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始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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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休远独自行至雕花长窗旁,猛地将窗扇推开。凛冽寒风裹挟着雪片直灌而入,刮得他脸颊生疼,额前发丝也被吹得凌乱。他单手按在冰凉的窗沿上,指节死死扣住木棱,骨节泛出青白,胸腔里的火气一阵接一阵往上涌。
纷乱的思绪里,偏又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幕景象。
也是这般落雪之日,御园那架老旧木秋千旁,刘休龙笑意温和,抬手轻轻推送绳索。王鹦鹉坐在秋千上,素色宫裙随起落微微飘荡,碎雪沾在她发鬓、肩头,她唇角扬起真切的笑意,笑语清亮,周身是全然放松的自在,哪里还有半分对着自己时的紧绷、顶撞与防备。
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织,刺得他心口又闷又疼。
他暗自思忖,难道她日日都是这般光景?日日陪着刘休龙嬉闹谈笑,活得轻松肆意;唯独面对自己,便竖起满身尖刺,动辄争执,隔阂深重。落差如冰雪般层层堆积,怒火、不甘、委屈缠绞在一起,堵在喉间,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素来身居储位,威仪自持,喜怒从不轻易形于色,可此刻心绪翻涌到极致,眼眶骤然一热。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手背,转瞬便被窗外吹入的寒风冻得发凉。他偏过脸,刻意遮掩失态的模样,肩头微微轻颤,竟是被满腔郁气逼得落了泪。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庆国缓步走近,脚步放得落地无声。
他抬眼瞥见太子泛红的眼尾、未干的泪痕,心中明镜一般。他清楚知晓,王鹦鹉会处处抵触、今日又当众争执,全是茗蕊借着近身侍奉的由头,暗中刁难、硬生生将人撵走所致。这事牵扯太子身边近侍,是东宫私下的纠葛,他半句实情都不敢吐露,只压下心底叹息,装出一副体恤宽慰的模样,躬身垂首,语声温软:“殿下天寒,奴婢把窗子关上吧。”
风雪不断拍打窗棂,寒意透过缝隙渗进殿内。刘休远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泛红的眼眶再一次泛起湿意。
我常常在想,”他语速放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偏执,“是不是她每一天,都这般陪着休龙说笑玩乐?在旁人面前,她永远轻松快活,唯独到了我这里,只剩争吵与冷淡。”
怒火还在胸腔里灼烧,想起方才争执的场面,他依旧满心气恼。可那份扎根心底的情意,却没有半分消减。
刘休远深吸一口气,眉宇间的戾气稍稍敛去,余下的全是解不开的痴缠:“我如今依旧在气她,气她倔强,气她不肯软言相待。可哪怕清楚她日日与旁人相伴欢笑,哪怕今日闹得这般难堪,哪怕我心中又气又痛……”
他顿了顿,眸色沉沉,一字一句道出本心:“我还是喜欢她。这份心意,半点也放不下。”
陈庆国垂首躬身,肩头微微一动,依旧只是沉默。他不敢评判太子的心思,不敢提及茗蕊暗中作梗的旧事,更不敢为鹦鹉分辨半句。夹在当中,他唯有缄默,只默默承受着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
深冬腊月,建康宫落了整宿的雪。
漫天碎玉般的白雪簌簌砸在琉璃瓦上,积出一层纯白厚霜,宫道两旁的枯枝挂满冰棱,冷风穿廊而过,刮得窗棂呜呜作响,整座皇城冷得死寂寒凉。
海盐公主刘英婉立在暖阁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窗面,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天地,心口却比这寒冬风雪更冻人。
贴身宫人垂首立在身后,声音轻怯颤抖,不敢抬眼:“始兴王纳采、问名早已齐备,只待吉日大婚。”
“四日……”
刘英婉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轻飘飘的,像被风雪吹碎。
她今年十六,自小最黏异母二哥始兴王刘休明。
深宫寂寞,刘义隆冷落蒋美人和她,唯有刘休明待她不同。幼时她被罚跪雪地,是他悄悄替她挡雪;她夜里怕黑,是他守在殿外陪她说话;他曾在无人的雪夜攥着她的手,低声许诺,这辈子绝不会冷落她、绝不会丢下她。
可转眼,他就要迎娶权臣之女,大婚在即,天下皆知。
可唯独她,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刘英婉眼底瞬间漫上酸涩的红,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死死咬着唇,压下翻涌的哽咽,心底一遍遍质问:
——刘休明,你答应我的呢?
——你说过深宫冷暖,唯你护我,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替代我!
——不过短短数月,你就要娶妻生子,就要和褚家绑定权势,从此你有你的王妃、你的前程,我算什么?!
她不肯信,也不甘心就这么放手。
“去传信。”刘英婉转过身,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执拗,“去告诉二哥,我在华林园雪梅林等他,我有话,必须当面问他。今日他若不来,我便站在雪地里,等到天亮。”
华林园,万木覆雪。
整片梅林寂无人声,白雪压着疏枝,寒风刺骨,吹得人眉眼生冻。
刘英婉只着一身单薄的素色锦袄,立在漫天风雪里,青丝被风吹乱,小脸冻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挪动半步。
不知立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刘休明一身玄色王袍,肩头落着细碎白雪,身姿挺拔俊美,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温雅温润。只是今日,他眼底藏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刚走近,便看见风雪中孤零零的少女。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心疼:“阿婉?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冻坏了身子怎么办?”
看见他的那一刻,刘英婉所有的隐忍、委屈、不甘,瞬间轰然崩塌。
不等他再说一字,她猛地扑上前,双臂狠狠环住他的腰身,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王袍之间,死死抱住,不肯松手。
风雪吹乱她的发丝,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字字委屈,字字心碎:
“二哥!你是不是真的要娶褚湛之的女儿?是不是只剩四日,你就要大婚了?”
刘休明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能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又酸又疼。
他低声叹息,满是无力:“妹妹,是阿父旨意,朕意已决,朝中局势如此,我……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刘英婉抬头,泪眼朦胧看着他俊美温柔的眉眼,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失望。
“你从前和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吗?你说你会护我一辈子,你说我在你心里最特别,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可现在呢?你要娶别的女子,你要和褚家联姻,你要步步高升、权倾朝野,唯独不要我了,对不对?”
“阿婉,不是你想的那样。”刘休明喉间发涩,抬手想替她擦泪。
“那我呢?”
刘英婉死死抱着他不放,力道几乎嵌进骨里,哭声细碎又绝望:
“那我的心意呢?我这么多年满心满眼都是你,我在这深宫日日盼你、念你,你一句身不由己,就要把我全部舍弃?二哥,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她抱着他,不肯松开分毫,雪落在两人发间、肩头,将相拥的身影,冻在寂寂深宫雪林里。
……
就在此刻。
梅林小径另一端,一道青蓝色亲王袍服的身影,悄然立在风雪阴影之中。
刘休龙本想着逗王鹦鹉开心摘些花送给王鹦鹉 ,却无意间绕过梅林,抬眼一瞬,骤然僵在原地。
漫天白雪簌簌而落。
不远处梅林之下——
刘休明,正被海盐公主紧紧抱在怀中。
兄妹相拥,姿态亲昵缱绻,泪眼缠绵,暧昧得不堪入目。
刘休龙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死寂。
下一瞬,心底猛地炸开一场狂喜的风暴!
他端立在风雪暗处,身形隐在树影之后,无人察觉,脸上原本温和恭顺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阴冷与窃喜。
刘休龙的心脏狂跳不止,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腔,心底疯狂翻涌着算计与筹谋。
深宫禁伦,私亲亲妹!
这是皇室最大的丑闻,是弑储的死罪!
一旦此事败露,无需我动手,无需我筹谋,你刘休明这一生,彻底毁了!
刘休龙死死攥紧手中梅花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青白,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激动。
他垂着眼,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冷、极隐秘的笑意,心底算盘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阴鸷与狂喜,飞快压下心中滔天算计,指尖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梅枝。方才用力紧握的力道,揉碎了好几瓣雪白的梅花,细碎花瓣落于积雪之上,悄无声息。
手中那枝雪梅依旧缀满霜雪,只是方才骤然攥紧、用力过猛,花枝侧边几瓣白梅被捏得碎裂蜷曲,花蕊微微塌瘪,藏在繁盛的花丛间,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苦寒。
王鹦鹉正静静立在书案旁,替他规整散乱的书卷。她一身素色轻衣,乌发松挽,眉眼清浅沉静,指尖细细拂过案上堆叠的古籍,将凌乱的宣纸一一码齐、归置妥当。
听见门口轻响,她抬眸回望,目光落向携雪而入的刘休龙,温柔浅淡:“殿下回来了。”
刘休龙收敛起所有心绪,眉眼弯弯,温声应着走近,将手中傲雪寒梅稳稳递到她眼前:“方才在华林园梅林折的,冬日无景,唯有寒梅最清雅,送你解闷。”
枝上白雪莹莹,花香清冷袭人,满枝白梅开得灼灼好看,衬得一室暖意都清雅了几分。
王鹦鹉垂眸凝视花枝,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花瓣:“很美,大雪压梅,风骨最好。多谢殿下有心。”
她说着,抬手欲接过花枝,目光细细扫过整枝寒梅,原本温和的眸光骤然微微一顿。
她心思细腻,惯于察微辨细,常年在深宫浮沉,最擅长捕捉旁人忽略的细碎破绽。
这一树梅花整体盛放无瑕,雪白动人,可侧边最繁密的一簇花团,却格外凌乱。几瓣花瓣扭曲褶皱,边缘残破发蔫,并非风雪自然吹落的残缺,分明是被人用力攥捏、揉压过后的痕迹。王鹦鹉抬眸看向他,眼神干净澄澈,只是话语里带着细细的推敲:“这梅花开得极好,风雪不曾损半分,偏偏这几瓣被捏碎蜷曲了。”
“看痕迹不像是风吹雪打所致,倒像是……殿下方才在梅林,曾狠狠攥紧过花枝一般。”
她语气清淡,只是随口一句疑惑,并无半分质问,可落在刘休龙耳中,却字字惊心。
他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僵,心底飞快飞速盘算说辞,强装从容,微微垂眸,故作随意地抬手抚过残破花瓣,笑意温润无波:“许是方才风雪太大,赶路时不慎磕碰折损了。”
说完,他立刻顺势转开话题,刻意放软语气,带着一贯的温和宠溺,掩去所有破绽:“不过是一枝花,些许残缺罢了,只要你喜欢,便值得了。你若不爱这残枝,改日我再为你折一枝最完整的。”
王鹦鹉也以为是冬天磕碰只是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捻过一片残破的梅瓣,轻声淡淡道:“不必麻烦,这样就很好。残缺亦是景致,更何况,是殿下亲手折的。”
刘休龙站在原地,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方才被一语点破破绽时的慌乱如同潮水般退去,后背沁出的薄汗被暖阁的热气慢慢烘干。他望着女子娴静的侧影,眸底深处的警惕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缓步跟上前几步,立在窗侧,目光落在瓶中渐次舒展的梅枝上,语气悠然又温和:“你能这般想,倒是通透。世人皆爱圆满,却忘了冬日寒梅,本就是在风霜里长成,些许残缺,反倒更添几分意趣。”
“殿下说得是。”王鹦鹉将花枝调整得错落有致,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打量着瓶中景致。白雪覆着繁花,残瓣隐在花叶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分辨,倒真看不出多少违和。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刘休龙,眉眼柔和,“寻常草木尚且经不住风雪磋磨,何况是人。有点缺憾,反倒真实。”
王鹦鹉低头整理着竹简与卷轴,偶尔抬眼瞥一眼窗边的寒梅,目光扫过那几处残缺的花瓣,虽不再疑心,心底却隐隐留了一丝极淡的印记。她总觉得今日的武陵王,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异样,那份温和之下,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层,底下藏着她探不到底的东西。
只是她不愿深究。身在皇家,看得太透,往往只会徒增烦恼。
“对了,”刘休龙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语气漫不经心,“再过几日便是二哥大婚,宫中各处都在筹备贺礼。到时候宫宴热闹,你也一同过去看看吧,你不是很喜欢热热闹闹的吗?”
王鹦鹉静静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语气清淡,带着几分自嘲的淡然:
“宫宴热闹,奴婢便不去凑了。”
刘休龙闻言微怔,抬眸看向她:“为何?”
王鹦鹉抬眼望向窗外漫漫落雪,眸光微凉想起刘休远,她不想面对他而已。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眉眼松弛下来,淡淡浅笑:“奴婢怕主上。”
风雪簌簌敲窗,暖阁静谧无声。
一枝残梅静静立在青瓷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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