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 章 别让血溅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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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家兄弟并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上百名马仔团团围住的一男一女。
向阿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踩进陷阱时才会有的表情——不是得意,是笃定,是十拿九稳之后的不屑。他知道今晚这个局面,就算刘东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天。
一百多把刀斧,一百多个见过血的悍勇之士。两个人,就算你是铁打的,又能碾几根钉?
丧狗站在最前面,蝴蝶刀在指间翻飞如蝶,嘴角挂着那种把猎物逼到墙角时才有的狞笑。他已经在盘算待会儿从哪儿下刀了——是先卸一条胳膊,还是先捅穿膝盖?或者慢慢来,一片一片地割,让这对不知死活的男女在哀嚎中把血一滴一滴流干。
几个座馆也放松了下来,有人掏出烟点上,有人抱着膀子看戏,像在等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表演。
有人甚至开始低声交谈,讨论待会儿怎么处置这两具尸体——是沉到维多利亚港海底喂鱼,还是拉到新界深山老林里挖坑埋了。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炎先生始终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佛。他七十多岁了,在江湖上漂了五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六七十年代的暴动,八九十年代的帮会混战,大战前后的风云变幻,他都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人。
年轻时候他在码头跟人火拼,为了抢地盘一个人砍翻过七条大汉;中年时候他在澳岛开赌,跟人火拼时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到了他这个岁数,见血跟见水一样稀松平常。他看了一眼被围在人群中的刘东和洛筱,又看了一眼向家兄弟胸有成竹的表情,然后一甩手,转身准备回屋。
这种战斗的结局只有一个,两个人对一百多个人,就算那两个人是猛龙过江,就算他们手里有刀,就算他们杀人不眨眼——结局也不会改变。
一百多个人压上去,光是用人堆都能把他们压死。这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以一当百的神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在葡京赌场的地下停车场,在氹仔的废旧仓库里,在路环岛的海边礁石上。每一次都是一群人围殴一个人,每一次结局都毫无悬念。他已经看腻了,甚至有些厌烦。
血腥味让他反胃,哀嚎声让他烦躁,他现在只想回屋里坐下,泡一壶普洱,等外面的动静平息了再出来收尾。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推开身后的门。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刘东的手突然往腰间一摸,动作很快。洛筱在同一时间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节奏完全同步,像是被同一个大脑控制的两个人偶。
然后,他们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黑黝黝的,圆滚滚的,拳头大小,保险栓已经被拉开了的手雷。
“炸弹,他们有炸弹!”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有炸弹,散开,快散开!”
“卧倒,都他妈卧倒!”
人群炸了。
一百多号人刚才还像铁桶一样围得密不透风,此刻像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瞬间炸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在跑,但所有人都无处可跑——他们刚才围得太紧了,里三层外三层,人挨人人挤人,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散开。
前排的人想往后跑,后排的人想往外跑,中间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乱成了一团。有人被推倒了,有人踩到了倒地的人,有人在互相推搡中打了起来。
丧狗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他见过手雷爆炸的威力——那玩意儿能炸出两米宽的弹坑,能把一个人炸成碎肉,能在一瞬间收割十几条人命。而这里挤着一百多号人,两颗手雷扔进来,死伤至少几十个。
他下意识地扑倒在地,双手抱头,嘴巴大张着保护耳膜。
向阿胜的冷笑变成了惊恐,向阿强的嘴角弧度变成了一个僵硬的“O”型。他们的脑子在这一刻同时短路了——没有人会在这种规模的械斗中掏出手雷,这不合法,不合规矩,更不合江湖道义。
那个准备推开门的炎先生,手停在半空中,身子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不是恐惧,是惊讶。他在江湖上混了五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新义安的地盘扔手雷。
两颗黑色的物体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越过前排马仔的头顶,落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然而——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没有弹片,没有鲜血四溅,没有残肢断臂。
只有一声沉闷的“嘭”,像有人放了个大号的炮仗。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子,像高压锅漏气,像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紧接着,浓烟从两颗“手雷”里喷涌而出。
那烟不是普通的烟,是军用烟雾弹专用的发烟剂燃烧后产生的白烟,浓得像牛奶,厚得像棉絮,密度大得连一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两颗烟雾弹同时发烟,白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速度快得惊人。
三秒钟,整个大厅门口被白烟吞没。
五秒钟,方圆几十米内伸手不见五指。
十秒钟,连台阶上的向家兄弟都被烟雾笼罩了。
丧狗趴在地上,嘴巴张着,脑子转不过弯来。不是手雷,是烟雾弹。他妈的,是烟雾弹。但烟雾弹也是军用物资,一般人搞不到这种玩意儿,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浓烟里已经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不像人声,更像某种被踩住尾巴的野兽发出的嘶嚎,尖锐、凄厉、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的惨叫比持续不断的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发出声音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瘆人。惨叫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只有地狱里才有的交响乐。
有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有利刃划过肌肉的嘶啦声,有鲜血喷溅的噗嗤声,有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有人在喊“他们在哪儿,我看不见”,话音未落就变成了一声惨叫。有人在喊“别砍我,我是自己人”,但刀锋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停顿。
有人在喊“往外跑,往外跑”,但烟雾太浓了,浓得连门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
刘东和洛筱像两头猛虎扑进了羊群。
不对,不是猛虎。猛虎捕食还会发出咆哮,会露出獠牙,会给猎物留下恐惧的时间。他们更像两条毒蛇,无声无息,快如闪电,在猎物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咬住了咽喉。
烟雾是他们的主场。
洛筱曾在一个地方训练过,那里有一套专门的反特战术演练系统,可以模拟各种复杂环境下的战斗。浓烟环境是必修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中,依靠听觉、触觉和对空间的记忆来完成搜索和消灭。
而刘东更是在战场中经历过残酷的杀戮,炮火连天,浓烟滚滚,并不比这里的情况好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烟雾弹出手,两人迅速戴上特制的口罩冲入人群,而那些马仔像一群被蒙住眼睛的鸭子,在浓烟中乱冲乱撞,互相踩踏,互相误伤。
刘东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用刀,他像一辆坦克一样撞进人群,左肘横扫,击中一个人的太阳穴。那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
右拳直捣,正中一个人的面门,鼻梁骨碎裂的声音隔着烟雾都听得清清楚楚,血和碎骨一起喷了出来。
惨叫声、求饶声、骨头碎裂声、鲜血喷溅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只有地狱里才有的交响乐。
有人已经开始呕吐,有人已经开始失禁,有人已经彻底崩溃,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他们是见过血的悍将,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打法,没见过这样不讲道理、不给人活路的屠戮。
向家兄弟和几位坐馆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惊恐。
他们看不见烟雾里发生了什么,但听得见。每一秒钟都有惨叫声传来,每一秒钟都有人倒下。那些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们的心上。
丧狗从地上爬起来,想冲进烟雾去帮忙,但刚迈出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兄弟倒在那。
炎先生的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血腥场面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多。他见过码头火拼时砍刀飞舞的场面,见过赌场枪战时子弹横飞的场面,见过沉尸海底时麻袋里渗出血水的场面。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一会烟渐渐散了。
不是完全散了,是变薄了,变淡了,像清晨的薄雾一样笼罩着战场。
烟雾散去时,场中能站立的兄弟已经不足一半。五六十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抱着伤口哀嚎打滚,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鲜血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地上到处是掉落的东西——砍刀、棍棒、铁链、鞋、断指、碎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烟雾弹残留的硝烟味,闻起来像屠宰场和战场搅在一起的味道。
而那一对男女,浑身血淋淋地站在尸山血海之间,宛如两尊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杀神。
刘东的夹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脸上也溅满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滴一滴的血珠,滴在地上。
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像红色的水龙头没有拧紧。而洛筱依旧站在他身旁那个位置,好像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她的白色衬衫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丰满而坚韧的身体线条。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匕首反握着,刀刃上还挂着一条碎布,那是从一个马仔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的表情和刘东一模一样。平静,淡漠,波澜不惊。像一尊被血洗过的冰雕,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向家兄弟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冷得人后脊背发凉,冷得人手指尖都在发抖。
他们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狠人,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狠,是恐怖。是那种超出人类范畴的、让人本能地感到绝望的恐怖。
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人是来讨债的,而他讨债的方式,不是讲道理,不是谈判,是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丧狗的蝴蝶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炎先生还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脸上全是震惊。
老宅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伤号,哀嚎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粥。浓烟还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闻着让人想吐。
而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座馆老大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他们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人,可他们滚的是江湖人的刀尖,不是这种杀人机器的刀尖。
一百多号人,五分钟,废了一半。
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是猎人和猎物的区别,是屠宰场里屠夫和猪的区别。
但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一个身影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步伐沉稳,身形不高,但很壮,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练功服,袖口扎着绑带,脚踩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苏龙。
新义安总教头,泰拳宗师,号称新义安第一高手。
他在江湖上的名头响了几十年,从八十年代开始在拳台打拼,后来被新义安请来当总教头,十年间教出了无数狠角色。
向家兄弟的功夫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丧狗见了他得叫师公,连炎先生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他是真正靠拳头打出来的地位,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名声。苏龙走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连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马仔都闭上了嘴,因为他们知道,总教头出手了,那两个人有得看了。
他走到场中央,站定。
目光从刘东身上扫过,又从洛筱身上扫过,来回看了两遍。他的眼神很专注,不是普通人的那种好奇,是行家在看门道。
他在看两个人的站姿。
面前的男人站得微微前倾,重心在两脚之间偏前的位置,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向前扑击的姿态。
而那个女人站得更放松一些,但苏龙注意到她的小腿肌肉是绷紧的,脚后跟微微离地。这是随时可以蹬地发力、向任何方向移动的姿态。
两个人的站姿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架子,没有江湖人那种摆谱的架势。他们的站姿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苏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拳台上打了几十年,教了几十年,见过无数种站姿。泰拳手站得挺拔,拳击手站得灵活,空手道站得沉稳,咏春站得紧凑。但眼前这两个人的站姿,不属于任何一种格斗流派。
苏龙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气沉到丹田,浑身的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过年放的鞭炮。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活动筋骨,准备动手。
几个座馆老大互相看了一眼。
铜锣湾的大眼强咬了咬牙,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尖东小霸王犹豫了一秒,也跟着走了下来。细B啐了一口唾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迈步走了下去。
江湖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知道下去就是送死,但还是得下去。因为他们是坐馆,是新义安的座馆老大,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要是当了缩头乌龟,以后还怎么带小弟?以后江湖上谁还看得起他们?
大眼强走到苏龙身边,压低声音说:“龙哥,咱们几个跟你一起上。”
苏龙没看他,目光一直盯着刘东和洛筱:“别添乱,你们不是对手。”
“总不能让龙哥你一个人上。”
苏龙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轻视,也没有感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上来只会碍事,站远点,别让血溅到身上。”
(今天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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