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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稚子初成(10)


上书房外,日影西斜,金乌余晖透过雕花槅扇,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御前伺候的宫女们已悄悄退至廊下,只余风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与龙涎香缠成一股极闷极静的味道。

宝珠公主扶着侍女阿蛮的手,自东暖阁出来。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织银翟衣,领缘与袖口以极细的藕荷色丝线锁了云鹤纹,腰间佩一环羊脂玉禁步——那是她成为王女时父皇亲赐,平日藏在匣中,今日却特特取来佩上。

玉声微响,像雨夜檐前第一滴水,轻,却冷。

她本不该这个时辰过来。

母后说新得的《盐铁论》批注有几处漏字,叫她“顺路”取回。

可上书房哪是“顺路”的地方?

从椒房殿到上书房,要穿过整整三道宫墙、一座御园、两条复道,雪霁未久,青砖缝里尚嵌着青湿,步步都滑。

雨过之后,地面湿滑。

阿蛮小声嘟囔:“公主的鞋袜全湿了。”

宝珠没接话。

她转过最后一架紫檀屏风,便见西窗下立着一人。

青袍玉冠,袍角用暗色线织着江崖海水,浪头打得很高,像要扑出来把人卷下去。

是宋居寒。

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指节发白,纸边被攥出一道月牙形的折痕。

进上书房前,内侍总管高公公陪笑:“宋大人,您且宽坐,陛下与兵部大人们还在太和殿议事。”

于是他便宽坐——

却不想,坐来了她。

四目相对,先是极轻的一颤,像湖面落下第一层雪,还未及响,便已化了。

宝珠垂睫,客客气气地福了半礼:“宋大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皇家自幼训出的清稳。

宋居寒退后半步,揖得极深,背脊弯出一道恭谨的弧度:“臣,见过公主殿下。”

礼数周全,连衣角都未擦到半分。

阿蛮扶着自家主子,屏息立在一旁,忽觉自家公主腕上的掐金镯子重了千斤,沉得她这小宫女都快托不住。

殿中极静,只余更漏一声递一声。

宋居寒的视线落在她鞋尖——

月白缎面已洇开两朵暗色水痕,像极了他从前为她画的那幅“墨梅”:

梦里花开,零落不成妍。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如今被收在上书房最顶层、最偏的一只樟木箱里,钥匙在帝王腰间,谁也再取不出。

“大人来此,呈奏么?”

宝珠先开口,客气得像对一个初次面圣的外臣。

“是。”

宋居寒答得也短,嗓音涩哑,显是许久未进水。

他本可补一句“边防粮饷”之类,却终究咽了回去——

她不过随口一问,他若多答,便算越界。

殿外忽起风,卷得窗棂“啪”地一声。

宝珠借机侧过脸,目光掠过案头:

那是父皇昨夜批阅的折子,最上面一本,正是宋居寒的《论北屯田十二疏》。

她认得出他的字——

柳骨颜筋,却偏带一点凌厉的“撇”,像雪夜刀光。

在她还懵懂的年纪,她偷偷跑出宫,在长安最高的望楼上与他放灯。

他执她的手,写“山河”二字,说愿做她麾下小卒,守万里河山。

如今那折子被朱笔批了“再议”两字,红得刺目。

“天乍暖还寒,公主鞋袜湿了,莫要久立。”

宋居寒低声道。

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第二句,也是唯一一句逾了规矩的——

带着克制不住的温意。

宝珠指尖一颤,暖炉里的银炭“啪”地炸出火星,溅到她虎口,烫得生疼,却不及心底一瞬的抽搐。

她微微颔首,算是领情,转身欲走。

阿蛮忙撑开油纸伞,伞面是父皇亲命的“云霞锦”,一展如半壁烟霞。

宝珠踏出殿槛那一刻,忽听身后极轻一声:“殿下——”

嗓音压得极低,像把毕生力气都折进那一声里。

她没回头,只把脊背挺得更直,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宋居寒立在原地,手里那份折子已被攥得皱不成形。

他目光追着那抹月白——

宫墙夹道很长,长得足够让他把三年里所有记忆都翻一遍:

上元灯火、端午龙舟、中秋宫宴、雪夜煎茶……

她曾在御苑深处,把一朵早开的山樱别在他襟前,笑说:“宋大人貌若潘安,如花一般。”

如今花枯了,人远了,只剩他襟上那一道褪色的绣纹。

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眶生疼。

高公公小跑进来,见状一惊:“哎哟大人,怎么站在风口?陛下怕是要半个时辰后才得空。”

宋居寒这才回神,低头抚平折子,一下一下,极慢,却怎么也抚不平。

高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宫道尽头,烟霞伞下,公主的裙角最后一次转过拐角,像一尾白鲤没入深潭,再不见踪影。

“大人?”

高福试探。

宋居寒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唇畔,却到不了眼底:“没什么,只是……想起一句诗。”

“诗?”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他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外,雨又下了。

一滴,两滴,不轻不重地覆在方才公主留下的脚印上。

不消片刻,那串浅浅的痕迹便氤氲开来。

宋居寒在阶前立了许久,直到肩上被雨水打湿。

高福不敢再催,只能陪着。

忽听“嗒”一声——

是宋居寒的玉冠被雨水浸得松了,垂下一缕乌发,黏在颈侧,像一道极细的墨痕。

他抬手去拂,指尖却触到一点冰凉——

不知是水,还是别的。

……

宝珠转过宫墙,脚步才缓下来。

阿蛮小声道:“公主,您的手怎这样冰?”

她低头,才发觉自己的掌心红彤彤一片,却浑然不觉疼。

阿蛮又絮叨:“宋大人也真是,风地里站着,倔得狠……”

话到一半,惊觉失言,忙捂住嘴。

宝珠却像没听见,只抬眼望天。

水色映在她瞳仁里,像两丸浸了水的黑琉璃,清亮得近乎脆弱。

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散在风里:“阿蛮,我昨日读《礼记》,读到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阿蛮不解。

宝珠笑了笑,那笑意一瞬即逝:“我原不懂,今日……略懂了。”

……

更深漏残。

宋居寒回到值庐,同僚们已散。

窗外,铜壶滴漏到四更,值庐的灯终于灭了。

烛光映窗,将屋内人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越不过去的宫墙。

而墙那端,月白翟衣的少女亦未眠——

她披衣坐在椒房小阁,手边摊开一本《盐铁论》,却久久未翻页。

案上铜镜映出她微红的眼角,像风里绽开的桃花,一碰就落。

镜旁,一只小小鎏金盒被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纸笺,墨迹早干——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落款处,却被朱笔划了一道,横贯纸背,像宫墙高影,将星月永远隔开。

长安的夜,长得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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