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别苑。

一杯清茶，一本书，一张摇椅咯吱晃。

谢文随意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拿着果子吃的津津有味。

正在看书的谢草眼角余光一扫谢文的样子，直接伸腿一脚踢在谢文屁股下面的椅子上。

“大哥，怎么了？”

“怎么了？要是没事在衙门呆着去，在我眼前晃悠算什么？”

谢草没好气的说着，放下手中书，起身端起茶杯轻呷一口。

谢文果断摇摇头。

这个时候花洛林正在满世界的找他，一旦被找到，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的，现在还是躲着一点为好。

“一个花洛林，你怕什么？”

“怕啊！那可是当初跟着你混的人，对我以大欺小，我也没办法啊！”

谢文理很是无力的吐槽着，环顾一圈就他最小，绝对是被受欺负的一个，与其过去受欺负，还不如躲一躲，至少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这点小心思可骗不过他。”

谢草清楚谢文的想法，无非就是想借着他的势，让花洛林不要太过分。

可是这可能吗？

花洛林是什么人？

那就是一个进退有度的混不吝，谢文的这点招数在花洛林面前还真的不够看。

“骗不过归骗不过，怎样也都表明了态度不是。”

谢文说着，往谢草身边挪挪椅子。

“大哥，现在长公主去了东域，三皇子这边也去了南域，接下来你这边打算怎么做？”

谢草伸手一敲谢文脑袋，没好气的瞪一眼。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这家伙就想搞事情，一点也没有往日的沉稳。

“好好待着，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谢文撇撇嘴，谢草这个态度，让他感觉自己大哥绝对在准备搞大事情，不过看这样子还是准备不让他掺和进去。

“大哥，要是有事情可以把我算进去？”

谢草瞥一眼谢文，呵呵一笑。

感受到来自自家大哥的鄙视，谢文幽怨的看着谢草。

他就是想做点事情，自家其他人没离开长安，他要苟着，现在自家其他人离开长安，还要他苟着。

怎么看，怎么想，他都不能理解。

“大哥！”

谢文双手抓着谢草胳膊，语气忸怩的求道。

“想都不要想，你就是咱们谢家在朝堂上的也一杆旗帜，不能倒，也不能脏，更不能站在朝堂之上中心的位置。”

谢草一句话把谢文的一生定死，同时也让谢文浮躁的心瞬间沉寂下来。

谢文很清楚，自家大哥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就是怕自己搞事情，同样也是在给自己划定红线。

从此刻开始，他这一辈子就定了，就是勾连谢家和朝堂的桥梁。

“唉！我就知道，原本还有一点侥幸，想着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脱离出来，看来大哥你是一点余地都不给弟弟留。”

松开双手，谢文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的看着天空。

自由！

理想！

此时此刻，他感觉这两样东西在他的眼中快速远去。

逃离吗？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就被谢文瞬间抹杀。

整个谢家都是自家大哥费心尽力托举起来，一直以来他们这些弟弟妹妹都是大哥的拖累。

能够帮助大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渴望。

现在大哥对他有这个安排，谢文没想过拒绝，只是有些失望而已，在他看来他还能做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做好这件事情，就是对大哥最大的帮助，而且这件事情非你莫属，其他人做不来。”

谢草柔声安抚着谢文。

这么安排对谢文自然是不公平，可没办法，整个谢家只有谢文最合适，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大哥，我懂，无非就是我比渊哥他们更加优秀而已，这件事情我一定不会让大哥失望。”

谢文郑重的对着谢草做出保证，而且还在心中瞬间找到一个自我安慰的理由。

谢草看着神色故作洒脱的谢文，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经历过那两年的心惊胆战，他们谢家的孩子终究是比别人家的孩子要懂得顾全大局，也更加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懂事让人心安，同样也让人心疼。

“大哥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好了，去衙门做事吧！面对花洛林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

谢文一听，目光瞬间明亮起来。

有了谢草这话，他对上花洛林心中也就有了底气。

“大哥，有你这话就行。”

谢文说着起身一溜烟的快速离开谢家别苑，直接朝着大理寺冲去。

谢草摇头笑笑，孩子终究在慢慢长大，都知道给他这个大哥耍心眼了。

“长大了！”

百合仙子走进来，笑着对谢草说道。

“是该长大了，总要让我少操心一点才是，要是长不大，我都要拿着棍子逼着他们长大了。”

谢草喝着茶，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长兄如父！

一个父字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四笔，那是要倾注心血，还要操心劳力的。

不说这一路上的操持和劳累，现在看着谢文等人长大，那种难以言明的自豪感还是让谢草感到无比的得意。

“你啊！总是把他们当小孩，其实他们早就长大了，要不然谢渊那些孩子也不会老老实实在神狱司待那么些年。”

百合仙子回想谢渊等人待在神狱司内的那几年很是感慨。

那时候他们可是真正的孩子，少年心性跳脱，可就这些小家伙却能耐着性子在神狱司内部一待就是好几年。

在这几年之中，这些孩子没有一个人踏出神狱司大门半步。

他们日复一日都是不间断的学习和修炼，他们就像是钦天监中的那些机器，没有一丝懈怠，也没有一丝怨气。

这些百合仙子高坐在神狱塔顶看的一清二楚，自然对于这些孩子也是充满怜爱。

“是啊！他们承受了他们那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不过等到以后，他们回想现在应该也不会后悔。”

谢草淡淡说着，抬眼朝着百合仙子看过去。

百合仙子大多时候都是在山顶的百合山庄，根据自己的喜好布置着百合山庄。

这个时间，百合仙子没去山上来自己这里想来应该是有事情。

“怎么想着来我这里？”

“策天下裙楼那块地怎么处理？”

百合仙子喝着茶，征询的目光则是看向谢草。

“那片地方啊！”

谢草说着，眼中目光也随之泛起思索之色。

楼已经被刘文倩拆掉，可那地方还摆在那里，总要利用起来。

百合仙子没动那块地方，自然是想着自己会不会再次利用那块地方修建裙楼来储藏关于浩然天下的资料。

要不要拿出来？

心中犹豫片刻，谢草还是息了把备份拿出来的心思。

原本刚毁掉没有多少时间，现在拿出来说不得会影响秦皇的安排，这个时候还是等等为好。

备份不拿出来，那地方暂且也就是无用之地，至于后来需要一个储藏备份的地方，那里也不太合适。

“那地方，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

百合仙子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之色，但随即又反应过来。

“现在确实不是一个好时候，也好，那地方我就按照我的喜好收拾出来了。”

谢草心中有了定计，百合仙子也就不再纠结这里面的道道。

对她而言一个干干净净的庄园反而是一件好事，毕竟现在她也不用长久驻守神狱塔。

相比神狱塔顶层，一个庄园住着总要舒服一些。

两人简单的把百合山庄的事情确定下来，便闲聊起来。

谢文离开谢家别苑之后，一路直接快速进入大理寺。

大理寺卿公房，花洛林两眼无光的看着眼前的一大堆公文。

他现在对孔万书的怨念很重，同样对孔万书更是无比钦佩。

要知道交到他手中也就一个大理寺，孔万书之前可是一个人管着大理寺和刑部两个衙门。

一个衙门的公务都让他有些绝望，更不要说两个衙门。

现在他真的很想掰开孔万书的脑袋，看看是怎么长的，一个人怎么可以牛逼到这个地步，面对两个衙门的公务做到游刃有余。

“卑职神狱司主事拜见大理寺卿！”

谢文走进公房，恭恭敬敬的对着花洛林行礼。

花洛林看到谢文两眼放光，之前在军营他可是把所有事情都甩给谢文，谢文可都是处理的妥妥当当，没有丝毫的不妥之处。

现在是不是也可以把这些公务甩给谢文呢？

心中想着，花洛林脸上瞬间堆起浓浓的笑容。

“免礼！免礼！来坐！来坐！”

谢文心中一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花洛林这态度绝对是要算计自己。

“大人，卑职惶恐！”

谢文说着，接连往后退几步，躲开花洛林伸过来的双手。

“我和你大哥是兄弟，自然也是你的大哥，自家兄弟，你惶恐什么？

要知道哥哥我现在是大理寺卿，这和你是大理寺卿有什么区别。

弟弟要是有什么公务，需要用到官印，弟弟自己随便取用就行。”

花洛林可不会理会谢文的这般作态，直接伸手一把抓住谢文，拉着谢文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拿起茶壶倒着茶，花洛林看着谢文是越看越欢喜。

多好的牛马啊！

心中感慨着，更是打定主意要让谢文留在大理寺。

至于神狱司那边，花洛林很清楚，谢文在神狱司就是一个摆设，没有谢文在神狱司，神狱司那边的运转也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与其让谢文在神狱司无所事事，还不如在这大理寺替他处理公务。

“大人，公是公，私是私。卑职此来就是为移交给南域的那批罪人。”

眼看花洛林看着自己的目光中贪欲越加明显，谢文连忙开口，他真的怕要是再不开口，花洛林绝对不会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老弟这就生分了！”

花洛林神色一变，面容严肃的说道。

“大人，私下弟弟陪你喝酒或者游玩长安都行，可在官面上，弟弟有命在身，现在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情。”

有谢草的话，谢文心中也有底气，自然不会顺着花洛林的思路走。

花洛林心中一凛，他没料到谢文的态度会这么强硬，这一看就是在来之前谢草已经提点过。

想到这里，花洛林心中暗骂谢草多事。

都知道谢家这些家伙有能力能做事，以前舍不得放出来。

现在都已经放出来，其他人他够不着，现在也就谢文一个人能够得着，这样还不让他用。

“是不是你哥给你说了什么？”

花洛林摩挲着手中茶杯，意味深长的看着谢文。

谢文就知道瞒不住着当初能够和他哥玩到一起的老狐狸，尤其是在花洛林那双深邃的眸子下，不说点什么，花洛林这家伙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思索再三，谢文这才犹犹豫豫的开口。

“我哥只是说让我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

一听这话，花洛林就知道想把谢文拿过来替自己当牛马的事情没戏了。

谢草给谢文说的话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一定是划定了底线。

花洛林想到这些，心中瞬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看着谢文只剩下无限感慨，多好的牛马啊！就这样和自己失之交臂。

“谢草不当人子！”

心中暗骂一句，花洛林起身端着茶杯回到桌案后坐下，放下茶杯抽出一份名册拿在手中。

“这就是你想要的名册，接下来应该还有三批，至于后面还有没有，那就要看事情的发展，这个你懂得？”

谢文看花洛林终于说起正事，连忙对着花洛林点头。

他现在能做和要做的事情也就是这，自然要认真对待，也了解过这里面的道道。

这件事情所有环节，就他这里最简单，他自然不会让这件事情在他这个环节出现纰漏。

“大人放心，只要人到神狱司，我一定确保移交到南域那边。”

谢文起身给花洛林做着保证，伸手接过名册。

“这事情虽说重要，可你的环节最简单，原本本官还打算让你到大理寺跟着本官。

可现在听你说的话，你也没有这个兴致，本官也就不逼你，还是早点按照名册带人去神狱司吧！”

花洛林语气冷淡，丝毫没有刚才谢文进来时候的热切，可却让谢文心中安稳了许多。

要是之前，花洛林要是让他来大理寺，他一定欣喜若狂。

现在经过和谢草的深谈，他很清楚自己在朝廷中的定位，自然不会有那么热切的心思。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谢文心中就只想守着神狱司就行。

“多谢大人指点和支持！”

谢文再次行礼感谢，然后仔细看过名册，这才转身离开公房去按照名册带人。

花洛林看着谢文离开幽幽一叹，直到此刻他都感觉有些可惜。

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就这样被按在神狱司的位置上，着实有些可惜了。

谢文可不知道花洛林对他的评价，直接带着人朝着神狱司而去。

整个长安随着赢天地和三皇子的离去陷入诡异的平静之中，当然这份平静只是针对平民百姓。

整个朝堂心中没鬼者镇定自若，心中有鬼者则是人心惶惶。

花洛林老老实实的按着不断传递来的名单抓人，然后落实证据定罪。

谢文则是守着神狱司，一天天地等待着大理寺传过来的公文。

斜阳县。

夫子到来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找上监正。

这些日子，夫子行走在斜阳各地，他仔细地观察着整个斜阳，看着这个按照谢草的发展思路发展的小县。

一路走下来，斜阳的发展让夫子感到惊叹。

百姓安居乐业，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笑容。

这是他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的笑容，他很清楚这笑容代表着什么。

朝气！

这就像一个王朝刚刚建立时候老百姓脸上才会出现的笑容。

可大秦已经传承多少年，这样的笑容对于整个大秦来说就是奢望，也是最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这最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他偏偏在这座偏远的小县中见到了。

面对这些笑容，夫子心中更加确定谢草口中的浩然天下能够实现，因为他眼前的这座小县已经在朝着浩然天下的道路前行。

这就像是一盏明灯伫立在深夜的海面上，指引着前行的道路。

直到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不管是慈悲，是监正，还是谢子妗为什么都喜欢这里。

短短几日，他也喜欢上了这里。

夫子站在谢宅的大门前，笑着转身朝监正居住的农家小院走去。

他知道，应该去见监正了。

相比他在这斜阳的观察，监正在这里待的时间更长，一定会有更加深刻的感受。

一炷香之后，夫子来到监正居住的农家小院。

正在院中擦拭农具的监正看到站在门外的夫子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此刻他自然而然的笑了。

“你来了，我这里可没有好茶，只有斜阳山脉中的野茶。”

监正说着放下手中农具，走到一旁的水缸打一些水洗洗手，然后走到茶炉前坐下开始煮茶。

夫子也没有客气，直接推开柴门走了进来。

“野茶！野性代表着生机，这倒是和谢草的名字相得益彰，想来当初谢草的父母给谢草这个名字也想着让谢草活的生机勃勃。”

监正哈哈一笑，熟练着煮着茶。

“不说他，他啊！是一个说不清楚的人，也是一个没办法说的人。”

夫子一愣，也随即笑起来。

还真别说，他一想，监正的这个评价倒也妥帖。

“看来这些日子在这斜阳，你收获不小。”

夫子坐到监正对面，拿出一块帕子擦拭着桌上的茶碗。

“还好，远离了那密密麻麻的乱麻，现在头顶上的线规规矩矩，倒是让眼睛明亮了几分。”

监正抓起一小撮野茶放进沸水中，仔细的控制着茶炉中的炉火。

这些日子有闲暇时间静下心来煮茶，他发现这炉火不同，得到的茶水滋味不同。

经过数次的尝试，他已经找到这野菜最好的滋味。

今日夫子到来，正好让夫子也品鉴一番。

夫子擦拭茶碗的动作停下来，看一眼监正，然后抬头看向天空，很快眼中就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监正看着夫子的样子，笑着问道：“是不是有些惊讶？”

“仓禀足而知廉耻，想来应该是这样吧！”

夫子很是感慨，这道理他很清楚，可真正见到了这个场景，心中还是充满着震惊。

监正拿起茶壶给夫子倒一碗茶，然后再次给茶壶中添上水放在茶炉上。

“倒是可以这么说，不过也不能一言概之，民思！民智！民言！民财！这些也都牵扯其中，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论题。”

收回目光，夫子对着监正赞同的点点头。

这确实不能一言概之，谢家人在这斜阳努力这么久，这些变化之中有着太多不容易看到的东西。

这些或许平常看起来微不足道，可却是这些变化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自己现在一言概之，着实有些对不起这些看不见的付出。

夫子端起茶碗喝一口茶，感受着苦涩之后的回甘，眼中一亮。

这茶出乎他预料的不错，想想在长安高价卖来的茶叶，他都感觉自己好像被那些茶商给糊弄了。

“原本老夫还有些担忧你这边，现在看看倒是老夫瞎担心了，不过说实话这茶是真的不错。”

听到夫子夸赞这茶，监正脸上也是露出自得之色。

“这茶啊！可是采自斜阳山脉深处的老茶树，说是野茶，也自带几分滋味，自是不差。

等你回去的时候，给你装上一些，你能来斜阳想来也是忙里偷闲，应该不会在斜阳久留，带一些回去也能喝一段时间。”

监正笑着说道，对于夫子担心自己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自己的路就在自己的脚下，能够走到哪一步他自己都不是太清楚，更不要说夫子。

夫子心中有所担忧，这也实属正常，要是不担忧那才不正常。

现在夫子亲自过来看看，得到一个想要的结果，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好！多装一下，要是这两日有闲暇也可以带老夫去看看这野茶树，说不得老夫还能移栽几株，也不用馋了再往这斜阳跑。”

“夫子倒是好主意，也好，明日本官就带夫子走一趟。”

监正乐呵呵的答应下来，这本就是小事，再说那地方野茶树可不少，移栽一些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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