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仪式前的一个月，雪氏府邸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莜莜的课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清晨的羽力训练到午后的文史典籍，再到傍晚的礼仪课，连七岁的孩子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飞霜的课程同样繁重，但她总能挤出时间照顾妹妹——帮莜莜整理书卷，在她疲倦时递上温水，深夜陪她一起温习功课。

这天清晨，飞霜轻手轻脚地起床，为还在熟睡的妹妹掖好被角，自己先去洗漱。镜中的少女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轮廓，羽翼在晨光中舒展开来，比一年前更加丰满。

“大小姐起得真早。”侍女青鸾端着热水进来。

“莜莜昨晚练到很晚，让她多睡会儿。”飞霜低声说，“告诉教习长老，今天的晨课我代妹妹请半个时辰的假。”

青鸾欲言又止。府中上下都知道，二小姐的天赋异禀，但也因此承担着远超同龄人的期望。而大小姐总是默默地分担着妹妹的压力，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她更像是莜莜的第二个母亲。

半个时辰后，莜莜揉着眼睛醒来，发现姐姐已经准备好一切。

“快洗漱，早餐是你喜欢的莲蓉酥。”飞霜帮妹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熟练。

“姐姐最好了！”莜莜抱住飞霜，蹭了蹭她的脸。

姐妹俩来到训练场时，风天逸已经等在那里。少年今日着一身银白劲装，羽翼自然垂在身后，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他背对着她们，正在与教习长老交谈。

“殿下来了？”飞霜有些意外，风天逸通常只在旬休日来访。

风天逸转身，目光掠过飞霜，落在莜莜身上：“父皇让我来看看祭天仪式的准备情况。”他顿了顿，“也看看你们的进度。”

这是借口。飞霜敏锐地察觉到，风天逸的视线在莜莜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敬地行礼：“有劳殿下挂心。”

训练开始，依旧是基础的羽力掌控。莜莜进步神速，已经能够凝聚出持续十个呼吸的光环。教习长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飞霜，你来试试。”风天逸忽然开口。

飞霜一怔，随即走到场中。她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羽翼边缘泛起光点，一点、两点...当光点增加到七个时，开始闪烁不定。飞霜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汗，但第八个光点始终无法稳定。

“够了。”风天逸说。

飞霜落地，羽翼微颤，不知是力竭还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让殿下见笑了。”

“你的基础很扎实，只是少了些...”风天逸斟酌着用词，“灵动。”

这话很委婉，但飞霜听懂了。她在天赋上确实不如妹妹，这是事实，也是她一直努力想要弥补的差距。

“天逸哥哥，”莜莜跑过来，挡在姐姐身前，“姐姐很厉害的！她昨天教我的‘流光步法’，我练了好久都学不会，姐姐却能轻松施展。”

风天逸看着莜莜护短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知道。”他转向飞霜，“你的刻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只是刻苦还不够。飞霜在心中默念，面上却依旧是温婉的笑容：“谢殿下夸奖。”

训练结束后，风天逸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提出要检查姐妹俩的文课。三人来到书房，飞霜注意到风天逸带来了一本古籍，封面是罕见的暗金色。

“这是皇室珍藏的《羽族秘典》第一卷，”风天逸将书放在桌上，“父皇允许我借阅，我想你们也应该看看。”

莜莜好奇地凑过去，翻开书页。里面记载的是羽族早期的历史和一些失传的羽术理论，文字艰深，配图却是精美异常。

“好漂亮！”她指着其中一幅插图，上面画着一位羽族先辈，羽翼展开时竟能覆盖半片天空。

“那是传说中的‘天羽’境界，”风天逸解释道，“千年以来，只有三位羽皇达到过。”

“天逸哥哥以后一定能达到！”莜莜笃定地说。

风天逸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容，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借你吉言。”

飞霜静静看着这一幕。阳光从窗棂洒进来，为风天逸和莜莜镀上一层金边，两人低头讨论书中的内容，气氛融洽得仿佛一幅画。而她站在阴影处，像是局外人。

“飞霜，”风天逸忽然抬头，“你来看看这段，关于羽力循环的论述。”

飞霜上前，仔细阅读。那是一段复杂的理论，讲述如何让羽力在体内形成循环，从而减少消耗。她思索片刻，提出自己的理解。

风天逸眼睛一亮：“正是如此。看来你不仅刻苦，悟性也很高。”

被肯定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飞霜便恢复了平静：“殿下过奖。”

傍晚时分，风天逸准备回宫。临行前，他叫住莜莜：“下月初五，我要去北境巡查边防，你想不想去？”

莜莜眼睛一亮，随即看向姐姐。

“北境苦寒，且路途遥远...”飞霜有些担心。

“我会照顾好她。”风天逸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多见见世面对她有好处。”

这话无可反驳。飞霜知道，风天逸未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他愿意带着莜莜历练，意味着他将莜莜纳入了自己的未来规划。这本是好事，可为什么她心里会这样不安？

“姐姐一起去吗？”莜莜问。

风天逸顿了顿：“飞霜若愿意，自然可以同去。”

很客气的邀请，和刚才对莜莜的态度截然不同。飞霜心中一涩，面上却笑道：“我就不去了，最近有些典籍需要整理。妹妹去吧，注意安全。”

风天逸点头，对莜莜说：“那说定了，初五清晨我来接你。”

送走风天逸后，莜莜拉着飞霜的手：“姐姐，你为什么不去？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总要习惯的。”飞霜揉揉妹妹的头发，“而且，这是天逸殿下特意邀请你的，姐姐在场反而不便。”

“有什么不便的？”莜莜不解。

飞霜没有解释，只是转移了话题：“去收拾行李吧，北境寒冷，要多带些厚衣物。”

夜里，飞霜难以入眠。她起身来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明月。在羽族的传说中，月亮是星辰花神陨落后的化身，守护着所有渴望飞翔的灵魂。

“大小姐？”青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

青鸾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夫人让我送来的，说您最近睡得不好。”

飞霜接过汤碗，热气氤氲：“母亲有心了。”

“夫人其实...”青鸾欲言又止，“很担心您。她说您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飞霜小口喝着汤，没有说话。

青鸾叹了口气，继续说：“二小姐还小，不懂事。但大小姐您应该明白，殿下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飞霜的声音很轻，“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要不明白。”

这句绕口的话，青鸾却听懂了。有时候，装糊涂比清醒更轻松。

“您对殿下...”青鸾试探地问。

“他是未来的羽皇，我是雪家的女儿，仅此而已。”飞霜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夜深了，你去休息吧。”

青鸾退下后，飞霜重新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洒满整个庭院。她想起小时候，她和莜莜、风天逸常常在这样的夜晚偷偷溜出来，在屋顶上看星星。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顾虑，三个孩子笑得没心没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风天逸被正式立为储君那天吧。从那以后，他不再是从前的天逸哥哥，而是尊贵的殿下。而她，也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只有莜莜，还像从前一样，天真烂漫，毫无芥蒂。

也许这样最好。飞霜想。至少妹妹能活得轻松些，至少她们姐妹之间没有隔阂。

初五清晨，风天逸准时到来。他骑着一匹雪白的飞马，身后跟着一队羽族亲卫，阵仗比飞霜预想的要大。

“只是巡查边防，需要带这么多人吗？”莜莜小声问。

“安全第一。”风天逸将她抱上另一匹较小的飞马，动作自然而熟稔，“坐稳了。”

飞霜站在府门前，看着队伍准备出发。风天逸策马到她面前：“我会照顾好莜莜，你放心。”

“有劳殿下。”飞霜行礼。

“姐姐！”莜莜回头挥手，“我会想你的！”

“早点回来。”飞霜微笑，直到队伍消失在云层中，笑容才渐渐淡去。

雪夫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担心？”

“嗯。”飞霜没有否认。

“天逸殿下是个可靠的人。”雪夫人说，“而且，这也是莜莜必须经历的成长。”

飞霜默然。母亲说得对，莜莜不能永远活在她的羽翼下。总有一天，妹妹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只是那一天来得太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北境之行历时半月。这期间，飞霜的生活照旧，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她依旧早起训练，认真上课，晚上却常常对着莜莜空荡荡的床铺发呆。

第十五天傍晚，队伍终于归来。

飞霜第一时间赶到府门，看到莜莜从马背上跳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比走时更加明亮。

“姐姐！”她扑进飞霜怀里，“北境好大！雪好厚！我们还看到了极光，天逸哥哥说那是星流花神的眼泪...”

莜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飞霜只是笑着听，不时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风天逸下马走来，神色间有淡淡倦意，精神却很好：“她表现得很好，北境的风雪都没让她退缩。”

“谢殿下照顾。”飞霜行礼。

“不必多礼。”风天逸的目光落在莜莜身上，柔和了一瞬，“她比我想象的更坚强。”

那一刻，飞霜清楚地看到了风天逸眼中的欣赏——不再是看妹妹的眼神，而是对一个值得重视的个体的认可。

这让她既欣慰又酸楚。

夜晚，姐妹俩躺在床上，莜莜还在兴奋地讲述旅途见闻。

“...最惊险的是遇到雪崩那次，天逸哥哥一把抱住我飞起来，雪花就在脚下翻滚，好可怕又好刺激！”

飞霜的心揪紧了：“怎么没听你在信里提？”

“怕姐姐担心嘛。”莜莜吐吐舌头，“而且都过去了，天逸哥哥保护了我。”

“以后要小心。”飞霜将妹妹搂得更紧些。

“姐姐，”莜莜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天逸哥哥说，他希望我以后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帮他一起守护羽族。你说，我能做到吗？”

飞霜沉默了许久，久到莜莜以为她睡着了。

“你能做到。”飞霜轻声说，“你是雪莜莜，没有什么能难倒你。”

“那姐姐呢？”莜莜追问，“姐姐也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飞霜闭上眼，掩去眼中的情绪，“姐姐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是誓言，对她自己，也是对妹妹。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照亮了飞霜眼角的一滴泪。那泪水没有落下，只是在那里闪烁，如同夜空中的孤星。

夜深了，南羽都再次沉入梦乡。而在远方的观星台上，风天逸独自站立，望着雪氏府邸的方向。

少年羽皇的继承人还不知道，有些感情一旦萌芽，就会如藤蔓般蔓延生长，缠绕心头，再也无法剥离。

祭天仪式即将到来，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

每个人都走在既定的轨迹上，有些交汇，有些错过。但在这个夜晚，所有的心事都被月光温柔包裹，暂时藏进梦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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