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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不是意外污染是人为破坏封条接触物证故意留下指纹


污点公诉

第一章  败诉的检察官

法槌落下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一块裹着丝绒的石头砸在方岩的心口。审判长毫无波澜的宣判词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关键物证‘染血衬衫’经复核,存在严重污染,不具备证据效力……被告人林耀东,无罪释放。”

方岩站在公诉席上,挺直的脊背像一杆标枪,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他攥着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判决书副本,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指关节捏得发白。视线越过法官席,落在被告席上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身上。

林耀东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轻蔑与嘲弄的冷笑。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方岩身上停留,仿佛眼前这位刚刚输掉关键战役的公诉人,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当法警上前解开他腕上的手铐时,那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方岩听来格外刺耳。

“第三次了……”方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同样的戏码,同样的结局。精心收集的证据,总会在临门一脚时被贴上“污染”的标签,然后被法庭无情地拒之门外。每一次,都像是有人在他即将触摸到真相时,精准地掐断了那根线。

他机械地收拾着桌面上散落的卷宗,指尖划过那份被认定为“污染证据”的鉴定报告复印件。鉴定中心鲜红的公章盖在上面,冰冷而权威。他几乎能想象出鉴定中心那些冰冷的仪器,以及操作仪器的人——他们是如何在报告上签下名字,宣告一件沾满受害者鲜血的证物失去价值?

法庭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外面早已是另一片战场。镁光灯如同暴雨般骤然亮起,瞬间将方岩吞没。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话筒争先恐后地递到他面前,尖锐的问题如同密集的箭矢:

“方检察官,连续三次关键证据被污染导致败诉,您认为这是巧合还是存在人为因素?”

“有传言说您办案方式激进,导致证据链出现问题,您对此有何回应?”

“林耀东再次无罪释放,您是否考虑过受害人家属的感受?”

强光刺得方岩眼前发花,耳畔是嗡嗡的轰鸣,记者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噪音。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镜头,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能说什么?辩解?控诉?在冰冷的程序规则和盖着红章的鉴定报告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地拨开人群,试图突围。就在他即将挤出包围圈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法庭门口角落里的阴影。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眼神空洞的小女孩。女人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绝望。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方岩,那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瞬间穿透了所有喧嚣,狠狠扎进方岩的心脏。

那是第三个受害者的遗孀和女儿。就在三个月前,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因为不肯低价转让祖传的临街铺面,被林耀东的手下活活打死在自家门口。方岩曾向她保证,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而现在,凶手就在他身后,在记者的簇拥和律师的陪同下,神态自若地走向那辆等候多时的黑色豪车。林耀东甚至没有向角落投去一瞥。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方岩。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控诉都更具力量。方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紧,几乎无法呼吸。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几乎是落荒而逃,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身后记者们不依不饶的追问甩在身后。

走出法院大楼,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方岩的裤脚上。他没有走向停车场,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冰凉地砸在他的额头、脸颊,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速度,任由雨水浸湿肩头。雨水冲刷着街道,却冲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那份沉甸甸的挫败感。

“污染证据……”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嘲讽。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呢?这世上哪有如此精准的“污染”?它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精准地抹去指向林耀东的致命线索。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站台广告灯箱的光映在他湿漉漉的脸上,明暗不定。他摊开手,雨水在掌心汇聚成一小洼。那冰凉的感觉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点。

失败带来的不仅仅是挫败感,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寒意——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早已悄然张开,笼罩在他追寻正义的道路上。而这张网的线头,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一次次出具“污染”鉴定报告的司法鉴定中心。

雨势渐大,敲打着雨棚,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方岩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望向城市深处。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雨中模糊不清,如同他此刻面对的迷局。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水汽的空气,眼神深处,那几乎被绝望淹没的火焰,又重新跳动起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第二章  疑云初现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方岩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霓虹的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堆满卷宗和文件的办公桌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上那件在雨中浸透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肩头洇湿了一片深色水迹,紧贴着皮肤,带来挥之不去的凉意。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卷宗,每一份都厚得如同砖头,封面上分别标注着不同的案号、日期和受害者姓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这三个案子,像三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也成了他职业生涯上三个无法忽视的污点。林耀东的名字,像一个幽灵,缠绕在每一份卷宗的核心。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粗糙的边缘,方岩的目光却锐利如刀,在密密麻麻的文字、照片和报告间反复逡巡。他重新梳理着每一个细节,从案发现场的勘查记录,到目击者的证词,再到物证的提取和送检流程。他强迫自己抛开败诉带来的愤怒和沮丧,像一个初次接触案件的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一切。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城市的喧嚣似乎也沉寂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方岩的指尖停在一份物证清单上,那里清晰地记录着从案发现场提取的关键物证——第一起案子的凶器匕首,第二起案子的勒索信,第三起案子的染血衬衫——以及它们最终的归宿:送检单位。

他的目光凝固了。

市司法鉴定中心。

市司法鉴定中心。

市司法鉴定中心。

三个不同的案子,发生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涉及不同的受害者,指向同一个嫌疑人林耀东。而这三件在关键时刻被认定为“污染”而失效的关键物证,无一例外,全部经过了同一个地方——市司法鉴定中心的检验鉴定。

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这绝非偶然!精准的“污染”,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足以定罪的物证上,每次都发生在同一个机构!这背后,必然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方岩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桌角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杯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未觉。他迅速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登录了检察院的内部系统,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取这三份物证的原始鉴定申请记录和鉴定报告的详细电子档案。

系统界面流畅地跳转,然而,当他的鼠标试图点开那份关于“染血衬衫”的原始鉴定数据记录时,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对话框:

“警告:您没有访问该文件的权限。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方岩皱紧眉头,再次尝试点击另外两份物证的原始记录链接。

“警告:您没有访问该文件的权限。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警告:您没有访问该文件的权限。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同样的提示,冰冷而强硬地拒绝了他的访问请求。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作为负责这三起案件的主办公诉人,他拥有查阅所有相关卷宗和证据材料的最高权限,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为什么偏偏是这三份物证的原始鉴定记录被设置了访问限制?是谁在阻止他查看最基础的信息?

他尝试输入管理员的内部通讯号,但电话那头只有忙音。他又试图通过系统提交权限申请,提交按钮却呈现灰色不可用状态。无形的壁垒,正清晰地在他面前竖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方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档案室的老张探进半个身子。老张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档案室干了快三十年,为人沉默寡言,是院里出了名的“活档案”。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方检,您要的……嗯,那个三年前旧案的补充材料,我给您找来了。”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方岩桌上摊开的卷宗和亮着的电脑屏幕,又迅速垂下眼帘,显得有些局促。

“谢谢张师傅,放桌上就行。”方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张应了一声,走进来,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角,离那三份摊开的卷宗有些距离。就在他放下文件袋,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身体似乎不经意地向前倾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边缘飞快地一按。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像变魔术般出现在方岩的卷宗旁边,被老张的手掌巧妙地遮掩着放下。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您……您忙。”老张低声说了一句,没再看方岩,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方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不起眼的小纸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条冰凉的边缘,慢慢将它拿起。

纸条很普通,像是从某个记事本上随手撕下来的。他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三个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略显潦草的字:

小心指纹。

字迹简单,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方岩脑中炸响!

指纹?什么指纹?谁的指纹?为什么要小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无数个疑问的闸门。它印证了他关于“人为操控”的猜测绝非空穴来风!老张的举动,那份刻意的谨慎和掩藏,纸条上传递的警告信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在看似公正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内部,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危险。

方岩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雨后的湿气中晕染开来,模糊不清,如同他此刻面对的迷局。但这一次,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不再只有挫败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燃烧的决绝。

疑云已经浮现,而隐藏在云层之后的真相,无论多么危险,他都必须亲手揭开。

第三章  夜探证物室

“小心指纹。”

这三个字在方岩脑中反复灼烧,像烙铁烫在神经末梢。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光影在百叶窗缝隙间缓慢爬移,从霓虹的喧嚣褪成凌晨的死寂。桌上的三份卷宗依旧摊开着,像三张无声控诉的嘴,而那张小小的纸条被他用证物袋仔细封存,压在卷宗最底下。

指纹。鉴定中心。周明。

老张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局促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快如闪电的放置动作,都在方岩眼前挥之不去。这不是空穴来风。鉴定中心内部一定有问题,而周明——那位以严谨著称的物证鉴定中心副主任——是关键。但“小心”什么?是小心指纹本身?还是小心留下指纹?或者……小心那个留下指纹的人?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无法被系统权限抹杀、无法被“污染”掩盖的铁证。而答案,只能存在于那些被宣告无效的物证本体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市司法鉴定中心大楼矗立在城市沉睡的阴影里,只有几扇值班室的窗户透出惨白的光。方岩的黑色轿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口,熄了火,融入更深的黑暗。他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清洁工制服,尺寸有些宽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漂白粉混合的味道。制服口袋里,除了几张伪造的、足以应付普通盘查的临时工证件,还有一支小巧但功率强劲的紫外光手电筒,以及一部关闭了所有网络功能的旧手机——只用于拍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初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制服。他压低帽檐,拎起一个装着几块抹布和清洁剂的塑料桶,步履沉稳地朝着鉴定中心的后勤通道走去。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但他强迫自己的步伐保持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略带疲惫的拖沓节奏。

后勤通道的铁门虚掩着,这是夜班清洁工交接的短暂空档。方岩侧身闪入,一股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通道狭窄,灯光昏暗,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他微微低头,帽檐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更衣室方向——那里是清洁工存放工具和更换衣物的地方。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他拐过一个弯,目标明确:位于大楼西翼地下二层的物证保管中心。那里存放着所有已结案或待复核的原始物证,包括那三件被“污染”的关键证物。

通往地下层的电梯需要门禁卡。方岩脚步未停,走向旁边的消防楼梯。厚重的防火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将塑料桶放在门后。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线,勉强照亮向下的台阶。

他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向下。空气越来越凉,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尘封气味。下到地下二层,推开防火门,一条更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门楣上亮着“物证保管中心”的电子标识牌。门禁面板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方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侧耳倾听。走廊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他需要等待巡逻的保安经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制服下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着后背。

终于,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晃过,手电光柱随意地扫了几下地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机会!

方岩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卡片——这是他从一个因技术开锁而入狱的嫌疑人卷宗里得到的“纪念品”,经过特殊处理,能干扰某些老旧型号的门禁读卡器。他屏住呼吸,将卡片贴在门禁读卡区上方,同时用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监控视角。

“嘀——”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响起,门禁面板的红灯闪烁了一下,转为了绿色!锁舌弹开的轻响在方岩耳中如同天籁。他立刻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物证保管中心内部空间巨大,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金属储物柜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空气中弥漫着干燥剂和密封袋的混合气味。只有几盏低亮度的安全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勉强勾勒出柜体的轮廓。

方岩的心脏狂跳不止。他迅速从塑料桶里拿出紫外光手电筒,凭借着记忆中对卷宗里物证编号的熟悉,在迷宫般的柜列间快速穿行。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找到了!

B区,第七排,编号L-037(凶器匕首)、L-129(勒索信)、L-215(染血衬衫)的储物柜并排而立。柜门上都贴着醒目的黄色标签:“证据污染,封存待销毁”。

方岩戴上薄手套,深吸一口气,拧开了L-037号柜的锁。柜门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箱,一把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匕首静静躺在里面,刀柄上还贴着提取时的标签。他关掉手电,在绝对的黑暗中适应了几秒,然后才打开紫外光手电筒。

幽蓝的光束射出,如同舞台的追光,精准地打在匕首的刀柄上。

刹那间,一片清晰而完整的指纹图案在紫外光下骤然显现!那是指纹粉无法完全清除的皮脂残留,在特定光谱下无所遁形。指纹的纹路走向、中心点、三角区特征……方岩瞳孔骤缩——他见过这个指纹!在周明作为鉴定人签字的报告附件上,有他作为样本留存的指纹拓印!

他强压住翻腾的心绪,迅速用旧手机拍下照片。幽蓝的光线下,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接着是L-129号柜。打开证物箱,里面是一个密封袋,装着一封打印的勒索信。紫外光扫过信封表面和信纸边缘,同样的指纹再次清晰地浮现!位置、形态,与匕首刀柄上的如出一辙!

最后是L-215号柜。染血的衬衫被妥善叠放在证物箱内。紫外光扫过衬衫领口内侧和袖口边缘——又是它!周明的指纹!三次“污染”,三个不同的物证,上面都留下了同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的指纹!

铁证如山!

就在方岩准备关掉紫外光,将证物箱复原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衬衫证物箱的密封条。那是一种特制的防拆封条,一旦撕开就会留下“VOID”字样的痕迹。此刻,在幽蓝的光线下,他清晰地看到,封条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划痕非常精准,巧妙地避开了触发“VOID”印记的区域,却足以让封条被完整地揭开再重新贴上,而不留下明显痕迹!

他心头剧震,立刻将紫外光对准另外两个证物箱的封条。

匕首证物箱的封条,在靠近锁扣的位置,同样有一道细微的、人为的划痕!

勒索信证物箱的封条,在折角处,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

不是意外污染!是人为破坏封条,接触物证,故意留下指纹或其他痕迹进行污染,然后再重新封好!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栽赃嫁祸!

方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周明不仅接触了物证,他甚至破坏了司法系统最基础的物证保管链条!这背后的胆大妄为和肆无忌惮,远超他的想象!

他迅速拍下所有封条划痕的照片,手指因为冰冷和愤怒而僵硬。他必须立刻离开!

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证物箱复原,关上柜门,锁好。他关掉紫外光手电,塞回塑料桶。四周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安全指示灯的微光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他拎起桶,像进来时一样,屏息凝神,朝着门口挪动。

手刚搭上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准备拉开虚掩的门缝——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如同惊雷般的声响,从门外走廊传来!

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有人来了!

第四章  危险的盟友

金属门把手冰冷的触感瞬间冻结了方岩的血液。钥匙转动锁芯的“咔哒”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如同惊雷,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他猛地缩回手,身体紧贴在冰冷的金属门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挣脱束缚。塑料桶被他无声地放在脚边,里面装着足以将他送进监狱的铁证。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钥匙串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一声带着倦意的哈欠。是夜班保安!方岩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迅速扫视四周,巨大的金属柜列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阴影。他毫不犹豫地矮身,像一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最近一排柜子与墙壁形成的狭窄缝隙里,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把手被拧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手电光柱探了进来,在门口附近的地毯上晃了晃。

“老王?是你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

方岩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能感觉到手电光柱在柜列间扫过,距离他藏身的角落不过咫尺之遥。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妈的,听错了?”保安嘟囔了一句,似乎没发现异常。手电光又晃了几下,脚步声在门口徘徊片刻,终于伴随着一声关门声和重新落锁的“咔哒”声远去了。

方岩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走廊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像虚脱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拎起塑料桶,再次小心翼翼地拉开虚掩的门缝,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迅速闪身而出。他没有再走消防楼梯,而是沿着后勤通道,保持着清洁工特有的疲惫步伐,在监控死角间穿行,最终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吞噬光明的堡垒。

回到车里,方岩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还残留着紫外光下那清晰得刺目的指纹和封条上精准的划痕。周明……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仅仅锁定一个副主任还不够,他需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周明,需要知道这股污染司法公正的力量究竟盘踞在何处。

他想起了档案室的老张,想起了那张写着“小心指纹”的纸条。老张的暗示,指向的绝不仅仅是周明本人。方岩在脑中迅速筛选着可能的盟友。一个名字浮现出来——苏雯。

苏雯曾是市司法鉴定中心最优秀的法医之一,以专业和耿直著称。一年前,她因为坚持对一起涉及本地富商的交通肇事案进行二次尸检,并质疑了最初的酒精检测报告,结果被迅速调离核心岗位,最后干脆“被辞职”,调去了一个偏远县城的卫生所。当时流言四起,说她“不识时务”、“得罪了人”。现在看来,她触碰到的,或许正是这冰山一角。

方岩拿出那部旧手机,开机。信号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他找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是苏雯离开前,在一次行业会议后私下留给他的,说“如果遇到真正需要真相的时候”。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苏法医,我是方岩。关于周明和‘污染证据’,我需要你的帮助。安全地点见。”

信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方岩发动汽车,驶离这片阴影笼罩的区域。他没有回家,而是将车开到了城市另一端一个不起眼的快捷酒店,用假身份登记入住。他需要等待,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落脚点。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灰白。就在方岩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旧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第三纺织厂仓库,下午三点。后面附着一串数字——一个临时的加密通话频道频率。

方岩精神一振。他立刻动身,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下午两点半抵达了约定的地点。第三纺织厂早已废弃多年,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敞着,巨大的厂房空旷而阴森,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阳光透过破碎的高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他在一个堆满废弃纺锤的角落看到了苏雯。她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站在阴影里,眼神锐利依旧,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惕。她身边没有任何行李,只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方检察官,”苏雯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快速扫过方岩身后,“你胆子不小,还敢查周明。”

“苏法医,”方岩走上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找到了证据。三件被宣告污染的物证上,都有周明的指纹。封条被人为破坏过。”

他拿出旧手机,调出在证物室拍下的照片,递给苏雯。幽蓝紫外光下的指纹和封条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雯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果然是他。”她的手指划过屏幕上那清晰的指纹纹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严谨’,连破坏封条都做得这么‘专业’。”

“你知道内情?”方岩紧盯着她。

“知道?”苏雯冷笑一声,将手机还给方岩,“我差点成了他们‘严谨’工作的牺牲品。”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凝重,“我当初质疑的那份酒精检测报告,就是周明亲自签发的。事后我才查到,那个肇事的富商,是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耀东的亲侄子。”

“林氏集团?”方岩心头一震。林耀东,正是他三次在法庭上败诉的对象!那个在被告席上对他露出冷笑的男人!

“没错。”苏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周明和那个侄子,还有林耀东的一个高级助理,私下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我查到过一些转账记录,但还没来得及深挖,就被调走了。我办公室的电脑硬盘,第二天就‘意外’进水报废了。”

她从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文件,递给方岩。“这是我当时偷偷打印出来的原始鉴定报告备份。后来他们销毁了所有电子档和纸质档案,宣称是‘操作失误’。这份,可能是唯一留存的。”

方岩接过文件,纸张有些发黄,上面印着市司法鉴定中心的抬头。报告内容与他后来在法庭上看到的、被周明签字确认的最终报告截然不同!这份原始报告明确指出,死者血液中酒精含量极低,不符合醉驾标准,反而检测出微量的神经抑制类药物成分!报告下方,有苏雯作为第一鉴定人的签名,而复核人一栏,赫然签着周明的名字!

“他们篡改了数据?”方岩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

“不是篡改数据那么简单。”苏雯的眼神锐利如刀,“是直接替换了整个报告!用一份完全伪造的、显示死者严重醉驾的报告,替换了这份真实的!周明利用他的复核权限,抹掉了我的原始记录,把他自己伪造的报告变成了‘最终结论’!我当初质疑的,就是这份假报告里几个关键数据的逻辑矛盾,结果……”

结果就是她被迅速“处理”掉了。方岩捏紧了手中的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不仅仅是个别鉴定人的渎职,这是一条完整的、胆大包天的证据造假链条!周明是执行者,那谁是幕后主使?林耀东?还是……更高层?

“谢谢你,苏法医。”方岩郑重地将报告收好,“这份证据太重要了。”

“别谢我。”苏雯摆摆手,神情没有丝毫放松,“我帮你,是因为我看不惯他们这样糟蹋司法。但我必须提醒你,方岩,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周明只是网上的一个结。他们能让我消失,也能让你消失。你拿到的东西,足以让他们狗急跳墙。”

“我知道。”方岩点头,眼神坚定,“但我没有退路了。”

苏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时间整理证据,寻找突破口。”方岩说,“这份原始报告是关键,但还不够。我需要拿到周明篡改记录的直接证据,或者找到他和林氏集团资金往来的铁证。”

“资金往来……”苏雯沉吟了一下,“周明很狡猾,他名下的账户很干净。但我记得,他有个情妇,在城南开了一家精品店。那家店流水很大,但实际生意……哼,你可以查查那个店的资金来源。”

这又是一个重要线索!方岩记在心里。“保持联系。用这个加密频道。”他指了指手机。

苏雯点头:“小心点。他们肯定已经注意到你了。周明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会善罢甘休。”

“明白。”方岩看了看四周,“这里不安全,你先走。”

苏雯没有多言,将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转身迅速消失在废弃机器的阴影中。

方岩又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确认苏雯安全离开后,才走出仓库。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厂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消化这些信息,制定下一步计划。

他下意识地走向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在这片荒凉的老工业区显得格外突兀。他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昏昏欲睡。方岩走到冷饮柜前,想拿瓶水冷静一下。

就在他弯腰取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收银台上方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一个监控探头。它的镜头微微转动了一下,无声地对准了他。

方岩的动作顿住了。一股冰冷的警觉顺着脊椎爬升。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拿着水走到收银台。店员打着哈欠扫码收款。

“先生,需要袋子吗?”店员懒洋洋地问。

“不用。”方岩付了钱,接过水和零钱。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平稳,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那个冰冷的镜头,仿佛一只无形的眼睛,正牢牢地锁定在他的后背上。

推开店门,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方岩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停在远处的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便利店明亮的灯光渐渐远去,融入城市边缘的暮色。而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却在他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第五章  系统内的黑手

便利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刺眼的白光。方岩坐进驾驶座,老旧皮革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后视镜里,那家孤零零的便利店像一颗嵌入城市边缘的冰冷眼球,无声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那只黑色的半球体,它看到了什么?又记录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雯的警告言犹在耳——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这张网显然已经感知到了他的触碰。启动车子,他刻意绕开主干道,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道里穿梭,反复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才最终驶向那个用假身份登记的快捷酒店。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与此同时,在市司法鉴定中心顶楼那间宽大、装潢考究的副院长办公室里,郑国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华灯初上的城市。他身形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令人信服的沉稳。他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袅袅热气模糊了玻璃上他威严的倒影。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郑国强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讲。”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郑院,他……他拿到了东西。在证物室,他拍了照片,指纹……还有封条。”

郑国强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明天的天气预报。“东西呢?”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他……他带走了。用清洁工的桶装走的。”周明的声音更低了。

“废物。”郑国强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甚至没有加重,却让电话那头的周明瞬间屏住了呼吸。“你确定他拿到了苏雯手里的那份?”

“确……确定。我们在老纺织厂附近的监控捕捉到了他们见面的画面,虽然听不到说什么,但苏雯给了他一个文件袋。之后他去了便利店,我们的系统捕捉到了他的面部特征,确认是方岩无疑。”

郑国强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来,我们的方检察官,是铁了心要往死路上走。”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启动B计划吧。双管齐下。”

“是……是!”周明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我立刻去办!”

“记住,”郑国强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如鹰隼,“方岩那边,要做得‘干净’,证据链要完整,让他百口莫辩。至于苏雯……”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的意味,“给她一个深刻的‘警告’,让她明白,多嘴的下场是什么。要让她彻底闭嘴,但暂时……留条命。”

“明白!保证万无一失!”周明的声音充满了干劲。

电话挂断。郑国强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灯光勾勒出无数高楼大厦的轮廓,象征着秩序与繁华。而在这片光鲜之下,有些东西必须被掩埋,有些规则不容触碰。方岩,一个理想主义的检察官,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撼动大树?太天真了。他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翻到检察院反贪局某位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指尖在号码上轻轻点了点。该给这位“正直”的检察官,准备一份“惊喜”了。

深夜,快捷酒店狭小的房间里,方岩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显示着苏雯提供的那份原始酒精检测报告的高清扫描件,以及他在证物室拍下的指纹和封条照片。证据确凿,指向周明无疑。但如何将这些碎片拼成一张足以扳倒周明,甚至其背后势力的完整拼图?资金链是关键。他尝试着搜索周明情妇那家精品店的工商信息和可能的关联账户,但公开信息寥寥,如同石沉大海。他需要更深入的权限,或者……更隐秘的手段。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连续的高度紧张和缺乏睡眠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街道空旷,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孤寂的光晕。暂时安全。他决定先休息几个小时,养足精神再战。

他躺下,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便利店监控探头那冰冷的镜头不断在脑海中闪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几个街区之外,一栋高档公寓楼下,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人正对着手机低声汇报:“目标已返回住所,灯熄了。确认位置,三单元1702。”

“收到。按计划行事,动作要快,痕迹要干净。”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

“明白。”

两人下车,动作轻捷如猫,熟门熟路地避开楼道监控,利用工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方岩公寓的门锁。他们戴着薄手套,脚上套着鞋套,迅速而专业地在房间里搜索起来。最终,其中一人撬开了书房一个上锁的抽屉,将几捆用银行封条扎好的崭新人民币塞了进去,巧妙地压在几份文件下面。另一人则拿起方岩书桌上一个常用的陶瓷水杯,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几根落在桌面的短发,放入一个特制的证物袋中。随后,他们又打开方岩的公文包,将一张不记名的、存有二十万元人民币的银行卡塞进了夹层深处。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两人退了出去,重新锁好门,如同从未出现过。

天色微明,方岩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惊醒。是那部旧手机。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但没有说话。

“方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是苏雯!

“是我!你怎么了?”方岩立刻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

“他们……他们找到我了!”苏雯的声音充满了恐惧,背景隐约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咒骂,“在……在城东……老……”电话突然中断,只剩下忙音。

“苏雯!苏雯!”方岩对着电话低吼,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立刻回拨,电话已无法接通。

糟了!他猛地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必须立刻去救她!城东老……老什么?老居民区?老厂房?线索太少!他强迫自己冷静,一边快速收拾东西,一边思考苏雯可能的藏身之处。城东……她提过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还是某个废弃的仓库?

就在这时,他常用的那部工作手机也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反贪局副局长李维的名字。方岩的心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李局?”

“方岩,”李维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现在立刻到局里来一趟。有紧急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李局,我现在……”

“立刻!马上!”李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关于你个人账户的一些异常情况,我们需要你当面解释清楚。”说完,电话被直接挂断。

方岩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个人账户异常?配合调查?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扼住了他的心脏。他低头看着那部刚刚传来苏雯求救信号的旧手机,再看看手中这部象征着体制内身份的工作手机。

两面夹击。陷阱已经合拢。

第六章  绝地反击

手机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方岩掌心发麻。一部是苏雯绝望的求救信号,一部是体制冰冷的绞索。两面夹击的窒息感几乎将他撕裂。他站在快捷酒店狭小的房间中央,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切割着他紧绷的侧脸。救苏雯?城东那么大,“老”字后面是什么?老纺织厂?老仓库?老居民区?每一个猜测都伴随着巨大的时间成本和未知的危险。去反贪局?那无疑是自投罗网,李维电话里的“个人账户异常”绝非空穴来风,公寓里肯定被动了手脚。

时间在寂静中发出滴答的催命声。他猛地拉开窗帘,刺眼的晨光涌入,楼下街道依旧空旷,但这份空旷此刻只意味着更大的威胁。他不能等。无论是苏雯还是他自己,都等不起。

他抓起那部旧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一个地址——城东老纺织厂。这是苏雯唯一明确提过的地方,她曾说过那里废弃的仓库结构复杂,便于藏身。这是赌,但必须赌。他迅速收拾好笔记本电脑、装有证据照片的U盘和苏雯给他的密钥,将必需品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深吸一口气,压下门把手。

他没有直接前往城东,而是先绕道去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时间紧迫,他需要双重保险。在网吧最角落的机位,他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将U盘里最关键的照片——证物上的指纹、被破坏的原始封条、苏雯那份原始酒精检测报告——打包压缩,设置了一个十二小时后自动发送的定时邮件,收件人是省检察院一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老检察官的私人邮箱。做完这一切,他清除了所有痕迹,像一滴水融入人群般离开了网吧。

晨光熹微,城东老纺织厂庞大的废弃厂房在薄雾中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锈迹斑斑,寂静无声。方岩将车停在几条街外,徒步靠近。他绕到厂区后侧一处破损的围墙缺口,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敏捷地翻了进去。厂区内杂草丛生,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睛。他压低身形,借助废弃机械的掩护,快速向记忆中仓库区移动。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就越发浓重。当他终于潜行到一栋标注着“三号原料仓”的巨大库房侧面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库房大门虚掩着,门锁被暴力破坏。他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铁皮墙,小心地探头向内望去。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堆积如山的废弃纺织原料散发着霉味。就在仓库中央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地面上,景象让方岩的血液瞬间冻结。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旁边散落着被踩碎的眼镜碎片——那是苏雯的眼镜!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更黑暗的角落。

方岩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来晚了!愤怒和自责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冲动。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沿着拖拽痕迹向前搜索。在仓库最深处一堆破布后面,他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黑色文件袋,正是他之前交给苏雯用来装那份原始报告备份的袋子!袋子被撕开,里面空空如也。但就在袋子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静静地躺在灰尘里。

方岩立刻认出,那是苏雯的U盘!他迅速捡起,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他立刻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插入U盘。屏幕上弹出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加密文件夹。他尝试输入苏雯之前告诉他的通用密码,无效。他皱紧眉头,思索着苏雯可能使用的密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他尝试输入苏雯的生日、名字拼音组合,都失败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血迹,一个念头闪过。他颤抖着手指,输入了“LAWYER”(律师)——苏雯内心深处从未放弃的身份认同。

文件夹应声而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名为“后门钥匙”的加密程序。方岩立刻运行程序,屏幕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要求输入目标服务器地址和端口。他毫不犹豫地输入了市司法鉴定中心内部服务器的地址和那个鲜为人知的维护端口。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飞速滚过一行行代码。苏雯不仅给了他钥匙,还给了他一条避开所有常规监控的隐秘通道!

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方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警惕地倾听着仓库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上显示“连接成功”。方岩精神一振,立刻开始搜索服务器日志。海量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他凭借检察官的专业素养和对案件的熟悉度,迅速筛选出与林耀东案以及其他两起“证据污染”案相关的操作记录。

时间戳、操作员ID、指令内容……一条条记录如同犯罪现场的足迹,清晰地指向同一个人:周明。但方岩的目标不止于此。他需要更深的源头。他调取了这些操作指令的原始来源IP地址追踪记录。复杂的路由信息在他眼前展开,他一层层剥离跳板,追踪着数据包最初的起点。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屏幕上的IP地址不断变化,最终,一个内部保留的、具有极高权限的专属IP地址出现在追踪结果的末端。这个IP……方岩的心脏猛地一沉。他飞快地在另一个窗口打开鉴定中心的内部通讯录,进行比对。

结果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那个专属IP的所有者,赫然写着:郑国强。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冰冷的证实。系统内的黑手,竟然高居副院长之位!方岩感到一阵眩晕,愤怒和寒意交织。他毫不犹豫,立刻将包含周明操作记录和郑国强IP来源的关键日志文件下载到本地,同时利用苏雯的程序在服务器深处埋下了一个隐藏的镜像备份。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拔掉U盘,关闭电脑,塞回背包。此地不宜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破碎的眼镜,咬紧牙关,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方岩瞬间闪身躲到一堆高大的废弃纺锤后面,屏住呼吸。两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们动作迅捷而专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仓库内部,手中赫然握着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血迹在这里,人应该刚走不久。”其中一人低声说,声音冰冷。

“分头搜!老板说了,东西和人,都不能留。”另一人回应。

方岩的心跳如擂鼓。他们不是警察!是灭口的杀手!他悄悄抽出随身携带的防身电击器,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他必须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找到脱身的机会。

一个杀手正朝着他藏身的纺锤堆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七章  生死时速

冰冷的汗珠沿着方岩的脊椎滑落,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废弃纺锤堆散发出的机油和尘埃气味混合着血腥,堵塞了他的鼻腔。杀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越来越近,手电光束在堆积的纺织废料间扫动,离他藏身的纺锤堆仅隔几米。

方岩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纺锤,右手死死攥着那支微弱的防身电击器。他目光急速扫过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左边是堆积如山的废弃纱锭,右边是通往仓库深处更黑暗区域的狭窄通道。正前方,离杀手更近的地方,是一排倚靠在墙边、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上面还挂着几卷残破的帆布。

脚步声停在纺锤堆的另一侧。杀手似乎在犹豫,手电光柱停在了方岩刚才藏身时蹭到的灰尘痕迹上。

就是现在!

方岩猛地将旁边一个废弃的纱锭用力推向那排金属支架。沉重的纱锭滚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狠狠撞在支架底部。

“谁?!”杀手厉喝一声,枪口瞬间转向声音来源。

与此同时,那排早已腐朽的金属支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在纱锭的撞击下失去了平衡,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锈蚀的钢管、沉重的帆布卷和漫天扬起的灰尘劈头盖脸地砸向杀手。

“操!”杀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咒骂,便被淹没在倒塌的废墟之中,手电光瞬间熄灭。

方岩没有丝毫犹豫,在支架倒塌的巨响和烟尘腾起的瞬间,如同猎豹般从纺锤堆后窜出,目标直指仓库深处那条黑暗的通道。他听到了另一个杀手从门口方向传来的惊呼和奔跑声。

“拦住他!”被压在废墟下的杀手嘶吼着。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在身后响起,打在通道入口处的铁皮墙上,溅起刺目的火花。方岩一个侧扑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弹道,冲进了黑暗的甬道。他不敢回头,肺部火辣辣地疼,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力量支撑着他亡命狂奔。

通道尽头是另一扇半开的铁门,外面连接着更庞大的厂区。方岩冲出门,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他立刻矮身,借助半人高的杂草和废弃设备的掩护,朝着记忆中围墙缺口的方向狂奔。身后,仓库里传来愤怒的咆哮和急促的脚步声,两个杀手都追了出来。

子弹不断在身旁的杂草丛和生锈的机器上炸开,泥土和碎屑飞溅。方岩利用复杂的地形左冲右突,每一次变向都伴随着子弹的呼啸。他能感觉到肩膀一阵灼痛,一颗子弹擦过,带走了皮肉,鲜血迅速染红了衬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速度。

围墙缺口就在前方!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翻滚着跌出围墙,重重摔在墙外的泥地上。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向停在街角的旧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轮胎在泥地上疯狂打滑,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两个杀手的身影出现在围墙缺口,对着远去的车尾徒劳地举枪。方岩猛踩油门,心脏狂跳,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纺织厂的轮廓,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肩膀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撕开衬衫下摆,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鲜血很快又渗透出来。

不能去医院。郑国强的手眼通天,医院必然是第一个被监控的地方。

他强忍着疼痛和眩晕,驱车在市区复杂的小巷中穿梭,不断变换路线,确认没有跟踪后,最终将车停在一个老旧居民区深处。他需要处理两件事:藏好证据,联系老马。

证据——那个存有服务器日志、IP追踪记录和镜像备份的U盘,此刻比他的命还重要。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难以追踪的地方。公共储物柜。大型交通枢纽的储物柜,人流密集,监控死角多,且使用现金支付,不留电子痕迹。

他驱车前往市中心的中央火车站。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压低帽檐,忍着肩膀的剧痛,走向一排排自助储物柜。他选择了一个位于角落、上方监控探头被广告牌遮挡的柜子,投入硬币,拿到一张印有数字密码的小票。他将U盘放入一个防水密封袋,再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空烟盒里,最后才放进储物柜。关上柜门,他仔细记下柜号和密码,将小票撕碎,分两次扔进相隔很远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储物柜旁喘息,失血带来的寒冷让他微微发抖。时间紧迫,郑国强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找到一个僻静的公用电话亭,投入硬币,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忙音,然后被接起。

“喂?”一个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是媒体人老马。

“马哥,是我。”方岩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方岩?!”老马的声音瞬间绷紧,“你在哪?现在全城都在通缉你!新闻上说你有重大受贿嫌疑……”

“那是栽赃!”方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找到了铁证!郑国强,司法鉴定中心的副院长,他才是幕后黑手!他指使周明篡改证据,陷害我,现在还要灭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这消息的分量让老马也震惊了。“证据呢?”

“我藏起来了,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但我现在被追杀,受了伤,需要你的帮助。”方岩快速说道,“我需要你帮我联系省检的那位‘铁面’,确保证据能直接送到他手上。还有,郑国强和林氏集团勾结的证据链,苏雯之前提到过周明情妇的精品店资金流水和林耀东侄子的关系,这是突破口!”

“好,我记下了。精品店,林耀东侄子。”老马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果断,“你现在位置安全吗?我能做些什么?”

“我还撑得住。你千万小心,郑国强可能也在监控你。证据的线索和具体位置,我会……”方岩的话戛然而止。他敏锐地捕捉到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流杂音,那声音和他之前被监听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方岩?方岩你怎么了?”老马在电话那头急切地呼唤。

方岩的心沉到了谷底。通话被监听了!郑国强的人已经锁定了这部公用电话的位置!

“别管我!按计划行动!记住,中央火车站……”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子弹,“储物柜……B区……”他故意报出一个错误的区域字母,同时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冲出电话亭,环顾四周。车站广场上人流如织,看似平静,但他感觉每一道扫过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他必须立刻离开!

与此同时,在市司法鉴定中心那间气派的副院长办公室里,郑国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车水马龙。他身后的电脑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方岩刚刚拨出的那个公用电话亭的精确位置,以及一段实时转写的通话文字记录。

郑国强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目标位置锁定,中央火车站东广场公用电话亭。他受伤了,跑不远。启动所有资源,48小时内,必须解决问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多事的记者老马,也给我盯紧了。”

他放下电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将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充满掌控力。他拿起内线电话:“李维副局长吗?对,是我。通缉令可以发了,罪名……就定受贿和故意杀人未遂吧。证据链,你们反贪局应该已经‘充分掌握’了,对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游戏,已经进入最后的猎杀时刻。

第八章  法庭上的终局

冰冷的金属座椅硌着方岩的伤口,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肩膀撕裂般的剧痛。他蜷缩在中央火车站地下通道一处废弃的维修间里,黑暗和浓重的灰尘味包裹着他。外面,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他撕下另一条衬衫布条,摸索着重新扎紧肩头的伤口,湿热的黏腻感告诉他,血还在慢慢往外渗。郑国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通缉令已经像瘟疫一样散播开来,他的脸出现在每一个街角的电子屏上,罪名是受贿和杀人未遂。

时间在疼痛和警惕中缓慢流逝。他必须离开这里,但车站内外必然布满了眼睛。唯一的希望,是那个他故意报错的线索——“中央火车站,储物柜,B区”。希望老马能明白,那是个陷阱,真正的证据在A区。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可行的路线和所剩无几的帮手。苏雯生死未卜,老马自身难保,他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就在这时,维修间锈蚀的铁门被极其轻微地叩响了。不是警察那种粗暴的拍打,而是带着某种节奏的三下轻叩,两短一长。方岩的心猛地提起,屏住呼吸,握紧了口袋里仅剩的武器——一把从杀手那里夺来的折叠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蓝色车站维修工制服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来人摘下沾满油污的帽子,露出一张方岩意想不到的脸——是市检察院法警队的陈锋,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方岩和他仅有过几次工作上的点头之交。

“方检,”陈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马记者让我来的。他说您需要去一个地方。”

方岩的眼神锐利如刀:“老马?他怎么样?”

“被监控了,电话、住处都有人盯着,他脱不开身。”陈锋语速很快,“但他让我转告您,他记住了‘精品店’,正在查。还有,他相信您报的位置是错的。”

方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老马领会了他的暗示。“去哪?”

“现在。”陈锋的眼神异常坚定,“林耀东的终审判决,就在今天上午十点,第一刑事审判庭。”

方岩瞳孔一缩。郑国强选择在这个时候对林耀东进行终审判决,用意再明显不过——快刀斩乱麻,在方岩这个“污点证人”被彻底清除前,将案子钉死。一旦判决生效,再想翻案就难如登天。

“我怎么进去?”方岩看着自己褴褛的衣衫和肩头渗血的绷带,“我现在是通缉犯,法庭门口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陈锋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警制服:“换上这个。我负责押解犯人通道的警戒,开庭前五分钟,是通道守卫换岗的空隙,只有不到三十秒。您混在换班的队伍里进去,直接进法庭侧门。您的座位……”他顿了顿,“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最角落,那里灯光暗,人也杂。开庭后,我会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法警的注意力,给您争取时间。”

计划大胆而冒险,几乎是孤注一掷。但方岩没有选择。他接过还带着机油味的制服,迅速换上。陈锋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肩头最显眼的血迹,用帽子尽量遮住他苍白憔悴的脸。

“为什么帮我?”方岩在戴上帽子前,最后问了一句。

陈锋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三年前,我妹妹的案子……证据也被‘污染’了。周明签的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我知道您一直在查什么。”

方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审判大楼外,警灯闪烁,戒备森严。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了入口,等待那个臭名昭著的富豪被告。郑国强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内部通道,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周明跟在他身后半步,脸色却有些发白,眼神飘忽不定。

押解犯人通道内,穿着法警制服的方岩,低着头,紧跟在换岗的队伍末尾。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能感觉到守卫审视的目光扫过,汗水浸透了内里的绷带,带来一阵阵刺痛。就在他即将通过最后一道安检门时,前面一个法警的警棍“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守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方岩脚步不停,紧贴着前面人的背影,如同影子般滑进了通往法庭侧门的通道。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迅速闪身,隐入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的阴影里,将自己完全融入昏暗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头之中。

十点整,法槌敲响。

“现在开庭!”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被告人林耀东被押上被告席,他依旧带着那副令人厌恶的倨傲神情,仿佛不是来接受审判,而是来参加一场注定胜利的宴会。控辩双方开始陈词,一切都按着郑国强精心编写的剧本进行。控方检察官——郑国强一手提拔的心腹——正在义正词严地总结陈词,强调证据链的“完整”和“确凿”,要求法庭严惩。

郑国强坐在旁听席前排显眼的位置,微微颔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大局已定。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胜利者的睥睨。周明坐在他斜后方,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控方即将结束发言,审判长准备宣布休庭合议的关键时刻——

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站了起来。他摘掉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血迹斑斑、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审判长!”一个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法庭的肃穆。

全场哗然!所有的目光,惊愕的、难以置信的、恐慌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角落。

“方岩?!”有人失声惊呼。

闪光灯如同疯了一般亮起,记者们不顾法庭纪律,纷纷举起相机。法警们愣了一下,随即如临大敌,迅速朝那个方向围拢过去。

郑国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为一片铁青。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方岩,眼神如同淬毒的利刃。周明更是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方岩无视围上来的法警,无视那些惊愕的目光,他高高举起一个老旧的、缠着胶带的录音笔。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林耀东无罪释放的背后,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所有被污染的物证,都是人为篡改!而指使者,就是坐在那里的郑国强!”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电流杂音后,郑国强那冰冷、不容置疑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法庭上空:

“……目标位置锁定,中央火车站东广场公用电话亭。他受伤了,跑不远。启动所有资源,48小时内,必须解决问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多事的记者老马,也给我盯紧了……李维副局长吗?对,是我。通缉令可以发了,罪名……就定受贿和故意杀人未遂吧。证据链,你们反贪局应该已经‘充分掌握’了,对吗?”

录音结束,法庭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犯罪指令惊呆了。

郑国强猛地站起身,脸色由青转白,厉声喝道:“污蔑!这是无耻的污蔑!伪造录音!快把他抓起来!”他指着方岩,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然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是真的!”一个尖利、崩溃的声音从被告席旁边响起。是周明!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在郑国强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他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精神彻底崩溃。“是他逼我的!都是他指使的!篡改物证报告,污染样本,陷害方检察官……还有苏雯法医,也是他派人去灭口的!林耀东给了他天价的好处费,整个鉴定中心都成了他们的工具!不止林耀东的案子,还有陈锋妹妹的案子,三年前那个富二代交通肇事顶包案……都是这样操作的!他才是最大的黑手!”

周明的当庭翻供和指认,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法庭彻底失控,惊呼声、议论声、记者按快门的声音响成一片。

“肃静!肃静!”审判长用力敲击法槌,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几名法警已经冲到方岩面前,冰冷的手铐就要落下。方岩没有反抗,他只是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背,目光如炬地看向审判席,看向那个代表着法律尊严的位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听席前排,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他穿着笔挺的检察制服,肩章上的国徽熠熠生辉。正是市检察院的检察长,秦卫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法庭所有的嘈杂:

“法警,住手。”

秦卫东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郑国强,扫过崩溃的周明,最后落在带着手铐、遍体鳞伤却站得笔直的方岩身上,沉声宣布:

“本案案情重大,涉及司法系统内部人员严重违法犯罪行为。为确保司法公正,经研究决定,本案立即中止审理!由市检察院牵头,会同纪委、公安,成立特别调查组,对郑国强、周明等人涉嫌职务犯罪、妨害司法公正、故意杀人等罪名,以及相关证据链进行全面、彻底的调查!”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法庭上空炸响,宣告着这场漫长而黑暗的较量,终于撕开了一道通往光明的裂口。

第九章  余震

列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初秋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偶尔掠过几片泛黄的树林和零星的村庄。方岩靠窗坐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与三个月前那个站在法庭风暴中心、遍体鳞伤却目光如炬的检察官判若两人。他的肩膀,那道在枪战中留下的狰狞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条深色的疤痕,在衣料下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永不消逝的烙印。

三个月,足以让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尘埃落定。

郑国强在试图偷越边境时被早已布控的特别调查组当场抓获。这个曾经在司法系统内呼风唤雨、道貌岸然的副院长,被捕时狼狈不堪,随身携带的巨额现金和伪造护照成了他畏罪潜逃的铁证。新闻里滚动播放着他被押解回程的画面,那张曾经掌控一切的脸庞上,只剩下灰败和绝望。他精心编织的“污点证据产业链”在调查组抽丝剥茧下轰然倒塌,牵扯出的大小官员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

林耀东,那个嘴角永远挂着冷笑的富豪,终于穿上了囚服。他庞大的商业帝国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土崩瓦解,数项重罪叠加,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受害人家属的眼泪,迟到了太久,但终究没有白流。

周明作为污点证人,提供了大量关键细节,指认了更多参与其中的鉴定中心人员。他戴罪立功,但等待他的,也绝不会是自由。那个曾经在档案室递出“小心指纹”纸条的老张,被调查组公开表彰,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泪光,喃喃着“总算……对得起这身衣服了”。

至于苏雯……方岩的目光黯淡了一下。特别调查组最终在邻市一家私人诊所找到了她。她当时被“警告”后重伤昏迷,被黑诊所收治,侥幸捡回一条命。虽然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期休养,但至少,她还活着。方岩在离开前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她瘦得脱了形,但眼神依旧清亮,只对他说了两个字:“值得。”

一切都看似尘埃落定。正义似乎得到了伸张,罪恶受到了惩罚。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电视里义正词严的总结,都在宣告着这场司法反腐的胜利。

可方岩心里清楚。

他太清楚了。

郑国强被捕时那不甘的眼神,林耀东入狱前那怨毒的一瞥,还有那些在调查过程中突然“意外身亡”或“证据不足”的次要角色……这庞大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深入肌理。郑国强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前台傀儡,林耀东也只是链条上的一环。真正滋养这“污点”的土壤,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远未被彻底铲除。他递交的报告里那些指向更高层、更模糊的线索,最终都被调查组以“证据不足”或“超出本次调查范围”为由轻轻搁置。

就像秦卫东检察长在私下找他谈话时,意味深长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的:“小方啊,这次你立了大功,辛苦了。但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要相信组织,会逐步解决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休养,调整状态。”

于是,“调整状态”的结果,就是这张通往偏远山区基层检察院的调令。美其名曰“挂职锻炼,积累基层经验”。方岩没有争辩,平静地接受了。他知道,自己这个捅破了天的人,在有些人眼里,已经成了新的“麻烦”。调离核心,冷处理,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列车驶入一段长长的隧道,车厢内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顶灯发出微弱的光。方岩的脸映在冰冷的车窗上,显得有些模糊。隧道壁上的指示灯飞速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当列车再次冲出隧道,刺目的阳光重新洒满车厢时,乘务员推着小车走了过来。

“方岩同志?”乘务员核对了一下手中的包裹,“有您的一封信。”

方岩微微一怔。知道他乘坐这趟列车的人屈指可数。他接过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出来的他的名字和车次座位号。

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同样是打印出来的,一行冰冷的宋体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方岩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肩膀的旧伤更让他感到刺痛。这绝不是恶作剧。郑国强倒了,林耀东进去了,但显然,有人并没有忘记他。这封匿名信,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吐出了冰冷的信子。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一片正在开发的新区。远处,几栋尚未完工的摩天大楼骨架在阳光下矗立,巨大的塔吊如同钢铁巨臂,缓慢地转动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勾勒出崭新而冰冷的轮廓。这些拔地而起的高楼,象征着繁荣与发展,但在方岩此刻的眼中,它们更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墓碑,或者……是新的、更加坚固的堡垒。

他默默地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手指触碰到口袋深处另一个硬物——是老张当初塞给他的那张写着“小心指纹”的纸条,他一直留着。两张纸,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方式,传递着同样令人窒息的警告。

列车继续向前飞驰,带着他驶向未知的远方。窗外的景象飞速变换,田野、村庄、工厂、新兴的城市轮廓……阳光依旧明媚,但方岩知道,有些阴影,永远不会被阳光彻底驱散。它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次的蠢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肩头的旧伤在列车的颠簸中隐隐作痛,而新的风暴,似乎已经在无声无息中酝酿。游戏,确实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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