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观岚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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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转身。
下山。
他没走那条铺着青石、专给峰主和高阶弟子用的主道。
记名弟子没资格踩主道。
他绕到峰侧,那一条窄窄的、给杂役和山脚弟子上山时走的羊肠小径。
走得很慢。
至少表面看起来很慢。
肩膀微缩,头也低着,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像一个被峰顶的威压压了半天、终于得以下山喘口气的可怜小子。
那身步法。
每一步落地的时候,看起来都是慢吞吞、规规矩矩的。
可那一步与一步之间,踩出的距离——
诡异。
他每抬一脚,看上去像挪了半步,实际上人已经远出去三五丈。
他每落一脚,看上去像是稳稳踩在青石上,实际上身形之间的虚影都还来不及被山风扯散。
距离被他暗中压缩了。
但表面的姿态——
是个完完整整的、不会让任何观察者看出异样的、刚下山的玄仙小弟。
如果他全力施为——
几个呼吸。
整座观岚峰从峰顶到山脚,几个呼吸他就能跨完。
可他没有。
他压着。
压得每一步都像一个真正的、初来乍到的、走得心虚又疲惫的记名小弟。
身后峰顶宅院那一缕死寂之气,还缠在姜照临的指尖。
他都知道。
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回头。
也不快走。
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那条羊肠小径,往山下走。
廊下。
梁秋月看着他下山的方向。
她站了很久。
久到山风从她鬓角拂过,把她最后一缕汗气都吹干。
林墨的身影在那条羊肠小径上越变越小。
越变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跟山间野鹤分不清的小黑点。
再后来,连小黑点都看不见了。
梁秋月轻轻地——
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叹的是什么。
是为了那枚她替他亲手领来的、刻着"林二狗"三个字的本命令牌?
是为了那扇师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的书房门?
是为了那个连下山都得压着步法、走得慢吞吞、像个老实孩子的——男人?
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也不能在这扇门外多想。
她迅速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情绪,一寸一寸,折叠起来,塞回袖子里去。
转身。
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骆正河死了之后。
观岚峰首席的位置悬而未定。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位置,迟早要落到她梁秋月头上。
师尊今天那一句"观岚峰的门面就是你"——
等于把那把首席的椅子,亲手推到她面前。
而首席的洞府——
就在距峰主宅院不远的、整座观岚峰山体最高的那一块崖壁之中。
梁秋月走得不快。
也不慢。
到了崖壁前,她抬手,袖中那一道淡青色的灵纹一闪——洞府的石门"咔"地一声,从中间向两边滑开。
里头。
很普通。
普通得几乎不像姜家圣地观岚峰天骄、未来首席的住处。
一处院落。
院子里没有什么名贵的灵植。
一棵松,一块石,石底下凿了一道浅水沟,水沟里养着两尾普普通通的、只会发出极淡水系灵气的小鱼。
一处屋舍。
里头一张床,一张桌,一面墙的剑架——剑架上挂着一把朴素到看不出材质的长剑,是她平日佩剑。
地上几个蒲团。
供她打坐用。
屋里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摆件。
没有挂画。
没有香炉。
连墙角那盏夜里照明用的灵石灯,都只是最朴素的青铜灯座,毫不起眼。
她性子散淡。
对外物没有任何需求。
整座洞府的格局——简单到一个外门小弟来看了都会觉得"也就这样"。
但偏偏,这处洞府的灵气浓度,是整座观岚峰除了峰主宅院之外最浓的——浓到她坐在蒲团上闭眼一夜,体内仙灵的运转效率比寻常洞府要高出三五倍。
地段。
无声胜有声。
梁秋月迈过门槛。
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她走到院子中央那块石头边上,停下。
低头,看着石底下那道浅水沟。
水沟里的两尾小鱼,不知道她回来,自顾自地在水底懒洋洋地摆尾。
梁秋月看着那两尾鱼,看了很久。
最后,她在石头边上坐下来。
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卷书帖——那是师尊今天教她的"永字八法"。
她展开书帖。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八个永字上。
强迫自己,不去想山下。
不去想那个慢吞吞下山的男人此刻走到了哪一截。
不去想他即将走进的、那一片几万人挤在一起的、连说话都低人一等的茅草屋。
不去想——
她不能去想。
她垂着眼,看着那一卷书帖。
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书帖摊在她膝上,她看了半个时辰。
可她那双始终垂着的眼睛,没在那八个永字上,真正落过一回。
山下。
茅草屋。
不知道走了多久。
林墨终于走到了山脚。
他抬起头。
第一次,在这座姜家圣地观岚峰的山脚下,正眼打量眼前的——
新家。
入目所及——
漫山遍野的茅草屋。
低矮。
挤。
成片成片地往远方铺过去,铺到他视野最远的那道地平线为止,中间没有任何一处稍高的建筑,只在大致的中心位置,有一座青瓦灰墙的二层小堂——观岚堂。
茅草屋之间,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什么间隔。
风一吹,茅草顶上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每一座茅草屋的门口,都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这一家记名弟子的名字。
风一吹,木牌叮当作响。
像一片无人收割的、灰扑扑的——人海。
林墨站在山脚的那道矮门坎下,看着这一片茅草屋的海。
风从茅草顶上扑下来,吹得他的衣摆动了动。
他没皱眉。
也没失望。
他甚至——
笑了。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这一片茅草屋,在乾仙界、在天外天、在那些散修和外门弟子的眼里,是什么?
是底层。
是泥地。
是被人随手碾死都没人会问一句的、不被任何人当成"人"看的几万具——影子。
可在他眼里——
不是。
这一片茅草屋,是他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伪装。
姜家圣地的天骄、外门首席、内门核心——他们的目光会盯着峰顶。
会盯着外门金榜上前一百名的洞府。
会盯着每一处稍稍有点动静的"上层"。
不会有人——
把目光低到这一片茅草屋的人海上来。
不会有人想到,一个能徒手碾死半步大罗、能秒杀普通大罗金仙、体内孕育着微型世界雏形的男人——
会住在山脚下,跟几万个"林二狗"挤在一起,顶着一块写着自己化名的木牌,每天去观岚堂排队领月例。
不会有人想到。
他袖子里那枚刻着"林二狗"的本命令牌。
是他将来在这座姜家圣地里——
最不动声色的一把刀。
林墨抬手。
把袖中的令牌摸出来。
在指尖转了一圈。
青玉牌身在山脚那一阵冷风里轻轻一闪。
他笑了笑。
收回袖子。
抬腿,跨过了山脚的那道矮门坎。
那一脚跨下去,他就不再是观岚峰山体里、洞府之中的那个"被峰主晾在门外的玄仙小弟"了。
他是山脚下,几万顶茅草屋之间——
那个排队等月例的、连姓名都没有人记得的——
林二狗。
他没有皱眉。
没有失落。
没有任何一丝"被姜照临视而不见"的怨气。
相反——
他往茅草屋的方向走的时候,嘴里——
哼起了一段调子。
调子很怪。
不是天外天的调子。
也不是乾仙界任何一界流行的曲。
是下界——
九天十地里,姜界那座最破败的、被他亲手踩成"墨帝"领地之前的小酒馆里,某个跑堂的瘸腿老头每天晚上倒酒时会哼的那一段——
跑调的小曲。
调子破。
韵律歪。
哼得人心里痒。
林墨负着手。
哼着歌。
慢慢地,走向那座挤在几万顶茅草屋正中央的、青瓦灰墙的——
观岚堂。
走过的每一户茅草屋,门口的木牌都在他经过时,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跟这位刚下山的新邻居——
打招呼。
林墨没回头。
他只是哼着那段歪歪扭扭的小曲,一步一步,走进了山脚下这片浩浩荡荡、灰扑扑的人海。
哼到拐进观岚堂前那道窄巷的时候——
他停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再哼。
是因为——
他在那道窄巷的尽头,瞥见了一个站在观岚堂门口、正背着手望天的执事打扮的中年人。
那位执事的目光,正在巷口慢慢扫过来。
像一道随随便便、毫无重量的目光。
——可那道目光扫到林墨的那一霎。
林墨——
唇角的笑,轻轻地、几不可察地、一寸一寸地——
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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