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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凡人


柳林在无尽荒漠中走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天。那些欲灵族的肉球早就消失在视野尽头,但那三场好戏还刻在他脑海里,像三根钉子,钉得死死的。

阿雅走在他身边。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时不时看他一眼。

“主人,你在想什么。”

柳林说:

“在想那些肉球。”

阿雅说:

“它们有什么好想的。”

柳林说:

“它们能勾起人最本质的欲望。”

阿雅说:

“欲望?”

柳林说:

“就是想要的东西。”

阿雅想了想。

“想要钱,想要美女,想要好吃的,想要好看的珠宝。”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那些东西,我也想要。”

柳林低头看着她。

阿雅抬起头,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但我不会为了那些东西杀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阿雅头顶。

阿雅的发顶很软,带着荒漠里特有的沙粒。

沙月走在另一边。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沙沙作响。

“主上,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说:

“我想收服它们。”

沙月愣了一下。

“收服?那些肉球?”

柳林说:

“是。”

沙月说:

“它们那么诡异——”

柳林说:

“正因为诡异,才要收服。”

他看着远处那片无尽的黄沙。

“欲灵一族,先天可以沟通人最本质的欲望。”

“它们能给任何人想要的东西。”

“也能让任何人付出不想付出的代价。”

“这种能力——”

他顿了顿。

“是天魔最好的材料。”

沙月说:

“天魔?”

柳林说:

“天魔无形无相,却能勾起人最本质的欲望。”

“哪怕是强大的真神,稍不注意就会着道。”

“如果能把欲灵一族收服,把它们炼制成天魔——”

他沉默了。

沙月明白了。

那是最强的武器之一。

阿雅仰着头。

“主人,那你怎么收服它们。”

柳林说:

“它们不是那么好收服的。”

“它们能看穿人的欲望。”

“也能看穿人的伪装。”

“想要它们心悦诚服,只有一个办法。”

阿雅说:

“什么办法。”

柳林说:

“以凡人之躯入世。”

“打破它们所有的欲望纠缠。”

阿雅说:

“凡人之躯?”

柳林说:

“就是变成一个普通人。”

“没有神力,没有神国,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活着。”

阿雅说:

“那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也许一年。”

“也许两年。”

“也许更久。”

阿雅说:

“那我呢。”

柳林说:

“你跟着我。”

“也变成凡人。”

阿雅说:

“好。”

沙月说:

“主上,我也——”

柳林摇了摇头。

“你回神国。”

沙月愣住了。

“为什么。”

柳林说:

“蛇人的气息太明显。”

“欲灵一族能感知到。”

“你在旁边,它们不会来。”

沙月沉默。

她看着柳林,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很久很久。

她说:

“好。”

“我在神国等你。”

柳林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按在沙月肩上。

沙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柳林掌心涌进来。

那是神国的召唤。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她最后看了柳林一眼。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不舍。

是相信。

是——

等。

然后她消失了。

阿雅站在柳林身边。

看着沙月消失的地方。

“主人,她去哪了。”

柳林说:

“神国。”

阿雅说:

“神国有光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不用杀人就能活的地方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那我也想去。”

柳林说:

“等办完这件事。”

“就带你去。”

阿雅说:

“好。”

她伸出手。

拉住柳林的衣角。

那动作很轻。

像怕柳林跑掉。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

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是信任。

是——

依赖。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雅头顶。

然后他闭上眼睛。

开始封印自己的神力。

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走。

那是神国的力量。

那是八部众的牵绊。

那是三万年来积累的一切。

像潮水一样退去。

退得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下一具凡人的躯体。

一具会饿。

会渴。

会累。

会死。

的躯体。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自己那双不再发光的手。

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

那道痕还在。

但不再发光了。

只是普通的疤。

阿雅看着他。

“主人,你变了。”

柳林说:

“变什么了。”

阿雅说:

“变普通了。”

柳林说:

“普通好。”

“普通才能骗过它们。”

阿雅说:

“那我呢。”

柳林说:

“你不用变。”

“你本来就是凡人。”

阿雅想了想。

“也是。”

“我本来就是被卖的奴隶。”

“本来就是吃尸体活下来的。”

“本来就是——”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小手。

那双小手上。

那些灰绿色的纹路还在。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在。

柳林说:

“你的力量也要藏起来。”

阿雅说:

“怎么藏。”

柳林说:

“像藏宝贝一样藏起来。”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阿雅说:

“好。”

她把那双小手背到身后。

用力握了握。

那些纹路慢慢消失了。

从淡到更淡。

从更淡到——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

和普通孩子一模一样。

柳林看着她。

“可以了。”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粉雕玉砌的脸上绽开。

像荒漠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三天。

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很小的村庄。

比之前那个凡人村庄还小。

只有十几户人家。

土坯房。

茅草顶。

炊烟袅袅。

有鸡叫。

有狗叫。

有孩子的哭声。

有女人的骂声。

有男人的咳嗽声。

普普通通。

柳林站在村口。

看着那些土坯房。

看着那些袅袅的炊烟。

看着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阿雅站在他身边。

“主人,就是这里吗。”

柳林说:

“就是这里。”

阿雅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这里是它们的必经之路。”

阿雅说:

“你怎么知道是必经之路。”

柳林说:

“因为我在它们身上留了东西。”

阿雅说:

“什么东西。”

柳林说:

“一丝死气。”

“很淡。”

“淡到它们察觉不到。”

“但我知道它在哪。”

阿雅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明明是主神却变成凡人的男人。

看着这个在她身上留了死气、又在那些肉球身上留了死气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

这个主人。

真的很厉害。

柳林走进村庄。

阿雅跟在他身后。

村口的老头看见了他们。

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外乡人?”

柳林说: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在村里借住几天。”

老头打量着他。

打量着他那身破旧的衣服。

打量着他那张虽然好看但带着疲惫的脸。

打量着他身边那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

“从哪来的。”

柳林说:

“从东边。”

“商队被沙暴打散了。”

“只剩我们两个。”

老头叹了口气。

“这些年,沙暴越来越多了。”

“进来吧。”

“村东头有个空房子。”

“以前住的一户人家,都死光了。”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那。”

柳林说:

“谢谢老人家。”

老头摆了摆手。

“谢什么。”

“都是苦命人。”

他站起来。

佝偻着背。

带着柳林他们往村东走。

阿雅拉着柳林的衣角。

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那些土坯房。

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那些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狗。

一切都是那么普通。

和以前她待过的那些村庄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次她不是被卖的奴隶。

是跟着主人来的。

村东头的空房子确实很空。

只剩四面土墙。

屋顶的茅草漏了好几个洞。

阳光从那些洞里照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地上有灰。

厚厚的灰。

还有几件破烂的家什。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一只破了口的陶罐。

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烂布。

老头说:

“有点破。”

“凑合住吧。”

“比睡外面强。”

柳林说:

“够了。”

老头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间破屋。

阿雅站在他身边。

“主人,我们住这?”

柳林说:

“住。”

阿雅说:

“好破。”

柳林说:

“破点好。”

“破点才像真的。”

阿雅不懂。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开始动手收拾。

把那些灰扫出去。

把那些烂布堆到墙角。

把那只破陶罐洗干净。

把那张缺了腿的桌子扶正。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破屋里忙来忙去。

他忽然想起阿留。

想起阿等。

想起那些在灯城等他的孩子。

他们也是这样。

小小的。

忙忙的。

努力活着。

柳林走过去。

帮她一起收拾。

收拾了一下午。

破屋变了个样。

灰没了。

烂布没了。

桌子稳了。

陶罐里装满了水。

屋顶的洞被用干草堵上了。

虽然还是破。

但能住人了。

阿雅站在屋子中央。

看着她劳动的成果。

笑了。

“主人,可以住了。”

柳林说:

“可以住了。”

阿雅说:

“饿吗。”

柳林说:

“饿。”

阿雅说:

“我去找吃的。”

柳林说:

“你知道去哪找?”

阿雅说:

“知道。”

“我以前经常找吃的。”

她跑出去。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破旧的门。

很久很久。

他忽然觉得。

这个孩子。

也许不是负担。

是——

帮手。

阿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几个干瘪的野果。

一条晒干的肉干。

一小袋不知道是什么的粮食。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

“主人,吃的。”

柳林看着那些东西。

“哪来的。”

阿雅说:

“换的。”

柳林说:

“用什么换的。”

阿雅说:

“用这个。”

她伸出手。

手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灰绿色的。

发着淡淡的微光。

柳林认出那是什么了。

那是死气凝结的珠子。

是阿雅的力量。

阿雅说:

“村里的孩子喜欢这个。”

“说好看。”

“就跟我换了。”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用死气珠子换食物的孩子。

他说:

“不怕暴露吗。”

阿雅说:

“不怕。”

“他们以为是普通的石头。”

“不知道是什么。”

柳林说:

“万一有人知道呢。”

阿雅说:

“那就跑。”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他笑了。

阿雅看着他笑。

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边。

吃着那些干瘪的野果。

啃着那条晒干的肉干。

喝着那只破陶罐里的水。

很简陋。

很破败。

但他们吃得很香。

那天晚上。

柳林睡在墙角那堆烂布上。

阿雅睡在他旁边。

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但她没有再发抖。

没有再蜷缩。

只是安静地睡着。

柳林看着她睡着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

粉雕玉砌。

像个瓷娃娃。

谁也看不出来。

这个瓷娃娃。

靠吃尸体活下来的。

身上全是死气。

柳林闭上眼睛。

他也睡了。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没有神国。

没有八部众。

没有那些等着他的人。

只有一个破屋。

一个孩子。

一片无尽的荒漠。

和那些正在靠近的——

欲灵一族。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柳林在村里住下来。

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

每天早起。

去村口的井里打水。

去村后的荒地里挖野菜。

去村边的林子里捡干柴。

去村里的人家里帮忙干活。

他干得很好。

不偷懒。

不抱怨。

不嫌弃。

村里人开始喜欢他。

“那个外乡人,挺勤快的。”

“他那个闺女,也挺乖的。”

“就是看着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眼睛吧。”

“那孩子的眼睛。”

“看着不像活人。”

“别瞎说。”

“人家好好的。”

阿雅也很快融入了村子。

她和那些孩子一起玩。

一起跑。

一起跳。

一起笑。

她不再用死气珠子换东西了。

因为她学会了别的。

学会了挖野菜。

学会了捡干柴。

学会了帮村里的大人干活。

学会了——

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活着。

只有柳林知道。

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在夜里会发光。

那些死气的纹路。

在她一个人的时候会浮现出来。

她很努力地藏。

藏得很辛苦。

但她从来不抱怨。

只是默默地藏。

默默地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柳林有时候会问她:

“累吗。”

阿雅说:

“不累。”

柳林说:

“真的?”

阿雅说:

“真的。”

“比吃尸体好。”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阿雅就会笑。

笑得很好看。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柳林在村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

他学会了种地。

学会了养鸡。

学会了盖房子。

学会了——

做一个真正的凡人。

他忘了自己是主神。

忘了有八部众。

忘了有神国。

忘了有灯城。

忘了有阿苔。

忘了有苏慕云。

忘了有红药。

忘了有冯戈培。

忘了有渊渟。

忘了有鬼族十二将。

忘了有阿留和阿等。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叫柳林的凡人。

一个带着女儿阿雅的凡人。

一个在荒漠边缘小村庄里生活的凡人。

第三年春天。

它们来了。

那天早上。

柳林正在地里干活。

阿雅蹲在田埂上。

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忽然。

阿雅抬起头。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向远方。

“主人。”

柳林没有回头。

“嗯。”

阿雅说:

“它们来了。”

柳林握着锄头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干活。

“知道了。”

阿雅说:

“你不去看吗。”

柳林说:

“不去。”

“等它们来。”

阿雅说:

“它们会来吗。”

柳林说:

“会。”

“一定会。”

那天傍晚。

柳林收工回家。

走到村口的时候。

他看见了。

村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很高。

很瘦。

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袍。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那笑容很好看。

像那种很有钱的人。

又像那种很有权的人。

又像那种什么都见过的人。

柳林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

但那个人叫住了他。

“这位大哥。”

柳林停下脚步。

转过身。

看着那个人。

“什么事。”

那个人说:

“我是从西边来的商人。”

“路上遇到了沙暴。”

“商队走散了。”

“想在村里借住几天。”

柳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身干净的长袍。

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村东头有个空房子。”

“以前住的一户人家,都死光了。”

“你要是不嫌弃,就住那。”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谢谢大哥。”

柳林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阿雅跟在他身边。

拉着他的衣角。

走出很远。

她才小声说:

“主人,是它们吗。”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它变样了。”

柳林说:

“它们会变。”

阿雅说:

“它要做什么。”

柳林说:

“送东西。”

阿雅说:

“送什么东西。”

柳林说:

“送我们想要的东西。”

阿雅说:

“我们想要什么。”

柳林说:

“我不知道。”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天晚上。

那个人来敲门了。

柳林正在屋里吃饭。

阿雅坐在他对面。

一碗野菜汤。

几个窝窝头。

一碟咸菜。

很简单。

但吃得饱。

敲门声响了三下。

柳林说:

“进来。”

门开了。

那个人走进来。

站在门口。

看着这间破屋。

看着那张缺了腿的桌子。

看着那碗野菜汤。

看着那几个窝窝头。

看着那碟咸菜。

看着柳林。

看着阿雅。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在感慨。

又像是在——

算计。

柳林说:

“坐。”

那个人在门槛上坐下。

没有嫌弃。

柳林说:

“吃了没。”

那个人说:

“还没。”

柳林说:

“一起吃点。”

那个人看着那碗野菜汤。

看着那几个窝窝头。

看着那碟咸菜。

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笑这些东西简陋。

是笑——

有人请他吃这个。

他说:

“好。”

柳林让阿雅去拿碗。

阿雅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

拿了一只破碗。

一双筷子。

放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看着那只破碗。

看着那双筷子。

看着碗沿那个缺口。

他伸出手。

端起碗。

阿雅给他盛了一碗野菜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

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味道。

但他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

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柳林看着他喝。

没有说话。

阿雅也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警惕。

是——

想吃。

那个人喝完那碗汤。

放下碗。

抬起头。

看着柳林。

“大哥,你在这住了多久了。”

柳林说:

“两年多。”

那个人说:

“两年多。”

“一直这样过。”

柳林说:

“一直这样。”

那个人说:

“不苦吗。”

柳林说:

“苦什么。”

那个人说:

“这种日子。”

“这种破屋。”

“这种野菜汤。”

柳林说:

“习惯了。”

那个人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苦。

没有怨。

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像看透了什么。

那个人说:

“大哥,我有个生意想跟你谈。”

柳林说:

“什么生意。”

那个人说:

“我很有钱。”

“多的花不完。”

“想分一点给有缘人。”

柳林说:

“为什么。”

那个人说:

“因为积德。”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轻。

“我不信积德。”

那个人说:

“那你信什么。”

柳林说:

“信自己。”

那个人说:

“自己有什么用。”

“自己种地只能吃野菜。”

“自己干活只能住破屋。”

“自己——”

柳林打断他。

“自己活着。”

那个人愣住了。

柳林说:

“自己活着。”

“就够了。”

那个人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说:

“大哥,你不一样。”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那个人说:

“你不贪。”

柳林没有说话。

那个人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过头。

“大哥,我明天再来。”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夜色。

柳林坐在那里。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雅说:

“主人,它走了。”

柳林说:

“走了。”

阿雅说:

“还会来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它要送钱。”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你不要。”

柳林说:

“不要。”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钱不是白送的。”

“拿了钱。”

“就要付出代价。”

阿雅说:

“什么代价。”

柳林说:

“命数。”

阿雅沉默。

她想起那些在村庄里自相残杀的人。

想起那些在城池里享受至死的人。

想起那些用命换钱、换享受、换一切的人。

她说:

“主人,你真厉害。”

柳林说:

“不是厉害。”

“是见得多了。”

第二天晚上。

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

是别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

手里捧着一只盒子。

盒子不大。

很精致。

上面镶着宝石。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柳林正在院子里劈柴。

阿雅蹲在旁边看。

那个人走过来。

站在柳林面前。

“大哥,这个送给你。”

柳林看了一眼那只盒子。

“什么东西。”

那个人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株草。

不是普通的草。

是那种发光的草。

淡金色的光。

很柔和。

很温暖。

那个人说:

“这是千年灵芝。”

“吃了能延年益寿。”

“普通人吃一株。”

“多活一百年。”

柳林看着那株灵芝。

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光。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欲灵一族用命数换来的东西。

是真真正正的千年灵芝。

吃了确实能延年益寿。

但吃了之后。

就会欠它们一条命。

柳林说:

“我不要。”

那个人愣住了。

“不要?”

柳林说:

“不要。”

那个人说:

“这是千年灵芝。”

“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柳林说:

“我知道。”

那个人说:

“那你还不要。”

柳林说:

“多活一百年做什么。”

那个人说:

“多活一百年——”

他想了想。

“可以多享受一百年。”

柳林说:

“享受什么。”

那个人说:

“享受生活。”

“享受美食。”

“享受女人。”

“享受一切。”

柳林说:

“我现在也在享受。”

那个人说:

“享受什么?”

柳林说:

“劈柴。”

“喝水。”

“看月亮。”

“陪闺女。”

他指着阿雅。

那个人看着阿雅。

阿雅正蹲在旁边。

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得很认真。

那个人看着她。

看着这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

看着她在月光下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林说:

“你回去吧。”

“这些东西。”

“我用不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把盒子收起来。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停下来。

没有回头。

“大哥。”

柳林说:

“嗯。”

那个人说:

“你真的不一样。”

柳林没有说话。

那个人走进夜色。

消失不见。

阿雅抬起头。

“主人,它又走了。”

柳林说:

“走了。”

阿雅说:

“还会来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下次带什么。”

柳林说:

“不知道。”

阿雅说:

“主人,你真能忍。”

柳林说:

“不是忍。”

“是知道它们要什么。”

阿雅说:

“它们要什么。”

柳林说:

“要我们的命。”

“用我们想要的东西换。”

阿雅说:

“我们想要什么。”

柳林说:

“什么都可以。”

“钱。”

“灵芝。”

“美女。”

“权力。”

“功法。”

“长生。”

“什么都可以。”

阿雅说:

“那它们什么都能给。”

柳林说:

“是。”

“什么都能给。”

“但给了之后。”

“我们就没有了。”

阿雅说:

“没有了什么。”

柳林说:

“没有了我们自己。”

阿雅沉默。

她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平静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主人要来这里。

为什么主人要变成凡人。

为什么主人要等两年。

不是因为打不过它们。

是因为要让它们输得心服口服。

要让它们知道。

有人可以什么都不要。

只想活着。

只想简单地活着。

阿雅站起来。

走到柳林身边。

拉住他的衣角。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我也想你这样活着。”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

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警惕。

不是想吃。

是——

向往。

柳林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会的。”

第三天晚上。

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

不是灵芝。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美的女人。

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皮肤像凝脂。

眉眼如画。

嘴唇像熟透的樱桃。

身段婀娜。

穿着轻纱。

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个人站在门口。

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

柳林正在屋里看书。

一本借来的旧书。

纸都黄了。

字都模糊了。

但他看得很认真。

阿雅坐在他旁边。

也在看书。

一本更破的。

是村里孩子借给她的。

那个人敲门。

柳林说:

“进来。”

那个人走进来。

那个女人也跟着走进来。

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

那个女人站在油灯下。

那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更加迷人。

那个人说:

“大哥,这个送给你。”

柳林抬起头。

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又低下头。

继续看书。

那个人愣住了。

“大哥?”

柳林说:

“嗯。”

那个人说:

“你不看看。”

柳林说:

“看了。”

那个人说:

“怎么样。”

柳林说:

“好看。”

那个人说:

“那——”

柳林说:

“那又怎么样。”

那个人说:

“她可以陪你。”

“可以伺候你。”

“可以给你生孩子。”

柳林说:

“我有闺女了。”

他指了指阿雅。

阿雅正瞪着眼睛。

看着那个女人。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敌意。

那个人说:

“多一个不好吗。”

柳林说:

“不好。”

那个人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养不起。”

那个人愣住了。

那个女人也愣住了。

柳林说: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每天喝野菜汤。”

“住破屋。”

“劈柴。”

“看月亮。”

“再养一个人?”

“养不起。”

那个人说:

“我可以给钱。”

“给你很多钱。”

“养得起。”

柳林说:

“不要。”

那个人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是你的钱。”

“不是我的。”

那个人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里。

没有对那个女人的欲望。

没有对钱的欲望。

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像看透了什么。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

第一次有人这样无视她。

她有些不甘。

往前走了一步。

柳林抬起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那个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

真的不一样。

那个人叹了口气。

“走吧。”

那个女人跟着他走了。

走出门。

走进夜色。

阿雅看着他们走远。

转过头。

看着柳林。

“主人,那个女人真好看。”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你不要。”

柳林说:

“不要。”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她不是人。”

阿雅愣了一下。

柳林说:

“她是欲灵变的。”

“和她在一起。”

“就会被吸走命数。”

阿雅说:

“哦。”

她低下头。

继续看书。

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个弧度很小。

但她在笑。

第四天晚上。

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

不是灵芝。

不是女人。

是一个身份。

他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官服。

很气派的那种。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也穿着官服。

手里捧着东西。

柳林正在院子里劈柴。

阿雅在旁边帮忙。

把劈好的柴堆起来。

那个人走过来。

站在柳林面前。

“大哥。”

柳林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

那个人说:

“这次不一样。”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那个人说:

“我带来了官职。”

柳林说:

“官职?”

那个人说:

“是。”

“县官。”

“管一个县。”

“有俸禄。”

“有宅子。”

“有人伺候。”

“不用再劈柴。”

“不用再喝野菜汤。”

“不用再住破屋。”

柳林看着他。

看着那身官服。

看着那两个随从。

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官印和官服。

他说:

“我不要。”

那个人愣住了。

“不要?”

柳林说:

“不要。”

那个人说:

“这是官。”

“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柳林说:

“我知道。”

那个人说:

“那你还不要。”

柳林说:

“当了官。”

“就要管人。”

“管人就要操心。”

“操心就会老。”

“老了就会死。”

“死了一样。”

他顿了顿。

“我现在就挺好。”

“不用管人。”

“不用操心。”

“不会老得那么快。”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平静表情。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柳林说:

“你回去吧。”

“这些东西。”

“我用不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转过身。

走了。

那两个随从也跟着走了。

走进夜色。

阿雅说:

“主人,它又走了。”

柳林说:

“走了。”

阿雅说:

“还会来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下次带什么。”

柳林说:

“修炼功法。”

阿雅说:

“修炼功法?”

柳林说:

“可以让人变强的东西。”

阿雅说:

“你要吗。”

柳林说:

“不要。”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

他看着阿雅。

“因为我不需要。”

第五天晚上。

那个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是一本书。

很旧的书。

封面都磨破了。

但里面的字是金色的。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那个人站在门口。

双手捧着那本书。

“大哥,这是修炼功法。”

“能让人修炼成仙。”

“能活一万年。”

“能飞天遁地。”

“能做一切凡人做不到的事。”

柳林正在屋里。

阿雅已经睡了。

缩在那堆烂布里。

睡得正香。

柳林看着那本书。

看着那些金色的字。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欲灵一族用无数命数换来的功法。

修炼了确实能成仙。

但修炼了之后。

就会被它们缠上。

永远摆脱不了。

柳林说:

“我不要。”

那个人说:

“这是功法。”

柳林说:

“我知道。”

那个人说:

“修炼了就能成仙。”

柳林说:

“我知道。”

那个人说:

“那你还不要。”

柳林说:

“成仙做什么。”

那个人说:

“成仙可以长生不死。”

柳林说:

“长生不死做什么。”

那个人说:

“可以一直活着。”

柳林说:

“一直活着做什么。”

那个人说:

“一直活着——”

他想了想。

“可以做很多事。”

柳林说:

“很多事?”

“比如呢。”

那个人说:

“比如——”

他说不下去了。

柳林说:

“比如享受。”

“比如赚钱。”

“比如当官。”

“比如玩女人。”

“比如修炼更强的功法。”

“比如一直活着。”

“一直重复这些。”

那个人沉默。

柳林说:

“我现在也在活着。”

“也在做很多事。”

“劈柴。”

“喝水。”

“看月亮。”

“陪闺女。”

“这些事。”

“一万年也做不完。”

他指着阿雅。

阿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嘴里嘟囔着什么。

柳林说:

“她需要我。”

“比成仙需要我。”

那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凡人。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的人。

很久很久。

他忽然跪下了。

不是那种假装跪下。

是真的跪下。

跪在柳林面前。

柳林看着他。

“起来吧。”

那个人没有起来。

他说:

“大哥。”

“不。”

“主上。”

柳林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

“我知道你是谁了。”

柳林说:

“哦。”

那个人说:

“你是三万年前的神尊。”

“你是灯城的主人。”

“你是八部众的领袖。”

“你是——”

柳林打断他。

“我是凡人。”

那个人说:

“不。”

“你是神。”

柳林说:

“现在是凡人。”

那个人沉默。

他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

心悦诚服。

他说:

“主上。”

“我们输了。”

柳林说:

“输什么。”

那个人说:

“我们试了五年。”

“钱。”

“灵芝。”

“女人。”

“权力。”

“功法。”

“长生。”

“你什么都不要。”

“你只要活着。”

“简单地活着。”

“和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

“我们服了。”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欲灵。

看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真诚的东西。

不是算计。

不是试探。

是——

佩服。

柳林说:

“起来吧。”

那个人站起来。

站在柳林面前。

柳林说:

“你们想要什么。”

那个人说:

“我们想——”

他顿了顿。

“想跟着你。”

柳林说:

“跟着我。”

那个人说:

“是。”

“我们活了三百万年。”

“收集了无数命数。”

“见过无数人。”

“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看透。”

“我们想——”

他跪下去。

又跪下去。

额头抵在地上。

“我们想跟着你。”

“想成为你的部众。”

“想——”

“从今以后不再收集命数。”

“只想跟着你。”

“做你吩咐的事。”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欲灵。

看着它那双终于真诚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那个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泪吗?

不是。

是比泪更浓的东西。

是三百万年来第一次——

找到了归宿。

柳林说:

“你们有多少。”

那个人说:

“三百万年来。”

“繁衍了无数。”

“活着的。”

“还有三十七万。”

柳林说:

“三十七万。”

那个人说:

“是。”

柳林说:

“都能变成人形吗。”

那个人说:

“能。”

“我们什么都能变。”

柳林说:

“好。”

他伸出手。

按在那个人头顶。

那个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柳林掌心涌进来。

那是神国的召唤。

那是——

归途。

那个人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那个人说:

“我叫欲一。”

“第一个诞生的欲灵。”

柳林说:

“欲一。”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欲部。”

“神国第十一部。”

欲一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地上。

“欲部。”

“领命。”

那天晚上。

柳林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些从夜色中涌出来的欲灵。

三十七万。

密密麻麻。

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荒漠深处。

它们都变成了人形。

各种样子。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俊有丑。

但它们都跪着。

跪在柳林面前。

跪在这间破屋前。

跪在这片洒满月光的空地上。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三百万年来收集命数的欲灵。

看着这些用欲望勾引无数人的欲灵。

看着这些终于找到归宿的欲灵。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用再收集命数了。”

“不用再勾引人了。”

“不用再——”

“活着了。”

“你们跟着我。”

“进神国。”

“站着活。”

那些欲灵抬起头。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凡人。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的人。

它们忽然明白。

为什么欲一会跪下来。

为什么欲一会说“我们服了”。

因为这个人。

真的不一样。

欲一站起来。

走到柳林面前。

“主上。”

柳林说:

“嗯。”

欲一说:

“我们还有一个请求。”

柳林说:

“说。”

欲一说:

“我们想看看。”

“您的神国。”

柳林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

把那扇门打开。

神国的光从门里涌出来。

照亮了这片荒漠。

照亮了那些跪着的欲灵。

照亮了那间破屋。

照亮了阿雅。

阿雅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

站在柳林身边。

看着那道光。

“主人,好亮。”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那就是神国吗。”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好美。”

柳林说:

“以后你也能进去。”

阿雅说: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阿雅笑了。

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美。

那些欲灵看着那道门。

看着门里那片蓝的天。

那片绿的草。

那座开满花的树。

那片清的海。

那座刻满名字的城。

它们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

三百万年来第一次。

看见家的哭。

欲一第一个走进去。

它走进那道门。

走进那片草地。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它抬起头。

看着那些花。

那些嫩绿色的、发着淡淡暖光的花。

它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那朵花在它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回应。

欲一笑了。

那笑容在三百万年的脸上绽开。

像三百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第二个欲灵走进去。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万个。

三十七万欲灵。

一个一个走进那道门。

一个一个站在那片草地上。

一个一个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树。

一个一个伸出手。

触碰那些花。

一个一个——

笑了。

柳林站在门外。

看着它们进去。

看着它们笑。

阿雅站在他身边。

拉着他的衣角。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它们高兴吗。”

柳林说:

“高兴。”

阿雅说:

“为什么高兴。”

柳林说:

“因为它们找到了家。”

阿雅说:

“家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家就是不用再流浪的地方。”

阿雅说:

“那我们呢。”

柳林说:

“我们也有家。”

阿雅说:

“在哪。”

柳林说:

“在灯城。”

阿雅说:

“灯城有光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不用杀人就能活的地方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柳林说:

“快了。”

“办完最后一件事。”

“就回去。”

阿雅说:

“什么事。”

柳林说:

“去死寂之海。”

“找那个等我们的人。”

阿雅说:

“那个人坏吗。”

柳林说:

“不知道。”

阿雅说:

“那我们打得过吗。”

柳林说:

“不知道。”

阿雅说:

“那还去。”

柳林说:

“去。”

“因为那三个人。”

“还在那里等我。”

阿雅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明明是主神却变成凡人的人。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只要活着的人。

看着这个为了三个手下愿意去死寂之海的人。

她忽然觉得。

这个主人。

真的很好。

她说:

“我跟你去。”

柳林说:

“好。”

阿雅说:

“我不怕。”

柳林说:

“我知道。”

阿雅说:

“我会帮你。”

柳林说:

“好。”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绽开。

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柳林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阿雅的发顶很软。

带着神国的光。

和她自己那股淡淡的死气。

但那些死气在神国的光里。

慢慢变暖了。

不是死人的那种暖。

是活人的那种暖。

阿雅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我暖和了。”

柳林说:

“那就好。”

阿雅说:

“以后都能这么暖吗。”

柳林说:

“能。”

阿雅说:

“一直。”

柳林说:

“一直。”

阿雅笑了。

她把脸埋在柳林腿上。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门慢慢关上。

看着那些欲灵消失在神国里。

看着那片光慢慢散去。

看着这片荒漠重新陷入黑暗。

他抬起头。

看着天上那些星星。

那些星星还在闪烁。

和两年前一样。

和他刚来时一样。

和三万年前一样。

永远不会变。

但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神。

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想要的神尊。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带着孩子的凡人。

一个要去死寂之海的凡人。

一个——

终于让欲灵一族心悦诚服的凡人。

柳林低下头。

看着阿雅。

阿雅已经睡着了。

缩在他腿边。

像一只小小的兽。

柳林把她抱起来。

抱进屋里。

放在那堆烂布上。

给她盖好那床破旧的被子。

然后他走到门口。

看着那片无尽的荒漠。

看着西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他必须去。

因为那三个人还在那里。

因为阿七、阿九、阿土还在那里。

因为——

他们是他的手下。

是他的部众。

是他的人。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回屋里。

躺在阿雅身边。

闭上眼睛。

睡了。

明天还要赶路。

明天还要去死寂之海。

明天还要——

见那个等他们的人。

但今晚。

他只想睡。

做一个凡人。

睡一个凡人的觉。

窗外。

月光洒下来。

照在这间破屋上。

照在这片无尽的荒漠上。

照在那些刚刚进入神国的欲灵身上。

照在那个遥远的死寂之海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好。

那么——

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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