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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平静


平静的日子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一盏一盏,亮得很稳。

没有天魔。

没有旧日族的活船悬在头顶。

没有渊流派和妥协派的生死议会。

没有无尽荒野的灰。

没有地宫里那些刻了三万年的名字。

只有归途酒馆。

只有暖黄的灯火。

只有阿苔每天煮的白开水。

只有红药靠在门框边喝茶的侧影。

只有瘦子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的吆喝。

只有胖子蹲在灶膛边添柴的背影。

只有阿留蹲在柳林脚边,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仰着头问:

“柳叔,今天擦多少只碗?”

柳林说:

“跟昨天一样。”

阿留说:

“昨天是三百七十二只。”

柳林说:

“那就三百七十二只。”

阿留点了点头。

他从柜台下面抱出一摞碗。

一只一只摆在柳林手边。

然后他蹲回柳林脚边。

看着柳林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像把时间也擦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苏慕云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酒馆门口。

战矛杵地。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望半个时辰。

然后她走进酒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一碗白开水。

不喝。

只是捧着。

阿苔把水端来的时候。

苏慕云会抬起头。

看着她。

说:

“谢谢。”

阿苔说:

“不谢。”

然后阿苔走回灶台边。

继续洗菜。

苏慕云继续捧着碗。

望着窗外。

半个时辰后。

她把凉透的水喝完。

放下碗。

起身。

走出酒馆。

继续去巡防。

冯戈培每天蹲在矿区边缘。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在地上划着防线的草稿。

划完了。

用脚抹平。

重新划。

划了十七天。

终于划出一条它满意的防线。

它站起身。

腿有点麻。

它扶着刻刀。

站了一会儿。

然后它走回酒馆。

在柜台边站定。

对柳林说:

“主上。”

“防线布好了。”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三千六百道暗哨。”

“九重预警。”

“七条撤退路线。”

“三处死守据点。”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够不够。”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够了。”

冯戈培点了点头。

它走到靠窗的位置。

在苏慕云对面坐下。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冯戈培低头看着这碗水。

很久很久。

它没有喝。

它只是把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轻轻覆在碗沿。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不用布防。

渊渟每天坐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引魂杖杵在陶盆旁边。

她望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三寸。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不说话。

只是守着。

守了三万年。

守成习惯。

守成执念。

守成这副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姿势。

渊渟有时候会伸出手。

轻轻触碰树干。

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

那根根须就会轻轻颤一下。

像回应。

渊渟就会笑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说:

“树啊。”

“你慢慢长。”

“我等着。”

鬼一蹲在窗台最左边。

它听见母上的话。

它把那双手空了三万年的手。

又往陶盆边缘挪了一寸。

鬼二。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双手。

围成一圈。

轻轻覆在陶盆边缘。

像十二只等了三万年的魂魄。

终于找到可以触摸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很慢。

很稳。

像阿苔擦了三遍的碗。

像柳林擦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像阿留数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没有人觉得无聊。

没有人觉得漫长。

因为等了三万年的人。

终于不用再等了。

苏慕云的变化,是从第十七天开始的。

那天她照例在酒馆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照例走进酒馆。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苏慕云照例没有喝。

只是捧着。

但这一次。

她没有望着窗外。

她望着阿苔。

阿苔正在灶台边洗菜。

她的手很稳。

一下。

一下。

把菜叶上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侧脸很平静。

眉眼淡淡的。

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

苏慕云看着这张侧脸。

看了很久。

阿苔感觉到她的目光。

她抬起头。

隔着满屋的嘈杂。

隔着瘦子端茶壶穿梭的背影。

隔着胖子添柴时灶膛里跳跃的火光。

隔着阿留蹲在柳林脚边数碗的小小身影。

她们的目光相遇。

阿苔说:

“怎么了。”

苏慕云说:

“没什么。”

她把目光收回去。

低头看着手里那碗白开水。

水已经凉了。

但她没有喝。

阿苔也没有追问。

她继续洗菜。

一下。

一下。

第十七天。

第十八天。

第十九天。

苏慕云每天都会看阿苔一会儿。

时间不长。

三息。

五息。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望着窗外。

阿苔不问。

也不躲。

她只是做她的事。

洗菜。

煮水。

端碗。

擦灶台。

好像苏慕云的目光只是窗外透进来的另一道天光。

可有。

可无。

第二十三天。

红药来了。

她靠在门框边。

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她喝了一口。

看着苏慕云。

苏慕云也看着她。

红药说:

“你看阿苔看了二十三天了。”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说:

“看出什么了。”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她很稳。”

红药点了点头。

“是很稳。”

她说。

“我认识她一年多了。”

“没见过她慌过。”

苏慕云说:

“她是灯城本地人。”

红药说:

“不是。”

“她也是等过人的人。”

苏慕云看着她。

红药说:

“她等了十五年。”

“等的人没有回来。”

“但她没有走。”

“一直在这里。”

“守着这间酒馆。”

“守着那把残破的刀。”

“守着那个叫柳林的人。”

苏慕云沉默。

红药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她说:

“你也是等过人的人。”

苏慕云说:

“我等的是主上。”

红药说:

“一样。”

苏慕云说:

“不一样。”

红药看着她。

苏慕云说:

“我等他,是因为他是我的主上。”

“我等了三万年。”

“等他回来归队。”

“现在他回来了。”

“我归队了。”

“这就够了。”

红药说:

“真的够了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酒壶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一口。”

苏慕云低头看着这只酒壶。

壶很旧。

壶身布满细密的划痕。

壶嘴缺了一个小口。

但壶里是干净的。

白开水映着她的脸。

她接过来。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没那么烫了。

第三口。

她尝出了水的味道。

不是神国穹顶那些琼浆玉液的味道。

是另一种。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她喝完了一整壶。

把壶还给红药。

红药接过壶。

自己也喝了一口。

她说:

“那个人。”

苏慕云看着她。

红药说:

“我等他等了八十年。”

“他回来了。”

“只待了三个月。”

“又走了。”

苏慕云说:

“为什么。”

红药说:

“他说他还有事没办完。”

“办完就回来。”

她顿了顿。

“我等了他八十年。”

“不差再等几年。”

苏慕云没有说话。

红药说:

“你等了三万年。”

“等到了。”

“这是你的福气。”

“我要是你。”

“就不会再问够不够。”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说得对。”

红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把酒壶收进袖口。

转身。

靠在门框边。

继续喝茶。

苏慕云也收回目光。

继续望着窗外。

但她的手。

把那碗凉透的白开水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十五天。

阿苔洗菜的时候。

苏慕云走到灶台边。

阿苔没有抬头。

苏慕云站在她身后三尺。

说:

“我帮你。”

阿苔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她说:

“好。”

苏慕云走到她身边。

拿起另一把菜。

开始洗。

她的动作很慢。

三万年没有洗过菜。

第一遍水放多了。

第二遍菜叶搓烂了两片。

第三遍。

她慢慢找到节奏。

一下。

一下。

把泥土冲干净。

把枯叶摘掉。

把洗好的菜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洗好的菜也放进竹篮。

两只手。

一左一右。

菜叶在篮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洗完一篮。

苏慕云说:

“还有什么。”

阿苔说:

“没有了。”

苏慕云点了点头。

她走回靠窗的位置。

坐下。

继续望着窗外。

阿苔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柄杵在桌边的战矛。

看着那双刚刚洗过菜的手。

她忽然说:

“苏慕云。”

苏慕云回头。

阿苔说:

“明天还来吗。”

苏慕云愣了一下。

她说:

“来。”

阿苔点了点头。

她继续擦灶台。

一下。

一下。

苏慕云收回目光。

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很小。

但红药看见了。

红药靠在门框边。

喝了一口白开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人刚走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

每天做一点小事。

做饭。

洗衣。

打扫屋子。

等天黑。

等天亮。

等人回来。

她等到了。

苏慕云也在等。

她等到了。

她们都一样。

红药把酒壶举起来。

对着窗外的天光。

壶里的白开水清澈透明。

像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的那颗心。

第二十七天。

苏慕云洗菜的时候。

阿苔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神国做什么。”

苏慕云说:

“先锋将。”

阿苔说:

“打仗那种。”

苏慕云说:

“打仗那种。”

阿苔说:

“杀过人吗。”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杀过。”

阿苔说:

“多吗。”

苏慕云说:

“多到数不清。”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苏慕云等着。

等她说“那你是个坏人”或者“那你离我远一点”。

阿苔没有说。

她只是把洗好的菜放进竹篮。

说:

“那你在神国的时候。”

“也洗过菜吗。”

苏慕云愣了一下。

她说:

“没有。”

“神国有专门的人洗菜。”

阿苔说:

“那现在呢。”

苏慕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洗完菜的手。

手上沾着水珠。

指甲缝里还有一小片没冲干净的泥。

她说:

“现在洗了。”

阿苔点了点头。

她说:

“洗菜比打仗难吗。”

苏慕云想了想。

她说:

“难。”

“打仗只要杀就行。”

“洗菜要洗三遍。”

“不能烂。”

“不能剩泥。”

“不能把好叶子摘掉。”

她顿了顿。

“比打仗难多了。”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也很小。

但苏慕云看见了。

苏慕云忽然觉得。

洗菜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三十三天。

红药没有来。

苏慕云洗菜的时候。

忽然问阿苔:

“红药呢。”

阿苔说:

“回去了。”

苏慕云说:

“回哪里。”

阿苔说:

“她等的那个人。”

“前些天传信来。”

“说事情办完了。”

“让她回家。”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她会回来的。”

阿苔说:

“会。”

苏慕云说:

“她在这里有根。”

阿苔看着她。

苏慕云说:

“就像我一样。”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苏慕云也继续洗菜。

两只手。

一左一右。

菜叶在篮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洗完之后。

苏慕云没有走回靠窗的位置。

她站在灶台边。

看着阿苔煮水。

阿苔往锅里倒水。

点火。

添柴。

水慢慢烧开。

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慕云说:

“这水煮给谁的。”

阿苔说:

“所有人的。”

苏慕云说:

“包括我吗。”

阿苔说:

“包括你。”

苏慕云沉默。

她看着那锅翻滚的白开水。

看着阿苔从锅里舀出一碗。

放在她面前。

阿苔说:

“喝吧。”

苏慕云端起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没有皱眉。

她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

把碗放下。

阿苔接过碗。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苏慕云的碗并排。

十三只碗。

并排。

苏慕云看着那只碗。

碗底刻着一个字。

慕。

她认得的。

三万年前,她封神将那天。

柳林亲手在这只碗底刻下这个字。

递给她。

说:

“苏慕云。”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这只碗归你。”

“碗在,你在。”

三万年后。

她站在灯城这间破酒馆的灶台边。

看着这只碗。

碗还在。

她也在。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三万年了。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使劲眨了眨眼。

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阿苔看着她。

没有问怎么了。

只是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苏慕云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主上他——”

她顿了顿。

“他对你很好。”

阿苔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我看得出来。”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他看你的眼神。”

“和在神国的时候不一样。”

阿苔终于开口。

“哪里不一样。”

苏慕云想了想。

她说:

“在神国的时候。”

“他看任何人都是神尊看臣子。”

“隔着很远。”

“你走不过去。”

“他也走不过来。”

她顿了顿。

“现在他看你。”

“不是神尊看臣子。”

“是柳林看阿苔。”

阿苔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我知道。”

苏慕云看着她。

阿苔说:

“我一直都知道。”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但你呢。”

苏慕云愣了一下。

阿苔说:

“你看他的眼神。”

“也不一样。”

苏慕云沉默。

阿苔说:

“你等了他三万年。”

“不是为了归队。”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你是为了——”

她没有说下去。

苏慕云替她说完。

“为了什么。”

阿苔看着她。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

平静得像那片干涸了十五年的河床。

她说:

“为了能再看见他。”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我也是。”

苏慕云看着她。

阿苔说:

“我等他十五年。”

“不是等他回来娶我。”

“是等他回来。”

“让我能再看一眼。”

她顿了顿。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那你比我幸运。”

阿苔说:

“为什么。”

苏慕云说:

“你等了十五年。”

“我等了三万年。”

“你等到了。”

“我也等到了。”

“但我们等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阿苔说:

“是什么。”

苏慕云说:

“你等他回来。”

“等他活着。”

“等他还能在酒馆里擦碗。”

“等他还能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

“我等他回来。”

“等他归队。”

“等他还能做我的主上。”

“等他还需要我这个先锋。”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刚刚洗过菜的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她没有说下去。

阿苔替她说:

“算。”

苏慕云抬起头。

阿苔说:

“算爱。”

苏慕云愣住。

阿苔说:

“爱一个人。”

“不一定要在一起。”

“不一定要他娶你。”

“不一定要他只看你。”

她顿了顿。

“爱一个人。”

“就是愿意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活着。”

“等他还能做他想做的事。”

“哪怕他不看你。”

“哪怕他不记得你。”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在等他。”

她看着苏慕云。

“你等了他三万年。”

“你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苏慕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三万年前被天魔裂空爪撕开的旧伤。

伤早就好了。

只留下一道淡白的印痕。

像她心里那道三万年的印痕。

阿苔说:

“苏慕云。”

苏慕云抬起头。

阿苔说:

“你不用躲。”

苏慕云说:

“我没有躲。”

阿苔说:

“你有。”

苏慕云沉默。

阿苔说:

“你每天坐靠窗的位置。”

“每天看窗外。”

“每天等主上从你面前经过。”

“每天他经过的时候。”

“你都不敢看他。”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阿苔说:

“红药也看见了。”

“瘦子也看见了。”

“胖子也看见了。”

“阿留也看见了。”

“连后院那棵枯树苗都看见了。”

苏慕云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很久很久。

没有抬起来。

阿苔没有催她。

她只是继续煮水。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窗外的天光从铅灰变成暗红。

又变回铅灰。

很久很久。

苏慕云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她说:

“你说得对。”

“我是在等他。”

阿苔说:

“他知道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阿苔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因为他是主上。”

“我是先锋。”

“主上和先锋。”

“不该有别的东西。”

阿苔看着她。

苏慕云说:

“三万年前。”

“他在神国穹顶把那只碗递给我的时候。”

“他说,苏慕云,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碗在,你在。”

“他说的‘在’。”

“是活着的意思。”

“不是别的意思。”

“我懂。”

“所以我等了三万年。”

“等他回来。”

“等他再说一次,苏慕云,归队。”

“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

“真的够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新煮的白开水端起来。

放在苏慕云手边。

苏慕云低头看着这碗水。

水很烫。

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

她把这碗水捧起来。

贴在胸口。

让那点烫意渗进皮肤。

渗进那颗等了三万年的心。

她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谢谢你。”

阿苔说:

“谢什么。”

苏慕云说: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菜。

一下。

一下。

把菜叶上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苏慕云喝完那碗水。

放下碗。

站起身。

她走出酒馆。

站在门口。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主上。”

“臣等了三万年。”

“够了。”

苏慕云以为自己说够了。

但心不这么想。

第四十天。

她照例在酒馆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照例走进酒馆。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她照例没有喝。

只是捧着。

但这一次。

她没有望着窗外。

她望着柳林。

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他低着头。

侧脸被灯火映成暖黄色。

眉心微微蹙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慕云看着这张侧脸。

看了很久很久。

三万年了。

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不是先锋看主上。

是苏慕云看柳林。

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微微垂着。

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发现他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纹路。

不是皱纹。

是笑太多留下的痕迹。

她发现他擦碗的时候。

右手比左手快一点。

因为右手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

会让他下意识放慢左手的动作。

她发现他擦完一只碗。

会先看一眼碗底。

看那只碗是谁的。

然后才摆上碗架。

苏慕云的碗在碗架第三层。

左边数第七只。

碗底刻着一个慕字。

柳林每次擦完她的碗。

都会多看一息。

就一息。

然后摆回去。

苏慕云以前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看着手里那碗凉透的水。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

三万年了。

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

脸还是三万年前那张脸。

神将不会老。

但眼神变了。

三万年前的眼神是锐的。

像出鞘三寸的刀。

现在的眼神是软的。

像被什么泡了很久。

很久。

她不知道是什么泡的。

但她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柳林站在地宫石台前。

说:

“苏慕云。”

“回来。”

那一刻。

她的心裂了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涌出来。

堵不住。

压不下。

她把这碗凉透的水喝完。

放下碗。

站起身。

走到柜台前面。

柳林抬起头。

看着她。

苏慕云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有一事想问。”

柳林说:

“问。”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您当年把那只碗给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算了。”

“没什么。”

她转身。

走回靠窗的位置。

坐下。

继续望着窗外。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他放下手里的碗。

走到她身边。

在她对面坐下。

苏慕云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窗外。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说:

“嗯。”

柳林说:

“你刚才想问什么。”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想问您当年有没有想过。”

“那只碗除了盛水。”

“还能盛别的。”

柳林说:

“盛什么。”

苏慕云说:

“盛——”

她没有说下去。

柳林等着。

等了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苏慕云始终没有说。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说:

“嗯。”

柳林说:

“你看着我。”

苏慕云转过头。

看着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她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她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柳林说:

“那只碗。”

“能盛水。”

“也能盛别的。”

他顿了顿。

“你想盛什么。”

苏慕云说:

“臣不敢说。”

柳林说:

“为什么。”

苏慕云说:

“因为臣是先锋。”

“您是主上。”

“先锋和主上。”

“不该有别的东西。”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三万年前。”

“我在神国穹顶把那只碗递给你的时候。”

“我说,苏慕云,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先锋。”

“碗在,你在。”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柳林说:

“我在想。”

“这个姑娘真好看。”

苏慕云愣住了。

柳林说:

“穿着银白的轻甲。”

“握着刚铸好的战矛。”

“跪在我面前。”

“眼睛亮亮的。”

“像两盏灯。”

“我在想,这样的人,愿意跟着我。”

“是我的福气。”

苏慕云没有说话。

柳林说:

“后来你替我挡下那一爪。”

“倒在血泊里。”

“眼睛还睁着。”

“看着我说,主上,下辈子,我还给您当先锋。”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苏慕云摇了摇头。

柳林说:

“我在想。”

“下辈子太远了。”

“这辈子还没过完。”

他顿了顿。

“你还没过完。”

苏慕云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声音。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着。

很久很久。

苏慕云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三万年了。

第一次哭。

她把眼泪抹掉。

说:

“臣失态了。”

柳林说:

“没关系。”

苏慕云说:

“臣不该这样。”

柳林说:

“应该。”

苏慕云看着他。

柳林说:

“你是我的先锋。”

“也是苏慕云。”

“先锋可以哭。”

“苏慕云也可以。”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主上。”

“臣有一句话。”

“藏了三万年。”

柳林说:

“说。”

苏慕云说:

“臣爱您。”

柳林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不是先锋爱主上那种爱。”

“是苏慕云爱柳林那种爱。”

“臣知道不该说。”

“但藏了三万年。”

“藏不住了。”

她顿了顿。

“您不用回答。”

“臣说出来就够了。”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倒在血泊里还说“下辈子还给您当先锋”的女人。

三万年了。

她藏了这句话三万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

柳林说:

“苏慕云。”

苏慕云看着他。

柳林说:

“我不是主上。”

“我是柳林。”

“柳林回答你。”

他顿了顿。

“我也爱你。”

苏慕云愣住。

柳林说:

“不是主上爱先锋那种爱。”

“是柳林爱苏慕云那种爱。”

“三万年前就爱了。”

“一直没说。”

“因为你是先锋。”

“我是主上。”

“先锋和主上。”

“不该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是主上了。”

“神国碎了。”

“我是柳林。”

“灯城一个擦碗的掌柜。”

“你还要我吗。”

苏慕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扑过来。

抱住他。

抱得很紧。

很紧。

三万年了。

第一次抱他。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

打湿了他的衣襟。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

一下。

像安抚一只受了三万年委屈的野兽。

苏慕云说:

“臣要。”

“臣等了三万年。”

“就是要您这句话。”

柳林说:

“我给了。”

苏慕云说:

“够了吗。”

柳林说:

“够了吗?”

苏慕云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

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脸上全是泪痕。

但她笑了。

那笑容是三万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笑。

不是先锋笑。

是苏慕云笑。

她说:

“够了。”

“够了。”

“真的够了。”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看着这一幕。

看着苏慕云扑进柳林怀里。

看着柳林轻轻拍她的背。

看着他们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手里的菜放下。

转身。

走出后门。

站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边。

渊渟坐在窗台上。

引魂杖杵在陶盆旁边。

她看着阿苔。

阿苔没有说话。

渊渟也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渊渟说:

“难受吗。”

阿苔说:

“不难受。”

渊渟说:

“那你怎么出来了。”

阿苔说:

“给他们一点时间。”

渊渟说:

“你不吃醋。”

阿苔说:

“吃。”

渊渟说:

“那你还出来。”

阿苔说:

“吃醋归吃醋。”

“他们等了三万年。”

“该抱一下。”

渊渟看着她。

阿苔的侧脸很平静。

平静得像那片干涸了十五年的河床。

但她的手指。

攥着窗台边沿。

攥得很紧。

骨节泛白。

渊渟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渊渟说:

“你也等了十五年。”

阿苔说:

“是。”

渊渟说:

“你等到了吗。”

阿苔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等到了。”

渊渟说:

“在哪里。”

阿苔说:

“在酒馆里。”

“在柜台后面。”

“在擦碗。”

“在对我笑。”

她顿了顿。

“这就够了。”

渊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引魂杖轻轻靠在阿苔腿边。

杖头魂珠的光芒。

照在阿苔攥紧的手上。

那光芒是暖的。

像三万年没有熄灭的灯。

阿苔低头看着这光。

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她慢慢松开手指。

骨节恢复血色。

她说:

“谢谢。”

渊渟说:

“不谢。”

阿苔转身。

走回酒馆。

苏慕云已经从柳林怀里起来了。

她站在靠窗的位置。

脸上泪痕还没干。

但她在笑。

看见阿苔进来。

她走过去。

站在阿苔面前。

阿苔看着她。

苏慕云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对不起。”

阿苔说:

“对不起什么。”

苏慕云说:

“对不起没有先问你。”

阿苔说:

“问我什么。”

苏慕云说:

“问我能不能喜欢他。”

阿苔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不用问我。”

苏慕云看着她。

阿苔说:

“你喜欢他。”

“是你的事。”

“他喜不喜欢你。”

“是他的事。”

“我喜不喜欢他。”

“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

“你不用管我。”

苏慕云说:

“可是你也在等他。”

阿苔说:

“是。”

苏慕云说:

“你们先认识的。”

阿苔说:

“是。”

苏慕云说:

“我应该——”

阿苔打断她。

“苏慕云。”

苏慕云停下。

阿苔说:

“你等了三万年。”

“等到了。”

“这是你的福气。”

“不是我的损失。”

她顿了顿。

“我等他十五年。”

“等到了。”

“也是我的福气。”

“不是你的损失。”

她看着苏慕云。

“我们等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苏慕云愣住。

阿苔说:

“我等的是柳林。”

“你等的也是柳林。”

“是同一个人。”

“不是两个。”

她顿了顿。

“他可以喜欢你。”

“也可以喜欢我。”

“这不是抢。”

“是分。”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你是个很好的人。”

阿苔没有说话。

苏慕云说:

“比我好。”

阿苔说:

“不一定。”

苏慕云说:

“你不生气。”

阿苔说:

“生。”

苏慕云说:

“那你还能说这些。”

阿苔说:

“生气归生气。”

“喜欢归喜欢。”

“他是你的。”

“也是我的。”

“我们不冲突。”

苏慕云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苏慕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开。

她说:

“阿苔。”

“我喜欢你。”

阿苔愣了一下。

苏慕云说:

“不是那种喜欢。”

“是另一种。”

“像喜欢姐妹那种喜欢。”

阿苔沉默。

三息。

她说:

“我也喜欢你。”

苏慕云伸出手。

阿苔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有三万年的老茧。

一只只有十五年的厚茧。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

是一样的温度。

暖的。

像灶膛里的火。

像碗里的白开水。

像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归途。

红药回来的那天,正好是苏慕云和阿苔握手的第三天。

她靠在门框边。

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

壶里还是白开水。

她看着苏慕云和阿苔并肩站在灶台边洗菜。

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洗菜的要领。

看着她们把洗好的菜放进同一个竹篮。

她喝了一口水。

说:

“我是不是来晚了。”

阿苔抬起头。

看着她。

“不晚。”

苏慕云也抬起头。

看着她。

“刚好。”

红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走进酒馆。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慕云的位置旁边。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红药低头看着这碗水。

水很烫。

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

她把这碗水捧起来。

贴在胸口。

让那点烫意渗进皮肤。

渗进那颗等了八十年、空了三个月的心。

她说:

“他走了。”

阿苔说:

“知道。”

红药说:

“他说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苏慕云说:

“多久。”

红药说:

“不知道。”

苏慕云沉默。

阿苔沉默。

红药说:

“但我不等了。”

阿苔看着她。

红药说:

“不是不等他。”

“是不再数日子。”

“他来。”

“我高兴。”

“他不来。”

“我也活着。”

她顿了顿。

“八十年的教训。”

“够了。”

阿苔没有说话。

苏慕云也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站在灶台边。

看着她。

红药喝完那碗水。

放下碗。

站起身。

走到灶台边。

拿起一把菜。

开始洗。

阿苔说:

“你会洗吗。”

红药说:

“不会。”

苏慕云说:

“那你还洗。”

红药说:

“学。”

阿苔看着她洗菜的手。

那双手握了八十年的酒壶。

从来没洗过菜。

第一遍水放多了。

第二遍菜叶搓烂了两片。

第三遍。

她慢慢找到节奏。

一下。

一下。

把泥土冲干净。

把枯叶摘掉。

把洗好的菜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和阿苔洗的放在一起。

和苏慕云洗的放在一起。

三双手。

六只碗。

一个竹篮。

菜叶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红药说:

“够了吗。”

阿苔说:

“够了。”

红药点了点头。

她把手上的水甩干。

走回靠窗的位置。

坐下。

阿苔把那碗新煮的白开水端过去。

放在她面前。

红药说:

“谢谢。”

阿苔说:

“不谢。”

苏慕云也端了一碗。

放在她旁边。

红药看着这两碗水。

一左一右。

像两盏灯。

她说:

“你们俩。”

“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

阿苔说:

“三天前。”

苏慕云说:

“三天前。”

红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

她说:

“那我呢。”

阿苔说:

“你什么。”

红药说:

“能不能也加我一个。”

阿苔看着她。

苏慕云也看着她。

红药说:

“你们洗菜。”

“我也洗。”

“你们等他。”

“我也等。”

“你们喜欢他。”

“我也——”

她顿了顿。

“我好像没有喜欢他。”

阿苔说:

“那你加什么。”

红药说:

“加个一起喝茶的。”

阿苔沉默。

三息。

她说:

“好。”

苏慕云也说:

“好。”

红药端起一碗水。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没有皱眉。

她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

放下碗。

她说:

“从今天起。”

“我也在酒馆帮忙。”

阿苔说:

“你以前不也在吗。”

红药说:

“以前是喝茶。”

“现在是干活。”

阿苔点了点头。

她说:

“那你洗碗。”

红药说:

“好。”

苏慕云说:

“我洗菜。”

阿苔说:

“我煮水。”

三双手。

六只碗。

一只锅。

一个灶台。

一个酒馆。

她们站在那里。

像三棵并肩的树。

鬼一蹲在窗台上。

它看着这一幕。

看了很久很久。

它问渊渟:

“母上。”

“她们在做什么。”

渊渟说:

“在分。”

鬼一说:

“分什么。”

渊渟说:

“分一个人。”

鬼一说:

“人能分吗。”

渊渟说:

“能。”

鬼一说:

“怎么分。”

渊渟想了想。

她说:

“不是切。”

“是分。”

“切是越切越少。”

“分是越分越多。”

鬼一没有听懂。

但它没有再问。

它只是把那双手空了三万年的手。

又往陶盆边缘挪了一寸。

陶盆里的枯树苗。

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苏姑姑和红姨都在灶台边。”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阿苔姑姑也在。”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她们在笑。”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为什么笑。”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因为高兴。”

阿留说:

“为什么高兴。”

柳林说:

“因为有人分。”

阿留说:

“分什么。”

柳林说:

“分一个人。”

阿留说:

“谁。”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

继续擦碗。

阿留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他被灯火映成暖黄色的眉眼。

看着他那双布满旧伤、正在慢慢擦碗的手。

阿留忽然说:

“是分柳叔吗。”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他说:

“是。”

阿留说:

“那柳叔愿意被分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愿意。”

阿留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分的人。”

“都是愿意等的人。”

阿留没有听懂。

但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分的人。

都是愿意等的人。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

他等过柳叔四十二天。

那四十二天很难熬。

但他等到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切。

是分。

越分越多。

阿留抬起头。

他看见灶台边那三道并肩的身影。

阿苔姑姑。

苏姑姑。

红姨。

她们在笑。

笑得很好看。

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

像阿苔姑姑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像归途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阿留也笑了。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也愿意等。”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我知道。”

那天夜里。

酒馆打烊之后。

阿苔、苏慕云、红药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并排。

面前各摆着一碗白开水。

水已经凉了。

没有人喝。

只是摆着。

阿苔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等他的。”

苏慕云说:

“三万年前。”

“第一眼看见他。”

红药说:

“八十年前。”

“他走进我家门。”

阿苔说:

“十五年前。”

“他躺在我家门口。”

苏慕云看着她。

红药也看着她。

阿苔说:

“那时候他胸口有个大窟窿。”

“浑身是血。”

“躺在雨里。”

“我以为他死了。”

“但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说,我叫柳林。”

她顿了顿。

“我就知道。”

“这个人。”

“我要等。”

苏慕云说:

“等什么。”

阿苔说:

“不知道。”

“就只是想等。”

红药说:

“我也是。”

“他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

“我就等。”

“等了八十年。”

苏慕云说:

“我等了三万年。”

“等他回来归队。”

“我以为我等的是主上。”

“后来才发现。”

“我等的是柳林。”

阿苔说:

“一样。”

红药说:

“一样。”

三只手。

同时伸出来。

覆在桌上。

掌心向上。

阿苔的手布满厚茧。

苏慕云的手有三万年的老伤。

红药的手只有八十年的茶渍。

但此刻。

它们覆在一起。

一样的温度。

暖的。

阿苔说:

“以后。”

“我们一起等。”

苏慕云说:

“好。”

红药说:

“好。”

窗外灯火幽幽。

铅灰色的天光从云隙漏下来。

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

像三万年后的第一缕阳光。

终于照进来。

照在三颗等了很久很久的心上。

第二天清晨。

柳林下楼的时候。

灶台边已经站了三个人。

阿苔在煮水。

苏慕云在洗菜。

红药在洗碗。

三双手。

六只碗。

一锅沸腾的白开水。

柳林站在楼梯口。

看着这一幕。

阿苔抬起头。

看着他。

“醒了?”

柳林说:

“嗯。”

苏慕云抬起头。

看着他。

“主上。”

柳林说:

“嗯。”

红药抬起头。

看着他。

“柳掌柜。”

柳林说:

“嗯。”

三双眼睛。

三张脸。

三种不同的笑意。

但都落在他身上。

暖的。

像灶膛里的火。

像碗里的白开水。

像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柳林走到柜台后面。

拿起一只碗。

开始擦。

阿苔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白开水过来。

放在他手边。

柳林低头看着这碗水。

很烫。

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烫得舌尖发麻。

但他没有停。

他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

放下碗。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苏慕云的碗并排。

和红药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和渊归的碗并排。

十四只碗。

并排。

碗架又满了。

阿苔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碗。

摆在碗架最上层。

和那两只空碗并排。

三只空碗。

并排。

像三个还在路上的人。

柳林看着这三只空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神国还在的时候。

久到他还叫“神尊”的时候。

他站在神国穹顶。

俯瞰九十九界。

兆亿生灵匍匐在他脚下。

没有人问他渴不渴。

没有人给他端一碗白开水。

没有人把他的碗和她的碗摆在一起。

没有人等他。

现在他有了。

他低下头。

继续擦碗。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今天可以端三百七十二只碗吗。”

柳林说:

“可以。”

阿留说:

“不会摔吗。”

柳林说:

“不会。”

阿留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端的是碗。”

“不是别的。”

阿留没有听懂。

但他站起来。

走到柜台边。

从阿苔手里接过一碗刚倒好的白开水。

双手捧着。

一步一步。

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

把碗放在桌上。

一滴水都没有洒。

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

他低头看着这碗茶。

又看着阿留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他笑了。

“小子。”

“你今天精神很好。”

阿留说:

“因为今天高兴。”

老周说:

“高兴什么。”

阿留说:

“因为分的人多。”

老周没听懂。

但他没有追问。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他喝完了。

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

放在阿留手心。

“赏你的。”

阿留低头看着这三枚铜板。

他走回柜台边。

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低头看着这三枚铜板。

他把它们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阿留第一天来酒馆时红姨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

和那枚“买柳叔明天多笑一下”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第一包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青衣的晶石放在一起。

和归途族的新芽放在一起。

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

和冯戈培的谋简放在一起。

和鬼族十二将的十二对双刀放在一起。

木匣满了。

阿苔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木匣。

摆在旧木匣旁边。

柳林把三枚铜板放进去。

盖上盖子。

阿留看着他做这些。

很久很久。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木匣会满吗。”

柳林说:

“会。”

阿留说:

“满了怎么办。”

柳林说:

“再买一只。”

阿留说:

“一直买下去吗。”

柳林说:

“一直买下去。”

阿留说:

“那要买多少只。”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不知道。”

“但总会买完的。”

阿留说:

“买完怎么办。”

柳林看着他。

他说:

“买完就不用再等了。”

阿留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

他把这双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他说:

“那我多端碗。”

“多挣钱。”

“多买木匣。”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午后未散尽的余温。

阿留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他说:

“柳叔。”

“等我长大了。”

“我给你买最大的木匣。”

柳林说:

“好。”

阿留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那天黄昏。

苏慕云巡防回来。

她站在酒馆门口。

没有进去。

她望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归途。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

看见阿苔站在她身后。

阿苔说:

“不进去。”

苏慕云说:

“等一下。”

阿苔说:

“等什么。”

苏慕云说:

“等太阳下山。”

阿苔说:

“这里没有太阳。”

苏慕云说:

“那就等灯亮。”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苏慕云身边。

和她一起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灯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暖黄的。

温柔的。

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的归途。

苏慕云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谢谢你。”

阿苔说:

“谢什么。”

苏慕云说: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握住苏慕云的手。

苏慕云的手很冷。

三万年了。

它一直这么冷。

但阿苔的手是热的。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点热度从阿苔的掌心渗进苏慕云的皮肤。

顺着手臂。

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等了三万年的心。

那颗心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

它开始暖了。

不是三万年前那种暖。

是另一种。

更轻。

更软。

更像活着。

苏慕云低下头。

看着阿苔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看着那双手上厚厚的茧。

看着那些茧里藏着的十五年等待。

她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你是我的姐妹。”

阿苔说:

“嗯。”

苏慕云说:

“这辈子都是。”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把苏慕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红药从酒馆里走出来。

她靠在门框边。

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她看着门口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她走过去。

站在阿苔另一边。

伸出手。

覆在她们握紧的手上。

三只手。

叠在一起。

一样的温度。

暖的。

红药说:

“加我一个。”

阿苔说:

“好。”

苏慕云说:

“好。”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灯城的灯火从她们身侧流过。

暖黄的。

温柔的。

像三条干涸了三万年的河。

终于在这一刻。

汇入同一片海。

那天晚上。

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

他站在碗架前。

看着那十四只碗。

并排。

阿苔的碗。

苏慕云的碗。

红药的碗。

阿留的碗。

渊归的碗。

还有三只空碗。

摆在最上层。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

翻过来。

碗底。

他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刻了一个字。

刻得很慢。

很轻。

刻完。

他把碗摆回去。

和那两只空碗并排。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

那是一个“归”字。

归来的归。

归途的归。

归队的归。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这只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和“青”字的那只碗靠得更近。

柳林说:

“那只碗是给谁的。”

阿苔说:

“给还没回来的人。”

柳林说:

“还有谁没回来。”

阿苔说:

“很多。”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会回来的。”

阿苔说:

“我知道。”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灯火从他们之间流过。

暖黄的。

温柔的。

像那条干涸了十五年终于等来雨季的河。

阿苔说:

“柳林。”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你以后会走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会。”

阿苔说:

“还会回来吗。”

柳林说:

“会。”

阿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这里有碗。”

他顿了顿。

“有我的碗。”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一直温着的白开水端起来。

放在他手边。

柳林接过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他没有停。

他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

放下碗。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苏慕云的碗并排。

和红药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和渊归的碗并排。

和“青”字的碗并排。

和“归”字的碗并排。

十七只碗。

并排。

阿苔说:

“够了吗。”

柳林说:

“够了。”

阿苔说:

“还要加吗。”

柳林说:

“要。”

阿苔说:

“加多少。”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加到不用再加为止。”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碗。

摆在碗架最上层。

和那些空碗并排。

四只空碗。

并排。

像四个还在路上的人。

柳林看着这四只空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等”的时候。

父亲背着他走过干涸的河床。

他趴在父亲肩头。

看着父亲的影子投在满地圆润的鹅卵石上。

他问:

“爹,我们回家吗。”

父亲说:

“回家。”

他说:

“家在哪里。”

父亲说:

“家在前面。”

他问:

“前面是什么。”

父亲说:

“前面是有灯的地方。”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前面是有灯的地方。

灯在的地方。

就是家。

柳林把碗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数过去。

十七只。

数完。

他转身。

看着阿苔。

阿苔也看着他。

柳林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柳林说:

“谢谢你。”

阿苔说: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等我。”

阿苔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不谢。”

“等你是我的事。”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阿苔的手。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柳林的手也很热。

三万年了。

第一次有人这样握他的手。

阿苔低下头。

看着柳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看着那只手上布满的旧伤。

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两只手。

握着柳林一只手。

握得很紧。

很紧。

柳林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柳林说: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很安静。

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

还有碗架上十七只碗。

并排。

安静地。

等着天亮。

等着人来。

等着那些还没有归队的人。

一个一个。

把碗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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