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那那利佛的夜市在独立大道东侧，是一片由无数小摊贩组成的临时集市。

白天这里是停车场，到了傍晚，太阳刚落山，那些铁架子和塑料布就像变魔术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迅速占领了每一寸空地。

李翊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他站在集市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串烤玉米，正和卖玉米的老妇人聊天。

他说的是当地土语，叽里咕噜的，朱颖一个字都听不懂。

陈涛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看看那些手工艺品。他对木雕很感兴趣，在一个摊子前站了很久，拿着一个猴面包树造型的木雕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多少钱？”他用英语问。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马岛男人，皮肤黑得发亮，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两万阿里亚里。”

陈涛皱了皱眉头，他对当地货币没有概念，正在心里换算，李翊走过来，瞥了一眼那个木雕，用土语说了句什么。

摊主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讪讪地报了一个新数字。

“一万二。”李翊转过头对陈涛说，“差不多四美元。他看你面生，开价高了。”

陈涛笑着付了钱，把木雕小心地包好放进包里。

朱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不买东西？”李翊走到她身边，问。

朱颖摇摇头：“没什么需要的。”

“不一定需要才能买。”李翊指着不远处一个卖香草的小摊，“马岛的香草是世界上最好的，带点回去送朋友也好。”

朱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小摊上摆着几十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黑色的香草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了价格。这次李翊没有帮忙翻译，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用手势和零散的英语单词跟摊主讨价还价。

最后她用八美元买了十根香草荚，比市价便宜了很多。她把那包香草荚小心地放进随身的斜挎包里，抬起头，发现李翊正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李翊移开目光，“你讨价还价的样子，很……认真。”

朱颖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也不知道这个认真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集市越往里走越热闹。卖烤肉的摊子前围满了人，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很远。

卖衣服的摊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有传统的兰巴袍，也有西式的衬衫和裙子。还有一个卖旧书的小摊，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人，正借着路灯的光读一本厚厚的法文书。

陈涛在一个卖非洲鼓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个鼓试了试音色，浑浊的鼓声在嘈杂的集市里几乎听不见。他摇摇头，放下鼓，又拿起另一个。

李翊站在朱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朱颖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色彩斑斓的布料上，落在那些烤得焦黄的肉串上，落在那些孩子手里举着的彩色风车上。

“你第一次出国？”李翊突然问。

朱颖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看周围。”李翊说，“不是那种游客的好奇，是军人的警觉。你在观察环境，在记路线，在看每一个可能的出口。”

朱颖沉默了，她没想到李翊的观察力这么敏锐。

李翊继续说，“小时候父母一直不在身边，大哥李睿就是守护我们的老母鸡。”然后手指朝前面指了一下，“有一次妹妹差一点被人掳走，就在那里。后来大哥把自己当作人质换回了妹妹。”

朱颖闻言，对他嘴里的大哥便有了画像，“哇哦，你大哥真的……让人佩服。”

李翊将李睿被掳到山里的事情大致说了，最后笑道：“有空你可以来我家里玩，狐猴小乖很可爱的。不晓得你这次呆多久，如果时间足够，我让李锦带你去诺西岛潜水，跟海龟嬉戏，那里才是人间的天堂。”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朱颖问。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问。

李翊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他是个很复杂的人。有时候很严厉，有时候又很温和。他对我们几个孩子要求很严格，又从不强迫我们做不喜欢的事。他说，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征服。”

朱颖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你呢？”她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是无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情绪。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我是个还在找答案的人。”

陈涛终于挑好了一个鼓，付了钱，心满意足地走过来。“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李翊抢先回答，“随便聊聊。”

陈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朱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走吧，那边有个卖烤鱼的不错，我请客。”

烤鱼摊在集市的最深处，几张塑料桌椅歪歪扭扭地摆在路边的空地上。炭火上的鱼烤得滋滋作响，鱼皮焦黄，鱼肉雪白，上面撒着一种当地特有的香料，味道辛辣而浓郁。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面前摆着三条烤鱼、一碟烤香蕉、三杯用塑料杯装的甘蔗汁。陈涛吃得很香，鱼刺吐了一桌，还不时招呼李翊和朱颖多吃点。

朱颖吃得很慢。她不太习惯这种辛辣的味道，却不想表现出来。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喝一口甘蔗汁冲淡辣味。

李翊注意到她的动作，把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甘蔗汁推到她面前。“这个甜一些，可能更适合你。”

朱颖愣了一下，看着那杯甘蔗汁，又看看李翊。他已经在低头吃鱼了，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识的习惯。

“谢谢。”她轻声说，把自己那杯换了过去。

陈涛装作没看见，只是埋头吃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夜市的人渐渐少了。那些小摊贩开始收拾东西，铁架子和塑料布被一件件拆下来，装进三轮车或小货车里。卖烤鱼的大叔开始清理炭火，把没用完的食材装进保温箱。

“该回去了。”陈涛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明天还有工作。”

三个人沿着独立大道往回走。路灯的光在他们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酒店门口时，陈涛说要去买包烟，让他们先上去。朱颖知道这是借口，却没有说破。

她和李翊并肩站在酒店大堂里，水晶吊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明亮而温暖。

“明天……我有事要离开了。”李翊说，声音有些犹豫。

“嗯。”朱颖点点头。

空气在两人之间开始变得粘稠，最后固定了时间。

“那……早点休息。”李翊终于放弃，无力说。

“你也是。”

李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朱颖。”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今天……我……很开心。”说完，他转身走出酒店，消失在夜色里。

朱颖站在大堂里，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香草荚，包装纸被攥得有些皱了。

她小心地把包装纸抚平，放进包里，转身上了电梯。

房间里的灯亮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山峦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一颗种子刚刚破土，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

沙阿利雅得郊区的一处庄园里，哈立德和安娜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前十几个高矮相似的汉子站成了一排。

“把罩袍脱下……”哈立德命令。

汉子们齐刷刷看向面无表情的安娜，脸上都露出不情愿的犹豫神色。

哈立德的眼神变得凶厉起来，“没有听到我的话吗？把罩袍脱下来。”

大汉们慑于哈立德的淫威，只得选择了屈服。脱下罩袍，露出他们的身体。

安娜的视线缓缓从他们的身上流过，宛如一把把钢刺，刺穿了他们的自尊。耻辱感，让他们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安娜丝毫不理会她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沙阿社会的禁忌底线，那双谜一般的蓝色眼眸，如同一架X光扫描仪器，将他们看了一个通透。

“你……还有你……嗯……你也留下，其他人离开吧。”安娜终于结束了令人难堪的审视，点出三个人来。

哈立德挥挥手，门外走来几个汉子，将剩余的人全部带走。这些人将会关在情报总局的一个隐秘关押点，直到适合的时间，才会将他们全部释放。

“把衣服全部褪去，然后走几圈。”安娜下令。

三个汉子顿时骚动起来，一起看向旁边的哈立德。

“听见没有？把衣服全部脱了，在屋里走几圈。”哈立德完全不理会三人的求援，随手拿起匕首往桌子上一插，发出嘟地巨响，“要么乖乖听命令，要么丢出去喂狮子，你们自己选。”

安娜的视线始终定在一个瘦削汉子身上，她的直觉告诉她，也许要找的人，就是他。

果然，让这个有些病殃殃的汉子只是走了几步，安娜开口说道：“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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