寂。

方远挣扎着推开变形的车门,踉跄着扑到后座,将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张小曼抱了出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触目惊心的红。他徒劳地用手按住她额头上不断涌血的伤口,嘶声呼喊她的名字。

“张小曼!醒醒!张小曼!”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城市上空依旧冷漠的、无休无止的雨声。红蓝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正从远处凄厉地传来,划破这绝望的夜晚。

第八章  系统陷阱

担架床的金属栏杆硌着方远的手臂,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张小曼额角涌出的鲜血,在他早已湿透的袖口晕开更深的暗红。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紧紧握着张小曼那只冰冷的手,徒劳地试图传递一点温度,目光死死锁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血压持续下降!准备肾上腺素!”随车医生急促的声音穿透了引擎的轰鸣。

方远看着护士将针头刺入张小曼青色的血管,看着监测仪上那串代表生命的数字剧烈地波动、下滑。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心悬到嗓子眼。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住,张小曼,一定要撑住!你还没说出全部真相,还没看到那个畜生伏法!

急诊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刺眼的白光倾泻而出。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风一般冲了进去,方远下意识地想跟上,却被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拦在门外。

“家属外面等!”

沉重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无情合拢,隔绝了里面紧张的呼喊和仪器的蜂鸣。方远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那黏腻的触感和刺鼻的铁锈味,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程世杰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在眼前晃动,带着嘲弄的冷笑。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就在他即将触及核心证据的前一刻,证人被精准地“清除”了。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骨传来的剧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不能乱,方远,你不能乱!张小曼还在里面,老周生死未卜,证据……对,证据!林小雨藏在老图书馆储物柜里的东西,那把钥匙还在证物室!

他必须立刻行动。张小曼的指认虽然中断,但林小雨的日记和老周提供的U盘,加上那把钥匙指向的物证,足以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就要离开医院赶往检察院。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神情肃穆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径直朝他走来。他们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息。方远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方远同志?”为首的中年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出示了证件——省检察院纪检组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我们是省院纪检组的,陈明,王涛。”

方远的心跳漏了一拍。省院纪检组?在这个节骨眼上?

“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陈明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现在?”方远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紧闭的急诊室大门,“我的一个关键证人刚刚遭遇严重车祸,生死未卜,我必须……”

“方远同志,”陈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请你理解,这是组织程序。我们需要立刻和你谈谈关于你个人账户异常资金流入的问题。”

“异常资金?”方远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异常资金?”

王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方远面前。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几笔大额转账记录,收款账户赫然是方远的名字!转账时间,恰好在他开始深入调查林小雨案之后。数额巨大,来源不明。

“这不可能!”方远脱口而出,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这是栽赃!是程世杰!他……”

“方远同志!”陈明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请注意你的言辞!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指控他人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我们现在是就你个人涉嫌严重违纪的问题进行初步核查。根据规定,从现在起,你被暂停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请交出你的工作证和配枪,配合我们的工作。”

暂停职务!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远的心口。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冰冷的墙壁仿佛都在向他挤压过来。他死死盯着那份伪造的银行流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程世杰!这一定是程世杰的手笔!他动用了那张庞大的保护网,用最“合法”的方式,在他即将发起致命一击的前夕,将他彻底踢出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远。张小曼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老周重伤昏迷,林小雨沉冤未雪,而自己,这个唯一还在坚持追查的人,却被扣上了“受贿”的污名,剥夺了继续战斗的资格。他仿佛看到程世杰在暗处露出胜利的微笑,看到那张无形的巨网再次收紧,将所有的真相和希望都死死捂住。

他颤抖着手,从内袋里掏出那枚象征着法律尊严的检察官徽章和工作证。金属的徽章在掌心留下冰冷的触感,此刻却重若千钧。他缓缓递了过去,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耗尽全身的力气。

陈明面无表情地接过证件。“在调查期间,请保持通讯畅通,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滨江市,随时配合我们的询问。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方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雨还在下,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胸腔里只剩下被掏空后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来车往,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扭曲的光影,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而陌生。

完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他三年的坚持,老周十年的隐忍,林小雨和张小曼付出的鲜血和生命……难道最终都要被这肮脏的污名和冰冷的程序所吞噬?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竟走回了那个临时的出租屋楼下。楼道里依旧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他掏出钥匙,机械地打开门。

屋内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柜门敞着,书籍和杂物被粗暴地翻动后扔在地上——显然,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这里已经被彻底搜查过了。对方在找什么?林小雨的日记?老周给的U盘?还是其他可能存在的证据?

方远靠着门框,疲惫地闭上眼。对方的手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压垮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门边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旧牛奶箱,是房东以前留下的。箱子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毫不起眼的牛皮纸包裹。

包裹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着他的化名和这个地址。邮戳显示是三天前从邻市寄出的。

方远的心猛地一跳。三天前……正是老周遭遇袭击,被送进医院的那天!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着拿起那个包裹。很轻。他撕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打开盒子,里面塞满了防震泡沫。泡沫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小巧的U盘。

U盘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方远屏住呼吸,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用铅笔写下的、略显潦草却异常熟悉的字迹,是老周!

“方检:

当你看到这个,我大概已经不在了。程贼势大,盘根错节,光有车祸证据不够。这些年我暗中留意,录下些东西。小心保管,关键时或可一搏。别放弃。老周。”

方远紧紧攥着纸条和那个冰冷的U盘,仿佛攥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种。他冲到电脑前,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僵硬。插上U盘,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点开播放。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男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程总,事情办得不错。‘滨江新苑’那块地,规划调整的文件已经批了,下周就会公示。你答应我的那份……”

接着,是程世杰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几分圆滑和谄媚的笑声:“赵局放心!我程世杰办事,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该孝敬您的,一分都不会少!还是老规矩,海外账户?”

“嗯。干净点。最近风声有点紧,那个姓方的检察官,好像盯上你了?”

“呵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刘副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会‘好好关照’他的。掀不起什么风浪……”

录音还在继续,清晰地记录着程世杰与这位被称为“赵局”的人物进行权钱交易的对话,涉及土地审批、巨额贿赂、甚至如何打压调查!后面还有几段录音,对象不同,但内容同样触目惊心,清晰地勾勒出一张庞大的、盘踞在滨江市权力核心的腐败网络!

方远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能言语。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但一种更沉重的压力笼罩在心头。老周用生命送出的最后一份礼物,是如此致命,却又如此烫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朦胧闪烁,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停职调查,全方位监视,栽赃陷害……程世杰的“最后一击”果然狠毒。但老周用生命传递的火种,已经点燃。

这不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个人与整个腐烂系统的战争。而他,方远,一个被停职、被污名化的检察官,成了这场战争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战士。

第九章  终极对决

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在方远脸上,录音文件里那些冰冷肮脏的交易细节还在耳机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的神经。程世杰谄媚的笑声,“赵局”贪婪的低语,还有那个被轻描淡写提及的“刘副检”……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根深蒂固。老周用命换来的,不是扳倒一个人的证据,而是撕开整个脓疮的手术刀。

但手术刀,需要握在能下刀的手里。

他猛地拔下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省纪委。这是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后的希望。可怎么送出去?出租屋外,那双无形的眼睛一定在盯着。停职,监视,栽赃……程世杰已经堵死了所有明路。

方远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屋内,最终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牛奶箱上。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他迅速起身,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许久未穿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又找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他脱下身上的检察官制服——那曾经象征正义的徽章已被收缴——换上工装,戴上一顶同样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镜子里的他,瞬间从一个失意的检察官变成了一个为生活奔波的底层工人。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至关重要的U盘用防水胶布仔细缠好,塞进一个装过润滑油的、带着浓重机油味的空铁盒里,然后放进帆布包的最底层,上面胡乱堆了些扳手、螺丝刀之类的工具。最后,他拿起桌上那半瓶廉价白酒,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和嘴里倒了一些,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门,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像一个刚下夜班又喝多了的工人,摇摇晃晃地融入凌晨湿冷的街道。

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水汽里晕开,街道空旷而寂静。方远低着头,尽量避开主干道上的监控探头,专挑灯光昏暗的小巷穿行。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像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后背。每经过一个路口,他都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寻找着可能的跟踪者。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酒精和铁锈般的紧张味道。帆布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装着的,是足以引爆整个滨江官场的炸弹。

他绕了很远的路,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找到了一家门面狭小的、24小时营业的快递驿站。驿站里只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值班小伙。

“寄快递。”方远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他故意把身子靠在柜台上,显得醉醺醺的。

“寄哪儿?什么东西?”小伙打着哈欠问。

“省城……给我……给我兄弟寄点工具。”方远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缠着防水胶布的铁盒,动作笨拙地推过去,“就这个……修车用的。”

小伙接过铁盒,掂量了一下,又狐疑地看了看方远满身的酒气和油腻的工装:“里面是什么?易燃易爆品不能寄。”

“就……就几个轴承,旧的。”方远摆摆手,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柜台上,“快点,赶时间。”

小伙没再多问,麻利地填好单子,把铁盒塞进一个标准快递盒里封好。方远看着快递盒被贴上标签,扫描入库,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他填的是一个省城朋友的真实地址和化名,即使被查到,也只会认为是一个普通的包裹。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驿站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子熄着火,安静得有些诡异。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

他强作镇定,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脚步加快,心跳如鼓。身后的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声低吼着响起,车灯刺破昏暗,像两只冰冷的眼睛锁定了他。

被发现了!

方远拔腿就跑,不再伪装。帆布包在奔跑中剧烈地撞击着他的后背。巷子七拐八绕,他凭着记忆拼命朝人多的方向冲去。身后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站住!”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方远头也不回,猛地拐进一个堆满杂物的岔路。一辆摩托车轰鸣着从斜刺里冲出,车上坐着两个人,都戴着黑色头盔。后座那人手里,赫然握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钢管!

摩托车加速朝他撞来!方远瞳孔骤缩,在千钧一发之际向旁边扑倒,钢管带着风声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重重砸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在地上翻滚一圈,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狂奔。摩托车调转车头,再次追来。前方是条死胡同!方远绝望地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在墙边一个锈迹斑斑的消防梯。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跃起,抓住了最低一层的横杆。

摩托车在他脚下呼啸而过。他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金属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爬到一半,摩托车上的两人也下了车,其中一人动作敏捷地开始攀爬,正是那个下颌有刀疤的袭击者!

方远爬到楼顶天台,肺部火辣辣地疼。刀疤脸紧随其后翻了上来,眼神凶狠,一步步逼近。另一个同伙则堵住了通往楼下的唯一通道。

“东西交出来!”刀疤脸的声音嘶哑冰冷,手里的钢管指向方远。

方远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护栏,退无可退。他瞥了一眼楼下,是另一条更繁华的街道,车流如织。帆布包还在他肩上,里面除了工具,还有他从不离身的旧手机。

“程世杰派你来的?”方远喘着粗气,试图拖延时间,手指在身后悄悄摸索着帆布包里的手机。

刀疤脸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挥动钢管砸了过来!

方远侧身躲过,钢管砸在护栏上,火星四溅。他趁机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把最长的扳手,格挡开对方的第二次攻击。金属交击,发出刺耳的锐响。刀疤脸显然受过训练,动作狠辣凌厉,方远只能凭借本能和一股狠劲勉强招架,手臂被震得发麻。

“找死!”刀疤脸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更盛,攻势愈发凶猛。

方远被逼到天台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悬空。他眼角余光瞥见楼下闪烁的霓虹招牌——一家大型网吧。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猛地将扳手朝刀疤脸脸上掷去,趁对方躲闪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向后翻出护栏!身体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他心脏骤停,但他死死盯着下方网吧门口那个巨大的遮阳棚。

“噗通!”

他重重地砸在厚实的防水布棚顶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席卷全身,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挣扎着滚下棚顶,摔在坚硬的人行道上。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冲进网吧大门。里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充斥着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的音效。他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撞开几个惊愕的玩家,冲到最角落一个空着的机位前坐下。

开机!插上手机数据线!手指因为剧痛和紧张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鼠标。他飞快地登录一个国外加密的云存储网站,将手机里早已备份好的录音文件压缩加密,然后开始上传!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1%...5%...10%...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紧张地回头望向网吧门口,刀疤脸和他的同伙已经追了进来,正凶神恶煞地分开人群,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

方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低下头,尽量蜷缩身体,祈祷着这破旧的电脑和网络能再快一点。

刀疤脸的目光扫过角落,似乎锁定了目标,大步走了过来。

进度条:85%...90%...95%...

“起来!”一只大手重重拍在方远面前的桌子上。

方远猛地按下回车键——上传完成!他迅速拔掉数据线,删除本地记录,然后猛地起身,将手机狠狠砸向刀疤脸的脸!

“操!”刀疤脸猝不及防,被砸得后退一步。

方远趁机撞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朝着网吧后门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愤怒的咆哮和追赶的脚步声。他冲出后门,是一条更狭窄肮脏的后巷。他忍着全身的剧痛,一头扎进黑暗之中,朝着未知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杀手,前方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但方远的嘴角,却扯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弧度。种子,已经撒出去了。无论他能否逃脱,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终将燃起。

第十章  正义的代价

后巷的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方远每一次沉重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每一次落脚,左肋下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大概是砸在遮阳棚上时断了几根骨头。汗水、雨水和嘴角渗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糊住了视线。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湿漉漉的墙壁上乱晃,像索命的鬼爪。

他拐进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角落,蜷缩进最深的阴影里,几乎停止了呼吸。脚步声从巷口掠过,朝着错误的方向追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剧痛和失血的眩晕立刻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摸索着口袋,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屏幕已经彻底熄灭,无法确认是否真的上传成功。但最后按下回车键时那瞬间的反馈,成了支撑他此刻唯一的信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冰冷潮湿的后半夜的。靠着巷子里馊臭的垃圾桶,听着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意识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缘反复拉扯。每一次清醒,他都用尽力气将身体往更深的阴影里挪动一点。直到天边泛起灰白,巷口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他才确认,追兵暂时退去了。

一周后,当方远裹着绷带,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在一间由老周生前战友秘密安排的出租屋里,看到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时,他知道,那晚的亡命奔逃没有白费。

“滨江地产大亨程世杰涉黑涉腐案取得重大突破!省纪委专案组雷霆出击!”

“关键录音曝光!程世杰行贿多名官员细节触目惊心!”

“保护伞崩塌!原市检察长赵明、副检察长刘某某等多名官员被采取强制措施!”

“十年前交通肇事顶包案重启调查!真凶程世杰难逃法网!”

“女大学生林小雨坠楼案疑点重重,警方宣布重新立案侦查!”

一个个加粗的标题,像重锤砸在滨江市平静的水面上,激起滔天巨浪。舆论哗然,群情激愤。省里派出的专案组以雷厉风行之势,顺着方远上传的录音和后续补充的老周遗证、林小雨日记碎片等线索,迅速撕开了那张看似牢不可破的保护网。程世杰及其核心爪牙在试图外逃时被拦截,赵明、刘副检察长等人相继落马,更多盘根错节的关系被连根拔起。

电视新闻里,程世杰被押上警车的画面反复播放。那张曾经在滨江呼风唤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难以置信的惊恐。方远默默地看着,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平静。林小雨、张小曼、老周……那些逝去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正义似乎终于来了,只是来得太迟,代价太大。

两个月后,尘埃渐定。滨江市检察院的会议室里,气氛微妙。新任检察长宣读了省检察院的文件。

“……鉴于方远同志在程世杰系列案件侦破过程中,展现出高度的职业敏感性和坚韧不拔的斗争精神,为案件的最终突破做出了突出贡献……”新任检察长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经研究决定,给予方远同志个人三等功一次。”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目光复杂地投向坐在角落的方远。他穿着便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同时,”检察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式化,“在调查过程中,方远同志存在未经批准擅自行动、违规接触案件相关人员、以及部分证据获取程序存在瑕疵等问题。为严肃纪律,并考虑到方远同志的身体状况需要休养,经组织研究决定,调任方远同志至青石县人民检察院工作,即日赴任。”

青石县,滨江市下辖最偏远、最贫困的山区县。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那枚刚刚宣布的三等功奖章,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在方远的手心。他平静地站起身,接过那份薄薄的调令和那枚沉甸甸的奖章。没有争辩,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他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扳倒一个程世杰,撕开一张保护网,并不意味着整个系统会因此脱胎换骨。那些盘踞在更深处的、看不见的规则和潜流,依然存在。他成了那个捅破脓疮的人,也成了系统需要“冷处理”的对象。

离开检察院大楼那天,天空阴沉。方远的东西很少,一个纸箱就装下了他在这里工作过的所有痕迹。没有同事相送,只有门卫老张默默递给他一支烟,帮他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方检……保重。”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远点点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谢谢张叔。”

他抱着纸箱,走向公交站。刚走出几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面容黝黑憔悴的中年男人怯生生地拦住了他。

“方……方检察官?”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沉的哀伤。

方远停下脚步,认出了他。是林小雨的父亲,林建国。上次见他,还是在林小雨的葬礼上,那个一夜白头的父亲。

“林叔叔?”方远有些意外。

林建国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没有封口的信封,双手颤抖着递了过来。“方检察官……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谢谢你……”他的声音哽咽,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小雨……小雨她……可以安息了……”

方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放下纸箱,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一定写满了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感激。

“林叔叔,”方远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我应该做的。对不起……还是太晚了。”

林建国只是用力摇头,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地看了方远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悲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然后佝偻着背,转身慢慢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方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信,久久没有动。

几天后,方远踏上了开往青石县的绿皮火车。没有送行的人,他买的是硬座。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人声嘈杂。他靠窗坐着,将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背包放在脚边,手里捏着林父的那封信,却没有打开。

火车缓缓启动,滨江市的天际线在窗外逐渐后退。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曾是这个城市财富和权力的象征,如今在方远眼中,却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埋葬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黑暗和牺牲。程世杰倒了,赵明、刘副检察长等人也锒铛入狱,新闻里一片歌功颂德,仿佛乌云散尽,晴空万里。

但方远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程世杰能一次又一次逃脱制裁,那张保护网能织得如此细密牢固,绝非偶然。是谁在程世杰第一次交通肇事时帮他毁灭证据、安排顶罪?是谁在他后来的商业扩张中一路绿灯、保驾护航?赵明、刘副检察长这些人,是这张网的节点,但绝不是源头。那些更深处、更隐蔽的推手,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和运行规则,在这次风暴中,真的被连根拔起了吗?还是仅仅被斩断了几根露在外面的触须?

他想起自己被停职时,刘副检察长那看似语重心长的警告;想起自己办公室被翻动、电话被监听时那种无处不在的寒意;想起那份将他调往偏远山区的调令,以及那枚带着安抚和隔离意味的三等功奖章……这一切,都像无声的嘲讽。

司法系统的腐败,从来不是个别人的堕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系统性的沉疴。它像空气一样弥漫,渗透在每一个环节,影响着每一次判断。扳倒几个显眼的恶徒容易,但要撼动这背后根深蒂固的规则和潜流,却难如登天。他付出了几乎生命的代价,换来了表面的正义,却依然被这系统以“违规”之名放逐。

火车驶离城区,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方远将林父的信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那封信,是受害者家属沉甸甸的认可,也是对他内心坚守的最后慰藉。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的风景,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

青石县,是流放地,或许也是新的起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清了,就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载着他,也载着未尽的思考,驶向远方。铁轨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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