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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城南别墅法医的黄色标记牌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格外刺眼


污点公诉

第一章  完美证据

方远踏进现场时,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直冲鼻腔。城南别墅区的命案现场保持着原始状态,法医的黄色标记牌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格外刺眼。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干涸的血迹上方一寸处,仿佛能感受到死者最后的挣扎。

“被害人张丽,二十五岁,家政服务员。致命伤是后脑的钝器击打,死亡时间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助手小王递过现场照片,声音压得很低,“嫌疑人周天浩,周氏集团独子,昨晚八点四十五分进入别墅,十一点零五分离开。门口的保安证实他离开时神色慌张,衣服上有喷溅状血迹。”

方远的目光扫过照片里扭曲的尸体,落在墙角那个沾血的青铜摆件上。物证袋里的凶器泛着冷光,与监控视频里周天浩挥舞的物件轮廓完全吻合。他站起身,环视这间充斥着奢华与死亡的客厅,水晶吊灯折射的光线切割着空气。

“家属那边……”小王欲言又止。

“闹了?”方远头也没抬,戴上手套检查被撞歪的茶几。玻璃碎片下压着半枚模糊的鞋印,与周天浩限量版球鞋的纹路一致。

“周家律师团上午就到了市局,说这是正当防卫。”

方远嗤笑一声,从证物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黑色U盘。“正当防卫需要把家政服务员的后脑砸碎?需要在她倒地后补上三下?”他晃了晃U盘,“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周天浩是拎着这个摆件进的别墅。”

回到检察院时已是傍晚。方远径直走向证物室,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输入双重密码,打开专属保险柜,将现场提取的物证逐一编码归档。最后,他拿起那个黑色U盘,插入专用读取器。

屏幕亮起,自动播放关键片段:深夜的便利店门口,周天浩摇下车窗买烟。副驾驶座上,那个沾着暗红斑点的青铜摆件清晰可见。时间戳显示为昨晚八点三十七分。方远拖动进度条,十一点零五分,同一辆车冲出别墅区大门,驾驶座上的周天浩头发凌乱,右手袖口浸透深色液体。

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时间链,确认没有任何剪辑痕迹。物证、人证、动机、作案时间、逃离轨迹,所有链条都闭合得严丝合缝。这将是教科书式的铁案。方远将视频文件加密后存入案件主卷宗系统,标注为“核心证据001”。系统弹出红色警示框:“此操作不可逆,确认提交?”

他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片刻,重重落下。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回荡。方远将打印好的起诉书装订成册,牛皮纸封面下压着所有证据目录。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三遍门锁,关灯离开。走廊尽头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行至电梯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检察长办公室的门缝下,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方远脚步顿住。这个时间,整层楼应该只剩安保系统的指示灯在闪烁。他看了眼腕表,十一点二十分。检察长明天要出席省里的会议,按惯例早该下班了。那线灯光纹丝不动,像黑暗里蛰伏的刀锋。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方远迈进轿厢,金属门缓缓闭合的瞬间,他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道光。光线下没有晃动的影子,没有翻动纸张的声响,只有一片死寂的明亮。电梯开始下沉时,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上周安全培训时技术科提过,旧楼层的监控系统有0.3秒的时间误差。

回到车里,他点燃引擎却没有松开手刹。仪表盘蓝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那个U盘,他亲手放进了证物室最里层的加密柜。密码只有他和证物管理员知道,而管理员正在休产假。指纹锁,虹膜验证,物理钥匙三重保险。万无一失。

他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残留的血腥味幻觉。路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方远踩下油门驶出地库。后视镜里,检察院大楼的轮廓逐渐模糊,只有顶层那扇亮灯的窗户,像黑夜中不肯闭合的眼睛。

第二章  消失的真相

方远在法院走廊的脚步声异常清晰,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三天前离开检察院时那扇亮灯的窗户像烙印般刻在他眼底,此刻却不得不暂时压下疑虑。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法庭特有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旁听席前排,周天浩的父亲周振雄端坐着,昂贵的西装袖口下露出一截铂金腕表,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辩护律师团占据长桌一侧,文件堆砌得如同小型堡垒。

“公诉人,请出示核心证据001号。”审判长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方远走向证据展示台,指尖触到那个熟悉的黑色U盘。三天前亲手封存的重量仍在掌心残留,他插入读取器,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屏幕亮起,光标旋转。一秒,两秒……屏幕骤然跳成全白,刺眼的空白吞噬了所有期待。他呼吸一滞,迅速拔插U盘,敲击键盘——系统提示框冰冷地弹出:“存储设备为空”。

旁听席的骚动像水波般漾开。周天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反对!”辩护律师霍然起身,“公诉方所谓的铁证,难道是场行为艺术?”

方远没理会嘲讽,转向审判长:“申请休庭三十分钟,技术故障。”他声音平稳,但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证物室三重锁的影像与检察长门缝下的白光在脑中疯狂交叠。

技术科的老陈额头沁汗,虹膜扫描仪的红光反复掠过他的眼睛。“系统记录显示,U盘最后一次读取是您提交那晚。”他指着屏幕上的日志,“之后没有任何访问记录,物理封条完整。”保险柜里其他物证安然无恙,唯独那个贴着“001”标签的塑料盒空空如也,连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

休庭结束的铃声如同丧钟。方远站在公诉席前,看着法警将李强带上证人席。这个别墅区保安是唯一目击周天浩带着青铜摆件进入的人。李强佝偻着背,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视线始终黏在地板缝隙上。

“请证人描述2023年10月15日晚八点四十五分,你在别墅区东门看到的情景。”方远引导着。

李强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他猛地抬头,瞳孔因恐惧而放大:“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嘶吼声在法庭炸开,他像被烫到般弹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法警,踉跄着冲向侧门。

“证人情绪失控,暂时休庭!”法槌敲响的瞬间,方远已追了出去。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穿堂风卷起呛人的灰尘。方远冲上天台时,只来得及看见李强翻过护栏的背影。那身皱巴巴的保安制服在十二楼的风中鼓胀如帆,他回头望了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然后向后仰倒。时间被拉成慢镜头,躯体砸在警车顶棚的闷响穿透所有喧嚣。

方远僵在护栏边,指关节攥得发白。楼下警笛嘶鸣,人潮涌动,而李强最后那个眼神如同冰锥刺入骨髓——那不是绝望,是认命。

三天后,撤诉裁定书送到方远桌上。油墨打印的“证据不足”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他撕碎文件,纸屑雪花般飘落。午夜十二点,他刷开监控室的门禁。

屏幕蓝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他调取证物室走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录像,快进画面里人影如鬼魅般穿梭。突然,所有屏幕同时跳闪雪花点,持续三秒后恢复正常。方远猛地暂停,回放——雪花点出现前最后一帧,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背影正刷开证物室的门禁卡,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

“删除指令日志调出来。”他对值班技术员说,声音沙哑。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技术员指着屏幕上一行红色记录:“昨晚23:47:02,用户‘FangYuan’执行了覆盖删除操作,原始监控文件永久清除。”他困惑地转头,“方检,您昨晚不是去……”

方远盯着那行刺目的记录。用户ID,操作时间,甚至登录终端编号都指向他办公室的电脑。胃里翻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想起李强坠楼前空洞的眼神,想起周振雄镜片后平静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检察长门缝下那片纹丝不动的惨白灯光上。

监控屏幕的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那个删除指令的时间戳——23:47:02——精确地卡在检察长宣称参加省厅紧急视频会议的时间段。而技术科上周的汇报幻灯片还躺在他邮箱里:“旧楼层监控系统存在0.3秒固有误差。”

他缓缓靠向椅背,皮革的凉意透过衬衫渗入脊椎。操作日志显示的时间是23:47:02,但系统误差意味着真实时间可能是23:47:02.3。检察长办公室的监控探头编号是E-07,删除记录里被覆盖的正是E-07在23:46至23:48的全部影像。

方远松开鼠标,指尖残留着金属的冰冷触感。屏幕幽幽的蓝光里,他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正被那行红色的“FangYuan”吞噬。

第三章  暗网交易

监控室的蓝光在方远瞳孔里凝固成冰。他关掉日志页面,动作机械得像台生锈的机器。指尖残留的金属凉意蔓延至全身,那行猩红的“FangYuan”如同烙印灼烧在视网膜上。系统误差的0.3秒,检察长办公室被覆盖的E-07监控探头,周振雄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目光,李强坠楼前空洞的回眸……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指向一个令人齿冷的漩涡中心。

他起身离开监控室,走廊顶灯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边界线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回到办公室,他反锁了门,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城市的流光。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幽幽亮起,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技术科内部培训时私下拷贝的渗透工具包。鼠标悬在一个名为“Tor洋葱路由”的图标上,指尖冰凉。

这不是他该走的路。检察官守则第一条就是程序正义。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紧抿的唇线,检察长在法学院讲台上激昂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法律是照亮黑暗的火炬,而我们是执火者!”胃里猛地一阵翻搅,他俯身干呕,却只吐出苦涩的胆汁。执火者?他盯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火炬的光,此刻正灼烧着他的脊梁。

双击。黑色的浏览器窗口无声弹出,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他输入一串由随机字符和数字组成的暗网论坛地址,页面跳转,深黑色的背景上,暗红色的字体如同凝固的血迹——“冥河摆渡人”。论坛界面粗糙简陋,充斥着加密交易帖子和隐晦的黑话。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叫“掘墓人”,头像选了一张阴森的哥特式墓碑图片。比特币钱包地址是早就准备好的匿名账户,里面存着他工作以来几乎所有的积蓄。

论坛深处,一个名为“特殊清洁服务”的子版块吸引了他的注意。置顶帖的标题简单粗暴:“疑难杂症,专业清理”。点进去,发帖人ID是“清道夫01”,头像一片漆黑。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字:“承接各类司法痕迹消除,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下面附着一个加密通讯链接。

方远深吸一口气,点开链接。一个简陋的聊天窗口弹出。

掘墓人:有单,急。

清道夫01:说。

掘墓人:东海市,周天浩案。所有痕迹,尤其是电子证据和关联人。

对方沉默了几秒。

清道夫01:目标敏感,难度高。一口价,50  BTC(比特币)。预付30%,事成尾款。

掘墓人:成交。先验货。

清道夫01:稍等。

几秒钟后,一张模糊的截图被发送过来。方远的瞳孔骤然收缩。截图赫然是检察院内部案件管理系统的界面!一个名为“周天浩案-核心证据链”的文件夹被高亮选中,旁边标注着“已执行物理擦除及日志覆盖”。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截图右下角显示的系统时间——正是李强坠楼身亡前两小时!而那个时间点,他正在法院准备开庭材料,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掘墓人:怎么证明是你做的?

清道夫01:E-07探头,23:46:58.7。误差0.3秒,够不够?

方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对方不仅知道检察院内部监控探头的编号,连系统时间误差这种技术科内部简报里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普通的黑客。

掘墓人:钱怎么付?

清道夫01:老规矩,BTC。预付地址发你。收到后,给你看更多“服务项目”。

一个长长的比特币地址发了过来。方远没有立刻转账。他调出渗透工具包里的另一个程序——一个伪装成网络延迟测试工具的IP追踪器。他复制了“清道夫01”发来的比特币收款地址,粘贴进追踪器的目标框,然后敲下回车。

屏幕上,绿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程序模拟着比特币网络的节点跳转,试图逆向追踪收款地址的关联信息。一层层洋葱路由被剥开,虚拟路径在地图上蜿蜒曲折,穿过北欧的匿名服务器,绕道加勒比海的离岸节点,最终……箭头猛地一顿,指向一个让方远几乎窒息的坐标——东海市人民检察院内网网关!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内部IP段前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追踪器还在继续运行,试图锁定内网中的具体终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三点十七分。终于,一个具体的终端MAC地址和登录用户名被解析出来,旁边附带着该用户近期的登录时间记录。

方远的目光凝固在最新的一条登录记录上:

登录时间:2023-10-18  23:45:30

登录IP:检察院内网  -  行政楼三层  -  终端307

登录用户:guest_temp(临时访客账户)

状态:已注销

这个时间点!正是“清道夫01”在暗网论坛向他展示截图、提及E-07探头精确时间的前几分钟!而行政楼三层……方远猛地抓起内线电话,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拨通了值班室的号码。

“技术科小王吗?我是方远。查一下,行政楼三层,终端307,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有没有访客登记使用记录?……对,很急。”

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钟后,小王的声音带着困惑传来:“方检,昨晚行政楼三层所有办公室都锁门了,监控显示没人进出。而且……终端307是备用机,在资料室隔壁的小仓库里,平时根本没人用。访客登记系统昨晚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记录。”

方远慢慢放下电话。备用机。无人使用的仓库。没有访客记录。一个幽灵般的“guest_temp”账户,在深夜精准地登录,完成了与暗网“清道夫01”的致命联系。

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检察长办公室就在行政楼三层。而昨天……昨天检察长在省城参加为期三天的政法工作会议,根本不在东海市!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方远猛地回神,迅速关掉所有暗网页面和追踪程序,屏幕上恢复成一份普通的案件报告。

“请进。”

门开了,检察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笑容依旧温和。“小方,这么晚还在加班?省厅的会刚结束,我顺路回来拿点材料。”他的目光扫过方远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关切地问,“周天浩那个案子……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方远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检察长关心,快弄完了。”

检察长点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方远还亮着的电脑屏幕,又落回他脸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吧。有些事,急不得。”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远僵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掌的温度,冰冷,如同毒蛇爬过。他看向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正一点点吞噬着城市的轮廓。

第四章  恩师的面具

档案室的空气凝滞如胶,弥漫着纸张腐朽的霉味和灰尘颗粒。方远站在顶天立地的铁灰色档案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泛黄的卷宗脊背,留下清晰的痕迹。他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2013-2017重大刑事案件撤销目录”的厚册子前。抽出来时,灰尘簌簌落下,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弱光柱里狂乱飞舞。

他抱着沉重的册子走到角落那张掉漆的木桌旁,桌面坑洼不平,留下无数前人伏案的印记。翻开硬质封面,一股更浓烈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目录按年份排列,条目简洁而冰冷:案件编号、案由、承办检察官、撤销日期、撤销原因。他拿出手机,调出技术科小王昨晚偷偷发给他的那份加密名单——那份记录了近十年所有被“清道夫01”在暗网上标价“清洗”过的案件清单。

指尖在纸页上缓缓移动,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泛黄的纸页间来回跳跃。一个名字,一个编号,如同冰冷的钢针,反复刺入他的神经。

2013年,“锦绣花园碎尸案”。承办检察官:周振雄。撤销原因:关键物证链断裂,存疑不捕。

——暗网清单记录:清洗价格,20  BTC。

2015年,“东海港走私毒品案”。承办检察官:周振雄。撤销原因:主要嫌疑人意外死亡。

——暗网清单记录:清洗价格,35  BTC。

2017年,“星光地产集资诈骗案”。承办检察官:周振雄。撤销原因:核心账目文件灭失。

——暗网清单记录:清洗价格,40  BTC。

……

手指的移动越来越快,呼吸却越来越滞涩。纸页翻飞,带起的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一个个案件,一串串冰冷的记录,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蛛网,而蛛网的中心,那个名字——“周振雄”——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胃里毫无征兆地翻搅起来,一股酸腐的气味直冲喉头。他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干呕的冲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他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眩晕中,眼前的档案室景象开始扭曲、褪色,被另一种强烈的记忆覆盖。

那是东海大学法学院阶梯教室,窗外阳光明媚,梧桐树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摇曳。年轻的周振雄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感染力,穿透了整个礼堂。

“同学们!”周振雄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最终落在坐在前排的方远身上,带着期许,“法律是什么?它不是冰冷的条文,不是权力的工具!它是照亮世间黑暗的火炬,是守护公平正义的最后防线!而我们——”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就是这火炬的执火者!是这防线的守护者!我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生死的界限,都背负着天平的重量!记住,司法神圣,不容玷污!”

台下掌声雷动,年轻的方远热血沸腾,眼中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他记得自己当时用力地鼓掌,掌心拍得通红,心中充满了对这份神圣职业的向往和对讲台上那个身影的无限敬仰。

“司法神圣……不容玷污……”

方远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胃里的翻腾更加剧烈,这一次,他没能忍住,猛地推开椅子,踉跄着冲向档案室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洗手池。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他的脸,却冲不散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恶心感。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布满冷汗、眼窝深陷的脸,那双曾经充满热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震惊、痛苦和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茫然。

他踉跄着回到桌边,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手指颤抖着,继续翻动那本沉重的目录。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看清这张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张面孔。

他的目光停留在2019年的一个条目上:“‘蓝鸟’网络赌博平台洗钱案”。承办检察官:周振雄。撤销原因:主要服务器数据被远程格式化,关键财务记录无法恢复。撤销日期:2020年3月12日。

方远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日期……他迅速在手机里翻找,调出之前技术科追踪“清道夫01”登录记录时附带的一份内网访问异常日志。日志显示,2020年3月11日深夜,行政楼三层终端307再次被“guest_temp”账户登录,进行了大量加密数据传输操作,目标指向一个境外服务器。第二天,这个轰动一时的网络赌博洗钱案,就因“关键证据灭失”被撤销了起诉。

巧合?不,这绝不是巧合!

他发疯似的继续翻找,目光扫过一个个案件,一个个日期。每一次重大案件的撤销,几乎都能在技术科的内网日志里,找到那个幽灵般的“guest_temp”账户在行政楼三层终端307深夜活动的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十年!而每一次,检察长周振雄,要么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在外地开会、考察、学习,要么就是有其他人可以“证明”他当时并未接触内网设备。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头顶,比档案室的阴冷更甚。十年!整整十年!这个他视为恩师、视为司法灯塔的人,竟然可能一直戴着这样一张完美的面具,在神圣的检察徽章之下,进行着如此肮脏的交易!那些被他亲手撤销的案件背后,是多少受害者的血泪和绝望?是多少被践踏的正义?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就在这时,档案室厚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光线从门缝里泻入,勾勒出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

周振雄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关切的表情,手里甚至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他看着方远惨白的脸色和桌上摊开的厚重卷宗,眉头微蹙,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小方?脸色怎么这么差?又在查什么旧案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缓步走进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方远面前摊开的卷宗目录,最终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压力太大,容易钻牛角尖。有些过去的事情,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第五章  危险的盟友

档案室铁门合拢的沉闷回响还在耳边震荡,周振雄那句“该放下的就放下”像冰冷的蛇,缠绕在方远的心头。他僵立在原地,直到保温杯留下的微弱热气彻底消散在档案室冰冷的空气中,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回桌边,手忙脚乱地将摊开的卷宗目录合拢,塞回档案柜深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掩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皮柜面,才惊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周振雄温和表象下的警告,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窒息。方远知道,自己查阅的每一个卷宗,都可能被那双看似不经意扫过的眼睛精准捕捉。他成了暴露在猎人枪口下的猎物,一举一动都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接下来的几天,方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影子。他强迫自己回到日常工作的轨道,处理着无关紧要的民事申诉,在走廊里遇见周振雄时,甚至能挤出一个僵硬但还算得体的笑容回应对方的关切问候。他不敢再踏足档案室,不敢再触碰任何与“清道夫01”相关的线索,仿佛那些卷宗和日志都带着致命的辐射。然而,内心的风暴从未停歇。周振雄在法学院讲台上振聋发聩的宣言,与档案室里那个幽灵般的“guest_temp”账户,在他脑海中反复撕扯,每一次回忆都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他变得异常警觉,走在办公楼里,总觉得背后有视线追随;回到公寓,他会反复检查门锁,甚至神经质地查看床底和衣柜。

就在这种高度紧绷的状态持续到第五天傍晚,方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老城区的单身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索着钥匙开门,黑暗和寂静压迫着神经。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他推门进去,手指习惯性地伸向墙上的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方远的心脏几乎停跳。

一个陌生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他那布满灰尘的玄关地板上。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就像凭空出现。

他屏住呼吸,迅速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才小心翼翼地捡起信封。很薄。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打印的便签。

照片是偷拍的视角,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背景是本市一家顶级私人会所“云顶”的后门。时间是深夜,路灯昏暗。照片的主角正是周振雄,他穿着便服,正侧身与一个男人握手。那个男人身形魁梧,穿着黑色立领夹克,侧脸线条冷硬,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耳根——这张脸,方远在内部通缉令上见过无数次,“黑石集团”的二号人物,绰号“刀疤”的刘猛。两人握手的动作短暂而隐秘,但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晰显示:2020年3月10日深夜。正是“蓝鸟”洗钱案关键服务器被远程格式化、周振雄拥有“完美”外地开会证明的前一天!

方远的手指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指节泛白。一股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猛地看向那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想看清更多面具?明晚九点,南城购物中心地下车库B区17号位。一个人来。林夏。

林夏?方远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本地一家独立调查媒体的记者,以挖掘敏感新闻著称,风评毁誉参半。她怎么会拿到这种照片?为什么要找他?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周振雄的警告言犹在耳,这封神秘出现的信,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

疑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他反复审视照片和便签,试图找出伪造的痕迹,但一无所获。照片的细节,时间戳,甚至刘猛脸上那道标志性刀疤的细微纹路,都经得起推敲。一个记者,怎么会拍到这种画面?她冒了多大的风险?又想要什么?

整整一夜,方远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照片和便签就放在茶几上,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声的诱惑和威胁。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眼中挣扎的光芒。最终,对真相近乎绝望的渴求压倒了恐惧。他必须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抓住这根可能通向深渊底部的绳索。

第二天晚上八点五十分,方远将车缓缓驶入南城购物中心空旷寂静的地下车库。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引擎的闷响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惨白的灯光将水泥柱和停放的车辆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如同沉默的怪兽。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和封闭空间特有的潮湿气味。他刻意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将车停在B区17号车位旁边——那里已经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轿车。

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他透过车窗,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除了远处偶尔有车辆驶入驶出的声响,整个B区一片死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九点零三分,灰色大众轿车的驾驶座车门轻轻打开。一个身影利落地钻了出来。

是个女人。她穿着深色连帽运动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她身形高挑,动作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敏捷和警惕。她快步走到方远的车旁,屈起手指,在副驾驶的车窗上轻轻敲了三下。

方远深吸一口气,按下解锁键。

女人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副驾驶座,带进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某种冷冽香水的味道。她关上车门,这才抬手拉下帽子。

方远看清了她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短发利落,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锐利而直接地看向方远。正是林夏。

“方检察官,久仰。”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开门见山,“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方远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镇定,“你怎么拍到的?为什么找我?”

林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运动衫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厚的信封,递给方远。“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我盯‘黑石’和刘猛很久了,偶然发现他和周振雄有接触。拍那张照片是运气,也是玩命。”她语速很快,目光却始终锐利地扫视着车窗外,“我找你,是因为我手里的东西,需要司法系统内部的人才能让它发挥最大威力。而你,方远,你最近在查的事,还有你档案室里的‘意外收获’,让我觉得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还没被染黑、又有胆子掀桌子的检察官。”

方远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几页打印的银行流水复印件。照片角度各异,但主角无一例外是周振雄和刘猛,背景有高档餐厅的包厢角落,有私人俱乐部的露台,甚至有一张是在一辆行驶中的黑色轿车后座,两人似乎在交谈。银行流水则显示,一个与刘猛关系密切的空壳公司,在过去五年间,多次向一个海外离岸账户汇入大额资金,而那个账户的开户信息,经过林夏的标注,与周振雄已故妻子的一个远房亲戚存在关联。

“这些……足够立案调查了!”方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照片和流水,比他自己找到的那些技术日志和撤销记录更具象,更直接,更致命!

“理论上够。”林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但实际操作呢?周振雄经营了多少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随时可以掐灭线索的‘清道夫’。我试过匿名举报,石沉大海。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只是废纸,是催命符。交给你,是赌一把。”她突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喷在方远耳边,“方远,我查过你。你导师张铭教授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方远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导师张铭,那个正直得近乎迂腐的老教授,三年前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肇事司机至今未归案。那是他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你什么意思?”方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林夏退开一点,目光依旧锐利,“只是想提醒你,我们的对手,没有底线。你导师当年,似乎也在追查一起涉及高层的旧案……”

她的话戛然而止。

车外,两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和侧后方同时亮起,如同探照灯般直射过来,瞬间将车内照得亮如白昼!强光让方远和林夏同时眼前一花。

紧接着,是轮胎在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

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如同从阴影里扑出的恶兽,一前一后,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方远的轿车猛冲过来!引擎的咆哮在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趴下!”林夏的反应快得惊人,厉喝一声,同时猛地按下方远的头。

“砰!”

“轰!”

巨大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车身剧震!挡风玻璃在瞬间炸裂成无数蛛网!安全气囊猛地弹出,狠狠砸在方远和林夏的脸上、胸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和浓烈的化学气味。

撞击并未停止!前面的越野车死死顶住方远的车头,后面的越野车则再次加速,又一次狠狠撞在车尾!金属扭曲、玻璃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轿车如同被铁钳夹住的玩具,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抢劫!把钱和东西交出来!”粗暴的吼叫声伴随着砸车窗的声音响起。

方远被撞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气囊碎片,透过碎裂的车窗,看到几个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凶狠眼睛的壮汉正挥舞着棒球棍和铁锤,疯狂地砸着车门和车窗。

抢劫?这种地方?这种时机?这种手段?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这不是抢劫!这是灭口!

“相机!硬盘!把东西交出来!”一个头套男已经砸开了副驾驶的车窗,沾着玻璃碎渣的棒球棍伸了进来,直指林夏怀里的背包。

林夏眼神一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将背包死死抱在怀里,同时身体蜷缩,用后背护住。“方远!走!”她嘶声喊道,另一只手却闪电般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体,狠狠砸向那个伸进来的头套男的脸!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是防狼喷雾!

趁着对方捂脸后退的瞬间,林夏一脚踹开严重变形的副驾驶车门,翻滚着冲了出去!

“抓住她!”怒吼声响起。

方远也反应过来,他解开安全带,试图推开车门,但车门被撞得严重变形,纹丝不动。他抄起掉落在脚边的金属保温杯(那是他早上随手放在车里的),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驾驶座侧的车窗。

“哗啦!”玻璃应声而碎。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脑后便传来一阵恶风!他下意识地缩头,一根沉重的棒球棍擦着他的头皮砸在车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方远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柱上。他抬眼看去,只见林夏已经被两个头套男堵在几米外的一辆SUV后面。她身手矫健,利用车辆作为掩护,躲闪着攻击,但对方人多势众,下手狠辣,显然不是普通的劫匪。

“东西交出来!”一个头套男挥舞着铁锤,狠狠砸向林夏藏身的SUV车窗。

林夏猛地矮身躲过,顺势一个扫堂腿,将另一个逼近的头套男绊了个趔趄。但第三个头套男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直刺她的肋下!

“小心!”方远目眦欲裂,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就冲了过去。

但还是晚了半步。

匕首没能刺中要害,但锋利的刀尖划破了林夏的运动衫,在她左肋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深色的衣料。林夏闷哼一声,动作明显一滞。

那个被绊倒的头套男趁机爬起,抡起棒球棍,狠狠砸在林夏的后背上!

“呃啊!”林夏发出一声痛苦的短促惨叫,身体向前扑倒,怀里的背包脱手飞出。

“拿到了!”一个头套男迅速捡起背包。

“撤!”领头的低吼一声。

几个头套男动作极其迅速,不再恋战,捡起背包,如同潮水般退向那两辆越野车。引擎再次咆哮,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两辆车一前一后,倒车、转向,朝着车库出口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刺鼻的轮胎焦糊味和一片狼藉。

车库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应急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方远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到林夏身边。

“林夏!林夏!”他扶起她。

林夏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她肋下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鲜血,染红了方远的手。更严重的是后背那一棍,她尝试着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呼吸也变得短促而困难。

“背包……被抢了……”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随即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别说话!撑住!”方远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按住她肋下的伤口止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急救电话。

等待救护车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方远半抱着林夏,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逐渐微弱的呼吸。他抬起头,环顾着这片如同废墟般的车库。扭曲变形的轿车,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汽油味和轮胎烧焦的臭味。

他的目光扫过车库角落那些黑洞洞的监控探头。其中一个,正对着他们所在的B区17号车位。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档案室的阴冷更甚,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从档案室周振雄的“偶遇”,到公寓门口神秘出现的信封,再到这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般的“抢劫”……对方不仅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能精准预测他的行动轨迹!

林夏重伤昏迷前那句“背包被抢了”在耳边回响。对方的目标如此明确——那些照片和银行流水。他们知道自己今晚会来,知道林夏会带着证据出现。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在无数个屏幕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方远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冰冷的金属U盘——里面是他备份的、关于“清道夫01”和那些异常登录记录的所有原始数据。

指尖触碰到U盘坚硬的外壳,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在他心底轰然炸开。

第六章  替罪羊计划

市立医院急诊手术室外惨白的灯光,像冰水一样浇在方远身上。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术中那三个猩红的字眼刺得他眼睛生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断提醒着他林夏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和她昏迷前痛苦扭曲的脸。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只有护士偶尔匆忙进出手术室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证明着时间还在流逝。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那是林夏的血。外套早已被浸透,此刻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他试图回想袭击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那两辆如同鬼魅般出现的无牌越野车,精准的夹击,目标明确的“抢劫”,以及最后抢走背包扬长而去的冷酷。这绝不是偶然。对方知道林夏会带着证据出现,知道他们会选择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接头。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外面的人可以随意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决定何时碾死他。

林夏那句关于导师张铭教授的疑问,如同鬼魅的低语,在他混乱的思绪中反复回响。“真的只是意外吗?”  张教授那张严肃而慈祥的脸庞在记忆中浮现,紧接着是殡仪馆里冰冷的遗容和那场至今悬而未决的车祸。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如果导师的死也与周振雄有关……方远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声音低沉,“肋下的刀伤很深,但没有伤及内脏,主要是失血过多。后背的钝器伤造成了脊椎轻微骨裂和严重的软组织挫伤,需要长时间静养。现在还在昏迷,需要送ICU观察。”

方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愤怒淹没。林夏是因为他,才遭受了这一切。那些被抢走的照片和银行流水,是林夏用命换来的线索,如今也断了。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守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直到天色微明。林夏被推入ICU,隔着厚厚的玻璃,他只能看到她苍白的脸和身上插满的各种管子。他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拜托护士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他,然后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离开了医院。

回到检察院时,天已大亮。办公楼里人来人往,充斥着熟悉的文件翻动声、电话铃声和同事间的交谈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井然有序。方远踏进大门,却感觉像是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审视,每一句普通的问候都像是试探。

“方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一个相熟的同事关切地问,“昨晚没休息好?”

方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有点事,熬了个夜。”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每一步都感觉背后有视线黏着。在走廊拐角,他迎面撞上了周振雄。

“小方?”周振雄停下脚步,目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略显凌乱的衣着上扫过,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回事?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年轻人,工作重要,身体更要紧。”

那温和的声音,那充满“师长关怀”的眼神,此刻在方远听来、看来,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他想起照片上周振雄与刘猛握手的画面,想起林夏肋下涌出的鲜血,想起导师张铭冰冷的遗容。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呕吐的冲动。

“谢谢检察长关心。”方远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声音干涩,“就是有点累,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嗯,这就对了。”周振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该休息就好好休息,别硬撑。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钻牛角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方远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那轻轻的一拍,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方远肩上。那句“别钻牛角尖”,更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方远站在原地,直到周振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明白,常规的调查途径已经被彻底堵死。档案室不能再去,任何公开的调查行为都会立刻招致毁灭性的打击。林夏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阳光明媚,城市一片喧嚣繁华。但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怎样的黑暗和算计?

被动隐藏,等待时机?不,那只会坐以待毙。周振雄不会放过他,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清道夫”更不会。林夏用命换来的线索虽然断了,但他自己手里还有东西——那个冰冷的,藏在外套内袋里的U盘。里面是他备份的关于“清道夫01”的所有原始数据,那些异常登录记录,那些指向周振雄办公室IP的幽灵轨迹。

常规途径走不通,那就走非常规的!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方远被愤怒和绝望烧灼的脑海中成形。他要主动出击,直捣黄龙。目标,就是周振雄本人!他要黑进周振雄的私人邮箱。那个位高权重、行事滴水不漏的人,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一些不能见光的秘密,或许就藏在他自以为安全的私人通信里。

这个想法本身就让方远感到一阵心悸。风险巨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别无选择。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金属U盘,紧紧攥在手心。

他需要工具,需要绕过检察院内部严密的安全防护。U盘里不仅有数据,还有他早年出于兴趣和研究目的收集的一些特殊程序,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工具。他插入U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他利用一个已知的、检察院内部邮箱系统用于密码重置的协议漏洞,小心翼翼地搭建起一个临时的跳板。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对系统架构的深刻理解,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触发警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或同事的交谈声,都让方远的心提到嗓子眼。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也被冷汗浸湿。终于,经过近一个小时的紧张操作,他成功绕过了防火墙的常规监测,模拟出一个看似来自内部网络的可信连接,目标直指周振雄的私人邮箱服务器。

登录界面弹出。方远屏住呼吸,尝试输入几个可能的密码组合——周振雄的生日、名字拼音、特殊纪念日,全都错误。他并不气馁,启动U盘里的一个键盘记录分析程序。这个程序能根据目标人物在特定键盘上的输入习惯和常用词汇,结合庞大的词库进行概率推算。程序无声地运行着,屏幕上的字符列表疯狂刷新。

突然,一个组合跳了出来,匹配度高达92%。方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手指,将那个由周振雄名字缩写、其亡妻生日和“正义”拼音首字母组成的复杂字符串输入进去。

回车键按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邮箱登录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周振雄私人邮箱的收件箱界面!

成功了!方远几乎要叫出声,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邮箱里的邮件并不多,分类清晰。他快速浏览着收件箱标题,大部分是工作往来和私人问候。他的目光如同探针般扫过每一行,寻找着任何异常。

突然,一个邮件标题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眼帘。

发件人:未知号码

主题:处置方案

时间:昨天  23:47

发送时间就在昨天深夜!方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他毫不犹豫地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洁,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只有冰冷的几行字:

>  目标:方远(市检察院公诉一处检察官)



>  风险评估:持续调查“清道夫01”及关联旧案,已接触关键线人(记者林夏),构成重大威胁。



>  处置方案:

>  1.  若目标停止调查,保持现状监控。

>  2.  若目标继续深入调查,立即启动“替罪羊”预案。

>  -  伪造其收受黑石集团贿赂证据(账户、转账记录已准备就绪)。

>  -  制造其在前述富二代杀人案中故意隐匿关键视频证据(致案件撤诉)的伪证。

>  -  同步泄露给媒体及纪委,彻底摧毁其职业声誉及法律追诉能力。



>  执行授权:确认。

方远死死盯着屏幕,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印进他的脑海。伪造受贿!制造伪证!彻底摧毁!原来这就是为他准备的结局——一只用来平息风波、转移视线的“替罪羊”!周振雄不仅要堵他的嘴,还要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那封邮件里冰冷的“执行授权:确认”,更是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愤怒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摧毁理智的狂怒。就在这时——

嗡!

面前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原本清晰的邮箱界面瞬间扭曲、破碎,被一片刺眼、死寂的蓝色所吞噬!无数白色的错误代码如同垂死挣扎的蛆虫,在蓝色的背景上疯狂滚动、跳跃!

蓝屏!

方远的心脏骤然停跳!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想要拔掉U盘,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几乎就在蓝屏出现的同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了清晰无比的、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吱呀——

门锁的转芯,开始缓缓转动!

第七章  以罪制罪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把钝锯在切割方远的神经。蓝屏的冷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冷汗浸湿的后背紧贴着椅背。门外是谁?周振雄?还是他派来的“清道夫”?无论哪一个,被堵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发现他正在做的事,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震惊。方远的手在颤抖,却快得惊人。他猛地拔下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几乎要被他攥碎。没有时间藏进抽屉或文件夹,他一把扯开外套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暗袋——那是他缝制用来应急的——将U盘狠狠塞了进去。几乎在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强制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钥匙转动的声音停了,门把手被压下。

方远猛地趴倒在桌面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做出一个疲惫至极、昏睡过去的姿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震耳欲聋。他能感觉到自己额角的血管在突突跳动,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扇即将开启的门上。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探进来一张脸。不是周振雄,是保安队长张彪。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笑容的脸,此刻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僵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办公室内部,最终定格在趴在桌上的方远身上。

“方检察官?”张彪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和试探,“您怎么睡这儿了?”

方远像是被惊醒般,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神迷蒙,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他揉了揉眼睛,看清门口的人,眉头皱起:“张队?有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感,完美地掩饰了喉咙里的紧绷。

“哦,没事没事,”张彪推开门走了进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远面前的电脑主机——屏幕是黑的,“刚路过,看您门没锁严实,灯还亮着,就想着提醒您一声。这都后半夜了,您也太拼了。”他的视线在方远略显凌乱的桌面和紧闭的抽屉上短暂停留。

“门没锁?”方远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随即恍然,“可能是刚才太困,趴下的时候不小心带上了吧。谢谢张队。”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动作自然地将外套穿上,正好遮住了内侧的暗袋,“刚处理点材料,没想到睡着了。这就回去。”

“您辛苦了。”张彪脸上堆起笑容,侧身让开门口,“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注意身体。”

方远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目不斜视地从张彪身边走过。他能感觉到张彪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办公室,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没有回头,步伐保持着正常的节奏,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跳的心上。他知道,张彪不会立刻离开,他一定会检查那台电脑。

回到那个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简单家具的出租屋,方远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冷汗早已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警惕地扫视着楼下寂静的街道。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徘徊的人影。但这并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周振雄的触手无处不在,张彪的深夜出现就是最直接的警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周振雄的“替罪羊”预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邮件里“执行授权:确认”那几个字,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中嘶嘶作响。

愤怒的岩浆在胸腔里冷却、凝固,最终淬炼成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决绝。既然对方要用伪造的罪名将他碾碎,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伪造证据!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所有犹豫。他要伪造一份足以将周振雄钉死的证据!一份来自周振雄本人的“认罪书”!

这个计划疯狂而危险,但方远别无选择。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加密的私人网络。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睛。

伪造一份文件,最难的不是内容,而是签名。周振雄的签名,是打开这扇地狱之门的唯一钥匙。

方远调出了林夏之前冒险传给他的几张偷拍照片。其中一张,恰好拍到了周振雄在一份文件末尾签名的瞬间。照片清晰度很高,能看清笔锋的走势和力度的变化。他将照片放大,仔细研究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挫,每一处连笔的弧度。

他打开图像处理软件,新建一个空白文档。他需要模仿周振雄的笔迹,制作一个完美的签名模板。这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他使用绘图板,屏住呼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对照着照片上的签名,一笔一划地临摹。起笔的力道,行笔的流畅,收笔的锋芒……他反复尝试,一遍又一遍,废弃的图层堆叠起来。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绘图板上,他也浑然不觉。

时间在死寂的房间里流逝。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映照着这个在绝望边缘挣扎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当屏幕上那个由像素点构成的签名,终于与照片上的笔迹几乎重合时,方远才缓缓松开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他保存好这个珍贵的签名模板。

接下来,是内容。一份“认罪书”。方远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周振雄的视角。一个道貌岸然、掌控权力多年、最终被黑暗吞噬的人,在某种极端压力下(比如被方远掌握了他无法辩驳的证据),会如何“坦白”?他会承认什么?又会如何为自己辩解?如何推卸责任?

方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冰冷的文字一行行出现在屏幕上:

本人周振雄,现任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兹就本人严重违反党纪国法、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收受贿赂、干预司法公正等罪行,自愿作出如下陈述与认罪:

一、关于富二代周天浩故意杀人案……

他详细“描述”了周振雄如何指示内线删除关键监控视频,如何威胁、收买关键证人李强(最终导致其“被自杀”),如何利用职权迫使案件因“证据不足”撤诉,以包庇其子周天浩的罪行。

二、关于“清道夫”系统及旧案清洗……

他“交代”了建立并操控“清道夫”这一非法内部清除机制,用以掩盖其本人及利益集团(包括黑石集团刘猛等人)过往的犯罪痕迹,通过伪造证据、制造意外、威胁恐吓等手段,使多起重大案件的关键证据“消失”或证人“失声”,最终导致案件撤销或无法追诉。其中,特别提到了法学院教授张铭因调查旧案而被“意外车祸”灭口。

三、关于记者林夏遇袭案……

他“承认”指使人员伪装抢劫,目标明确为抢夺林夏掌握的对其不利的证据,并意图灭口。

四、关于针对检察官方远的构陷计划……

他“坦白”了制定“替罪羊”预案,计划伪造方远受贿及伪证证据,意图彻底摧毁方远以掩盖自身罪行的阴谋。

在陈述完“罪行”后,方远模仿周振雄的口吻,加入了一段虚伪的忏悔:

……以上所述,均为本人主动坦白之事实。多年来,身居高位,利欲熏心,罔顾法纪,辜负组织培养与人民信任,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行。每每思及,痛悔万分。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接受法律制裁,以儆效尤。

最后,他在文档末尾,郑重地嵌入了那个他耗费心血制作的、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周振雄”电子签名。

打印机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死神的低语。一张洁白的A4纸被缓缓吐出,上面印满了足以将一位检察长送入地狱的文字,以及那个象征着权力与罪恶的签名。

方远拿起这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灯光下,墨迹清晰,签名流畅。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一份凭空出现的“认罪书”,太容易被鉴定为伪造。他需要一个“发现”的过程,一个能让这份证据看起来顺理成章地浮出水面的契机。

他需要有人来“偷”走它,并且留下痕迹。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找出一个普通的检察院内部文件袋,将这份伪造的认罪书装了进去。然后,他拿出一个特殊的记号笔——那是技术部门用于标记证物、字迹在普通光线下隐形,只有用紫外线灯才能显影的笔。

在文件袋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飞快地写下了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这是他预设的一个密码提示。写完后,字迹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接着,他打开电脑,调出了自己办公室的监控实时画面——这是检察院内部安保系统的一部分,他利用权限早已获取了查看自己办公室的权限。画面里,他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调整了监控探头的角度,确保它能清晰地拍到办公桌靠近抽屉的那一片区域。

做完这一切,方远深吸一口气。他拿着文件袋,再次出门,返回检察院。凌晨的办公楼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晕,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一个不常用的抽屉。他没有将文件袋深藏,而是故意将它放在了抽屉里几份旧文件的最上面,然后轻轻合上抽屉,但没有完全锁死,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保安队长张彪,或者说,针对张彪背后那个人的陷阱。

方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抽屉,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技术科一个关系尚可的同事那里,借口请教一个技术问题,闲聊了几句,刻意制造了一个短暂的不在场证明。

大约半小时后,方远回到了技术科一个闲置的小隔间,这里有一台可以连接内部监控系统的电脑。他登录系统,调取了自己办公室的监控录像,将时间轴拉回到他离开后的时段。

屏幕上的画面是静止的,只有时间数字在无声跳动。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熟练而警惕。

是张彪。

他戴着白手套,进门后立刻反手关上门,但没有开灯。他显然对办公室的布局非常熟悉,径直走向方远的办公桌。他蹲下身,目标明确地拉开了方远刚才放文件的那个最下面的抽屉。

屏幕的夜视模式下,张彪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四处搜寻的眼睛却异常锐利。他很快发现了那个放在旧文件最上面的普通文件袋。他迅速抽出文件袋,打开,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翻看着里面的内容。

当看到那份“认罪书”的标题和末尾那个熟悉的签名时,张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人。然后,他迅速将文件袋塞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动作利落地关上抽屉,站起身,再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

监控画面恢复了静止。

方远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他看着张彪消失在画面里,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鱼,上钩了。

他关掉监控画面,靠在椅背上。胸腔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更深的疲惫。他亲手伪造了证据,设下了陷阱,将一份足以致命的“罪证”送到了敌人手中。这是一场危险的豪赌,赌注是他的生命和灵魂。

他赢了第一步。但接下来,当这份伪造的“认罪书”被呈递到周振雄面前时,才是真正风暴的开始。他伪造了正义,以罪制罪,而他自己,也早已深陷在这污浊的泥潭之中,无法自拔。

第八章  收网时刻

打印机吐出的最后一张纸带着余温,落在方远掌心。他低头看着那份完美的复制品——周振雄的“认罪书”,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连同那个耗费他无数心血临摹的签名,都与昨夜张彪偷走的那份别无二致。只是这一份的背面,空无一物。没有隐形墨水留下的密码提示,那只是一个诱饵,一个指向虚无的陷阱。

原件已经送入了虎口,此刻这份复制品,连同他备份在另一个加密U盘里的所有原始数据——林夏的照片、银行流水截图、他黑入邮箱截获的“替罪羊计划”邮件,甚至包括他伪造签名过程的几份草稿——就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失败,这些就是钉死他自己的棺材钉。

他需要将它们藏在一个绝对安全,却又能在关键时刻被“发现”的地方。一个周振雄的手难以伸入,但法律程序可以触及的所在。

法院档案室。

那里堆积着如山的历史卷宗,管理相对独立,查阅权限复杂,更重要的是,它象征着司法程序的最后堡垒。将证据混入其中一份尘封的旧案卷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只要他记得准确的编号位置,必要时,他总能想办法让它在“合法”的搜查中被翻出来。

方远将复制品仔细折叠,连同那个小小的U盘,一起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写任何标识,只在档案袋的封口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竖痕——这是他自己才懂的标记。

清晨的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楼庄严肃穆,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方远穿着检察官制服,步履沉稳地穿过大厅。他出示证件,登记,理由充分——为手头一个涉及旧案关联性的案子查阅历史卷宗。管理员并未多问,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

档案室位于大楼深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高大的金属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成行,直抵天花板。方远按照记忆,走向存放十年前“宏远地产非法集资案”的区域。那案子当年轰动一时,最终却因关键证人翻供和部分证据链断裂而草草结案,卷宗积满了灰尘。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周振雄当年曾作为公诉人助理参与过此案前期工作。

他在标有“宏远案”的柜子前停下,抽出一个厚厚的卷宗盒。翻开,里面是泛黄的笔录、照片和各类法律文书。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插进了中间一叠关于“涉案资金流向”的审计报告里。位置不深不浅,既不会轻易滑落,也不会在正常翻阅时被立刻发现。他合上卷宗盒,将它推回原位,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内容。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档案室,将通行证交还给管理员,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藏匿证据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伪造,是将自己更深地拖入那片灰色的泥沼。

回到检察院,方远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他径直走向技术科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台连接外网、但做了物理隔离的备用电脑。他登录了一个几乎无人使用的匿名举报平台——这是纪委对外公开的、专门接收重大线索的渠道之一。平台设计粗糙,但保密性极强,信息传输路径层层加密,且会自动抹除发送端痕迹。

他上传了那份“认罪书”的电子扫描件。在举报内容栏,他只敲下了一行字:

“关于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周振雄涉嫌严重职务犯罪的实名举报材料,详见附件。举报人:一名尚有良知的检察官。”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发送”按钮,指尖悬停片刻。发送出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周振雄的势力盘根错节,这份伪造的证据能否真正撼动他?还是只会更快地引爆针对自己的“替罪羊计划”?举报平台再保密,也难保没有万一。

但林夏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李强坠楼后扭曲的身体,还有张铭教授车祸现场那摊刺目的血迹……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几乎就在同时,他口袋里的工作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方远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周振雄。

他定了定神,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检察长?”

“小方啊,”周振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听不出任何异样,“在忙吗?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好的,检察长,我马上过去。”方远挂断电话,掌心一片湿冷。是巧合?还是……纪委的举报系统,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者,张彪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

检察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方远敲了敲门。

“进来。”周振雄的声音传来。

方远推门而入。周振雄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显得儒雅而威严。办公室里的气氛平和,甚至有些暖意。

“小方,坐。”周振雄放下文件,抬起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方远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振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脸上必须维持住一个下属应有的恭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周振雄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桌下拿出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和两个小茶杯。他动作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尝尝,朋友刚送来的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周振雄将一杯清澈碧绿的茶汤推到方远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嗅了嗅茶香,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方远看着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碧绿的茶汤清澈见底,散发着诱人的清香。但在他的眼中,那清澈之下仿佛潜藏着致命的毒液。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烫温度,却没有立刻喝。

“检察长,您找我……”方远开口,语气带着询问。

周振雄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方远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

“小方,”周振雄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方远紧绷的神经上,“你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你的能力,你的才华,我一直看在眼里,也寄予厚望。”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却又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沉重。

“但是啊,年轻人,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容易被一些……表象迷惑。”周振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我们做检察官的,最重要的就是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有些路,一旦走偏了,就再难回头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远手中的茶杯上,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

“别让一些无谓的误会,毁了你大好的前程。”

第九章  毒酒与枪

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缭绕,却驱不散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周振雄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探针,试图刺入方远的眼底,挖掘出任何一丝动摇或恐惧。方远的手指稳稳地托着那小巧的紫砂茶杯,杯壁传来的热度灼烫着指尖,但他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师长训导后的恭敬。

“检察长,”方远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诚恳,“您的话我记下了。我一直记得您在法学院教导我们,检察官的职责是守护法律的尊严,让正义得以伸张。这份初心,我从未敢忘。”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碧绿的茶汤上,清澈见底,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似乎有李强坠楼时扭曲的肢体,有林夏躺在病床上毫无血色的脸孔,还有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被“清洗”过的卷宗。胃里一阵翻搅,但他强迫自己将茶杯缓缓举到唇边。

周振雄的视线紧紧锁住他的动作,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方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实质的冰锥。

杯沿贴上嘴唇,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方远没有停顿,微微仰头,喉结滚动,将一小口茶汤咽了下去。舌尖尝到的是清冽微涩的茶味,滑入喉咙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般的异样感。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好茶。”方远抬起眼,迎向周振雄的目光,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略显生涩的、被师长关怀后的感激笑容,“检察长,谢谢您的提点。我……我最近确实有些钻牛角尖了,可能压力太大,看问题有些偏激。”

周振雄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这就对了。年轻人犯错不要紧,关键是要懂得悬崖勒马。你的能力,我是看重的,未来……”

方远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裤缝内侧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那是一个经过改装的微型信号发射器,伪装成衬衫纽扣的一部分。指尖的按压,无声无息。

就在周振雄话音未落之际——

“周振雄!”一个冰冷、清晰、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突兀地从周振雄办公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蓝牙音箱里爆发出来。那是周振雄自己的声音,但充满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阴鸷和算计,“……‘清道夫01’,今晚零点前必须彻底清除宏远案卷宗里所有关于海外账户的审计报告扫描件,尤其是那份标注‘离岸关联’的附件七。价格按老规矩翻倍,用新地址结算。记住,不留任何痕迹,包括操作日志的底层记录。那个叫方远的检察官,已经开始查旧案了……”

周振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上了一层速冻的冰水。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圈。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个发出声音的音箱,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鬼魅。那声音,那内容……是他几个月前在无人处,用加密线路下达的指令!怎么可能?!

“砰——!”

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狠狠拍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四名身着黑色作战服、头戴面罩、手持突击步枪的特警如同猎豹般迅猛突入,枪口瞬间锁定了办公桌后的周振雄。

“不许动!警察!”

“举起手来!”

厉喝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响。

周振雄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那瞬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迅速被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所取代。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儒雅彻底崩碎,只剩下野兽般的狰狞和绝望。他没有按照特警的指令举手,身体反而猛地向下一沉,右手闪电般探向办公桌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当周振雄的手再次抬起时,握着的已不再是茶杯,而是一把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紧凑型手枪!枪口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刻骨的怨毒和同归于尽的决绝,在身体尚未完全转过来的瞬间,已然抬起,直指——

方远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方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枪口那黑洞洞的膛线,看到周振雄因极度用力而扭曲的手指关节,看到他眼中燃烧的、要将自己彻底焚毁的疯狂火焰。那颗即将出膛的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仿佛已经穿透空气,撕裂了他的制服,冰冷地抵在了他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振雄身后高大的落地窗玻璃,“哗啦”一声巨响,被一颗精准射入的子弹瞬间击得粉碎!无数晶莹的碎片如同炸开的冰花,在刺目的阳光下四散飞溅!

第十章  污点正义

玻璃碎片如同冻结的暴雨,在刺目的阳光下迸溅、悬浮。那颗射向方远心脏的子弹,被突然炸裂的窗框碎片干扰,带着灼热的死亡气息擦过他左臂外侧。制服布料撕裂的瞬间,皮肉被犁开一道火辣的血槽。剧痛让方远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砰!砰!”

特警的枪声几乎在玻璃碎裂的同一秒响起。两颗精准的点射,一颗击中周振雄持枪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另一颗击中他的右肩胛骨。周振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手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倒在地,鲜血迅速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刺目的暗红。

“控制目标!”特警队长厉声喝道,两名队员如猛虎般扑上,膝盖死死顶住周振雄的背脊,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名队员迅速检查方远的伤势。“方检!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到!”

方远靠着墙,大口喘息,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他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那扇破碎的落地窗。窗外,对面大楼的天台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收起狙击步枪,迅速消失在阴影里。是林夏找来的那个“线人”?还是纪委安排的?他无从知晓,只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

周振雄被粗暴地铐上双手,脸上混杂着剧痛、疯狂和难以置信的绝望。他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方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濒死的野兽在诅咒。

“你……你以为你赢了?”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嘴角淌着血沫,“你……你跟我一样……都是……”

“闭嘴!”特警用力将他按在地上,脸紧贴着染血的地毯。

方远闭上眼,不去看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他赢了?代价是李强的命,是林夏至今未愈的伤,是他手臂上这道可能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还有……他裤袋里那个冰冷的U盘。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刚才喝下那口茶时更加强烈。

三个月后。

市检察院大礼堂,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崭新的国徽映照得熠熠生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鲜花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庄重氛围。台下座无虚席,制服笔挺的检察官们、身着正装的法官和律师代表、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身上——新任检察长,赵立明。

“……司法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赵立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铿锵有力,充满感染力,“任何试图玷污这神圣职责的行为,都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周振雄案件的告破,正是我们刮骨疗毒、自我净化的决心体现!”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前排一个位置,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在这里,我必须特别提到我们的方远检察官。面对巨大的压力和生命威胁,他始终坚守检察官的初心和使命,以非凡的勇气和智慧,为揭露真相、捍卫司法的纯洁性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是我们全体检察人员的楷模!”

聚光灯瞬间打在那个位置上。方远穿着崭新的检察官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强光下有些刺眼。他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指尖在无人察觉的角度,隔着制服裤子的布料,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坚硬、微凉的金属长方体——U盘。

礼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镜头扫过方远的脸,他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过细微,转瞬即逝,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惯性反应,而非发自内心的笑意。

赵立明还在继续他的就职演说,慷慨激昂地描绘着未来司法系统的光明蓝图。方远的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李强坠楼那天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林夏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手臂,想起了周振雄办公室里那杯散发着金属锈味的茶,想起了那颗擦着手臂飞过的子弹……还有,那个被他藏进法院档案室深处、编号为“宏远案-附件七”的卷宗袋。里面装着真正的审计报告原件,也藏着他伪造的那份签有“周振雄”名字的认罪书。

“方检,恭喜啊!”散会后,几个年轻的同事围上来,脸上洋溢着真诚的敬佩,“太厉害了!真是扬眉吐气!”

“是啊,赵检说得对,您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方远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一一回应着。他应付着各种祝贺和寒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礼堂侧门。外面是初秋的午后,阳光正好,带着一丝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礼堂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暖香和掌声带来的眩晕感。

他走到僻静的回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石柱,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指尖再次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仿佛能感受到里面存储的每一个字节的重量——他伪造签名时笔尖的触感,扫描文件时机器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那份深埋心底、挥之不去的自我质疑。

用伪造的证据去扳倒一个伪造证据的人,这算正义吗?当新任检察长在台上高呼“司法纯洁”时,他口袋里的U盘却像一块无法消融的污渍,无声地嘲笑着这一切。他守护了法律的尊严吗?还是仅仅用一种污点覆盖了另一种污点?

远处传来礼堂散场的人声,喧闹而充满希望。方远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望向澄澈的蓝天,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那里面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将U盘重新放回口袋深处,转身,融入了散去的人潮。制服笔挺,步伐沉稳,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只有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尖仍在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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