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你当初为何选择与我绑定。”

修为已然登临极境，即将辞别此方天地、破界飞升的凌云，在重走了一遍山河大地，拜会旧人，叙尽前尘之后，再度来到了葬魂海。

此行，她有两个目的。

其一，便是要看一看那艘名为无归渡的船是否还在，能否再见一见那缕宗师残念。

好向其禀明，自己不曾辜负所托，已将他的遗蜕送归故土，亦未曾愧对他的传承之恩。

其二，便是想要与系统真正敞开心扉，好好聊上一次。

自系统现身以来，虽屡屡出手相助，数次救她于生死危局之中。

可系统行事之间的那股难以言喻的别扭，却始终萦绕在凌云心头，挥之不去。

她隐隐生出一种预感，若是不能将这桩心结解开，待到日后飞升上界，等待她的，可能便会是更大的麻烦。

作为一个位面交易系统，即便已诞生了自主的意识，有了灵智，有了私心。

可系统这般既护，却又总爱拐弯抹角，算计坑害她的行径，细究之下终非正常行为。

既是潜藏的隐患，那自是要在离开此方位面，隐患爆发之前，借葬魂海独有的特殊环境，将这件事情了了。

面对凌云的诘问，系统本还想挣扎一番，打算将二者绑定的缘故推脱到凌云自身身上。

是她的手上有伤，有血，进而二者才阴差阳错的缔结了血契的说辞来搪塞，蒙混过关。

然，与它相处已久的凌云，早已摸透了它的脾性。

若是同它反复争辩拉扯，怕是几日几夜都纠缠不清，得不到半分实情。

于是凌云直接祭出了杀手锏，直言倘若系统依旧刻意隐瞒，便将它抛掷葬魂海之中，永久封禁于此。

伴随凌云自凡俗一路走到今日的系统，对凌云的性子也知之甚深。

凌云平日看起来是随和，好说话，可一旦动起真格，较起真来，说到便一定会做到，绝不可能是虚言恫吓。

此刻，已被凌云自体内剥离出来的系统，看着眼前这片鬼气滔天、煞气翻涌、人迹绝至的葬魂海，整个系统都感觉不好了。

倘若它真被丢入这片死地，再配上凌云如今极境修为下所布置的重重禁制。

别说等待打破禁制、寻觅下一任宿主了，就单单是此地那无穷无尽的鬼煞邪力。

不等见到半个人影，它自身的灵智便可能被这里滔天的鬼煞邪气侵蚀，消磨殆尽。

到那时一切皆休，更遑论心中残存的那一丝复仇念想了……

回想起自己落得这般境地的根本原因，这些年心中的那一丝念想——敌人的敌人，会不会成为自己的盟友？

或许，凌云也是可以拉拢的吧。

系统反复权衡，终是决意把自己知晓的一切全盘托出。

反正在它看来，那位存在对凌云肯定也没什么好意。

“与你缔结契约？你以为我情愿？

我根本没得选。”

短短一语落下，不禁让凌云心神骤然一凝——难道这系统背后，还另有操纵之人。

她眉心微蹙，心底瞬间疑云众生……

为什么？那背后操纵之人究竟图什么？

她凝神回溯前尘，百思不得其解。初遇系统之时，她也不过是一介凡尘幼童，孱弱卑微，一无所有，根本不值得任何大能费尽心机布下如此长线棋局。

可念头倏然一闪，凌云心口又是猛地一滞。

她想起了自己的来历。

她本是异世之人，却莫名魂穿到了此方天地，借他人躯壳又重活了一世。

难道说……连她的异世穿越、她的重生，也从头到尾，根本不是意外，皆是算计？

思及此，凌云心底骤然泛起彻骨寒凉。

究竟是谁，会如此大手笔的布下这般跨越位面的局？

又图谋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的凌云，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眸光沉沉，再度追问：

“既非你所愿，那是谁遣你来的？”

面对凌云的追问，系统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良久，一道自嘲又裹挟着无尽悲凉的低笑缓缓响起，带着积压无数岁月的愤懑与憋屈：

“谁遣我来的？

呵呵……可笑吧。

没想到，我沦落到如今这副不人不器的模样，连亲手害了我的孙子是谁，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一只大手突然出现，强行碾碎，抹杀了我的肉身，拘锁、剥离神魂，打入这枚位面进交易系统之内，让我沦为了器灵一般的存在。

唯一接到的任务，便是护你成长，顺利飞升。

若是不从，我可能便连如今这不人不器、苟延残喘的状态都无法维系，只会被直接抹杀，彻底飞灰烟灭。”

听着系统对这番沉甸甸血泪过往的描述，凌云不禁陷入了沉默，久久失语。

心底五味翻涌，说不清是唏嘘还是复杂——毕竟，系统这遭遇也的确够悲催。

就在她陷入沉默，不知该说什么之时，系统那裹挟着积压无尽岁月的怨毒与苍凉，又再次沉沉回荡在这茫茫灰雾之间。

“你当真就从未察觉？你初临此方天地之时，命途乖戾，诸事不顺，几乎到了步步皆是死局的地步。”

“这是天地本源本能的在排斥你。

是我的出现，然后借着缘字秘境的机缘，借运养运，一点点替你稳住了飘摇的命数，扭转气运。

若无我兜底，凭你再是心智卓绝、善于谋定而后动，也早在初入秘境之时，便身死道消了。

只因为那时的你，无根无运！

你总觉得我行事别扭，既护你又坑你？

你以为我愿意啊？可我不甘啊！

那幕后之人将我弄成这不人不器的鬼模样，其目的，从始至终，便是让我替你挡下天地反噬，替你稀释跨界带来的命格厄运，替你抹平所有异世生灵的天生破绽。

护你成长，助你崛起，为你铺路挡灾。

说到底……你能安然活到今日，也是踩着我的苦难、我的陨落换来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害我沦落至此的间接元凶之一。”

凌云静立于茫茫虚空，静静听着来自于系统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怨怼与控诉。

她没有出言宽慰，更没有心生愧疚致歉。只因此时的她，也不知自己的存在，在这件事中，又处于何种状态。

毋庸置疑，系统在这件事情中是受害者，但她也并不一定是这件事情真正的受益者，也许也是别人算计中的一枚棋子。

即便是其中的受益者之一，她亦不喜欢自己的命运被他人掌控操纵。

因此，她不必替幕后黑手的阴私算计背负因果，更无需为不属于自己的罪孽买单。

“那你知道他们的目的究竟为何吗？

费尽心机抹杀你、奴役你，不惜代价保我活下来，一路护我崛起，他们到底图什么？”

面对凌云的问题，系统也有些茫然，稍许，其声音才带着几分晦涩嘲弄的幽幽响起：

“究竟为何？图谋什么？

或许……你是某位天尊之子落凡历劫也说不定？

也可能是顶尖大能转世，天生便负有绝世命格，值得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布局栽培？

谁说的准呢？”

面对系统言语间带着的讥诮，凌云并未动怒。

她明白，纵然她并非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可就眼下局面而言，她的确算是这场算计里间接的获益之人。

系统肉身不但被剥，还沦落到了如今寄身器物的境地，心怀愤恨、郁结难平，也是人之常情。

倘若系统在谈及自身覆灭、神魂拘押的过往时，都能做到心如止水，不带半分怨怼，那这份平静，反倒显得蹊跷了。

凌云神色沉静，纯粹以客观的眼光剖析着全盘局势。

她现在能肯定的便是那幕后之人，对她绝对没有善意。

若是心存善意，断然不会挑选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满心怨懑的存在，来充当她的护道者。

但眼下这件事难就难在，连系统自身，也不知那害它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何等身份？

但有一点无可置疑，那人修为深不可测。

能够在悄无声息间抹除系统肉身，再将其神魂禁锢在位面载体之内，穿梭虚空，顺利送到此界。

反观自身，她如今虽已登临此方天地所能容纳的修为极限，可一旦撕裂虚空踏入上界。

放眼更高层级的天地，或许依旧渺小如浮游，只能任由他人摆布拿捏。

所以，她若想要破局，挣脱那幕后黑手的摆布，便不能循着对方定下的路径前行。

就在凌云暗自思忖着，自己究竟如何做才能破局之时，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忐忑与不确定：

“你……还要飞升吗？”

闻言，凌云并未理会系统，而是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虚空，望向茫茫域外混沌，上界苍穹。

唇角轻扬，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凛冽锋芒的凉笑。

“为什么么不？

他们费尽心机，养我登顶，等我入局。那我，便顺他们的意好了！”

闻言，系统心头不禁狠狠一紧，瞬间便慌乱起来。

它最怕的就是这个结果。

若凌云当真就此认命、顺势飞升，那它怎么办？

非但没能拉拢到半个同盟，待到凌云破界，成功登顶上界之日，那它护道饲棋的使命便将彻底终结。

等待它的，恐怕只会是卸磨杀驴的神魂俱灭，那就更甭论复仇了。

凌云并未理会系统的惶急，语声轻缓从容，字字笃定，胸藏万丈棋局：

“我如今修为，已经抵达此方天地所能承载的极致。

若是固守于此、拒不飞升，便会沦为此界的一“赘患”，遭来天地的制裁。修为便会日渐溢散，最终蹉跎至死。

这般坐以待毙，岂不是太过憋屈？”

话至此处，她微微一顿，又继续道：

“既然看不透那幕后黑手的图谋，看不清对方究竟下的是何棋……”

此刻，她眸光清冽如霜，眼底翻涌着颠覆万古棋局的决然。

“那我便索性掀了这盘棋，重开一局。”

话音落定，她猛然调转目光，遥遥望向另一片昏暗苍茫的域外空域——那里，是异域诡族的本源界域所在之地。

“他可将我视作棋子，那我又为何不能反向弈棋？”

自凌云修为登临此方天地的极境、踏至飞升门槛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晰感知到了一股冥冥的牵引之力，遥遥勾连。

如果她没猜错，那便应该是幕后之人所在的上界了。

但与此同时，她神识感念之中，还出现了两处截然不同的虚空轨迹。

其一朦胧微弱、隐隐断续，却是她昔日留在简宝身上的魂印所系。

由此，她可以笃定，那孩子并未陨落，只是因缘际会，去了另外的一片未知天地而已。

思及简宝的来历，本就不凡，去了别的天地，倒也不足为奇了。

另外一条虚空轨迹所指引的方向，便是她这些年来炼化吸纳域外诡力后，得以窥见的真实禁地。

那片曾在万年前入侵此方天地、祸乱苍生的诡族本源老巢所在之地。

既然上界那幕后黑手执意要将她圈养为棋，那她便亲手碎掉这既定的宿命好了……

祸水东引，借势破局。

她要将那些高高在上、坐观万古、算计苍生的上界弈棋者们，尽数引入诡族本源所在的那片修罗死地、杀伐炼狱。

让那些只知背后算计他人的上位者，真正为这片被他们视作棋盘的世界，做一件实事。

也好为万古以来，守界浴血、埋骨大荒的先贤英烈，出一口积郁万古的浊气，告慰英魂。

至于简宝……

念及此处，凌云凛冽眼底，终是漾开了一抹极浅的温柔，抬眸望向简宝所在的那片模糊空域。

此去域外前路混沌凶险，生死未知。

若此番逆命破局尚能留存，待他日尘埃落定之后，若能归来，那便去见上一面。

也算为这一场萍水相逢、冥冥羁绊，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若无法归来，那便一切皆罢。

……

灵界山河安定，万灵岁岁安生。

世人安享太平，不知天外仍有棋局，万古算计未歇。

有人囿于天地规则，有人困于宿命棋台。

唯有凌云，挣脱了所有束缚，不留恋人间盛世，不畏惧域外混沌，孤身踏向未知前路。

至此，灵界再无执棋之主，诸天却有逆命之人。

——全书终·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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