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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五只活鸭


晨光透过厨房那扇半旧的纱窗,斜斜地打在陈岚脸上。六点一刻,这个时间本该属于咖啡的香气和一片全麦吐司的宁静,但今天不同——婆婆李桂芳那高亢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快搭把手!亲戚刚杀的五只活鸭,新鲜得很,你赶紧拔干净毛,等会儿全部给你姐送过去,她最近带孩子累,得补补。”

陈岚的手停在半空中,指间还夹着准备放入咖啡机的滤纸。她转过身,看见婆婆提着两个红色塑料袋站在厨房门口,袋口渗出暗红色的血水,滴在刚擦过的地砖上。五只被割喉的鸭子歪着头挤在一起,羽毛凌乱,灰褐色的眼皮半耷拉着,像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厨房里瞬间弥漫起生肉特有的铁腥味,混合着家禽羽毛的土腥气。陈岚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不适走过去。透过塑料袋,她能看见鸭脖子上粗糙的刀口,暗红色的血凝固在周围羽毛上。

“妈,”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活鸭,拔毛、处理内脏,这么多鸭子,我一个人处理太费劲了,而且……”

话没说完,李桂芳眉头一拧,那双因岁月下垂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儿媳:“而且什么?你姐可是你老公的亲姐姐,你帮衬点怎么了?这点活儿都嫌累。”

陈岚咬住下唇。她想说的是,而且她今早九点要交一份设计稿,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做完初稿;而且她手腕的腱鞘炎又犯了,医生建议少做重复性动作;而且大姑姐王雅琴家就在同小区,为什么不能自己处理鸭子?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沉默。结婚三年,她学会了挑选战斗——有些话说出来只会引发更大的风暴。

“怎么了?哑巴了?”李桂芳把塑料袋“啪”地放在料理台上,血水溅到了陈岚早上刚摆好的那盆绿萝上。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周明揉着眼睛走出来,短袖T恤皱巴巴的,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看到厨房里的场景,他愣了几秒,视线从母亲愠怒的脸移到妻子紧抿的嘴唇,再落到那两袋鸭子上。

“怎么回事?”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李桂芳立刻转向儿子,语气软了三分却添了七分委屈:“你看看,我就是让你媳妇帮忙处理几只鸭子,给你姐送去补补身子,她就推三阻四的。雅琴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你这个做弟弟的不心疼,我这个当妈的能不心疼吗?”

周明走到料理台边,掀开塑料袋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五只?妈,五只鸭子要弄到什么时候?再说我们家也得留两只,总不能辛苦半天全给别人。”

“那是你亲姐!”李桂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清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送几只鸭子怎么了?你胳膊肘往外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陈岚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这样的场景,三年来上演过无数次——总是以大姑姐的需要为中心,总是以“一家人”的名义,总是以她的沉默和退让收场。她看向丈夫,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同盟的慰藉。

周明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妻子身边:“妈,岚岚不是你的佣人,没有义务为大姑姐做这些。要处理也是我来处理,而且必须留两只给家里,不然这事儿我说什么也不同意。”

李桂芳的脸涨红了,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抹布重重摔在水池边:“今天这鸭子,要么她拔,要么就放着臭了!我看你们是不想让我好过,也不想让你姐好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陈岚一直维持的表面平静。她想起上周,婆婆把她的设计师资格证书从书架上收起来,说“女人家这些东西摆着占地方”;想起上个月,她因为加班错过家庭聚餐,被念叨了整整一周“不顾家”;想起去年生日,丈夫送她的项链被婆婆说“不实用,不如买点金器保值”。

“你这是蛮不讲理!”周明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很少这样对母亲说话,“岚岚不是来受委屈的。你要是非要这样,那这鸭子我直接扔掉,谁也别要!”

空气凝固了。李桂芳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陈岚也愣住了,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坚决地与母亲对抗。三年来,他总是在中间调和,劝她“忍一忍”、“妈年纪大了”、“别计较”。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嗡声。阳光又移动了几分,正好照在那袋鸭子上,让那些半凝固的血看起来像发光的红宝石,诡异而刺眼。

李桂芳的嘴唇颤抖着,她缓缓后退一步,靠在冰箱门上,突然用手捂住脸:“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雅琴一个人带着孩子,老公常年在外,我不帮她谁帮她?你们就这么冷血吗?”

她的声音从愤怒转为哽咽,那种哭腔陈岚很熟悉——每次争论到了关键时刻,婆婆就会祭出这一招。果然,周明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看了妻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为难。

陈岚知道,这是她的选择时刻。继续坚持,可能会让丈夫难做,婆婆可能会闹得更凶;妥协,意味着又一次的退让,意味着她珍贵的工作时间将被五只鸭子吞噬。

她看向窗外,晨光中的城市正在苏醒,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热爱这份设计工作,想起为了平衡家庭和事业付出的努力,想起那些深夜加班后独自回家的路上,对未来的憧憬和迷惘。

“妈,”陈岚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来处理鸭子。”

周明惊讶地看着她,李桂芳则从指缝中偷瞄她的表情,脸上闪过一丝胜利的得意。

“但是,”陈岚继续说,“我九点前要交一份工作,非常重要。所以鸭子只能九点后开始处理。如果您等不及,可以请大姑姐自己来拿,或者您帮忙处理一些。”

她顿了顿,迎上婆婆逐渐沉下来的目光:“另外,既然鸭子是送给大姑姐补身体的,我想她会理解我们留两只的心意。毕竟,周明最近工作也很辛苦,也需要补补。”

这番话既不激烈也不软弱,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石头,既不会伤人,也不会轻易被打破。李桂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陈岚已经转身走向书房:“我现在要去完成工作,九点准时开始处理鸭子。”

关上书房门的瞬间,她听到婆婆在外面压低声音对周明说:“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和周明疲惫的回应:“妈,岚岚说的有道理...”

陈岚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书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她昨晚熬夜完成的设计稿——一个社区公园的改造方案,她的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如果通过,不仅会有可观的奖金,还能让她在公司的职位更进一步。

她坐下,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整着设计图中的一处细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手背上形成一道道光斑。窗外的世界在继续运转,车流声、鸟鸣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这些平常的声响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晰,像在提醒她生活仍在继续,不会因为厨房里的五只鸭子而停滞。

处理鸭子。陈岚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过年时帮忙拔鸡毛的情景。滚烫的水,浓重的禽类气味,指尖陷入羽毛和皮肉之间的触感。外婆总是一边忙碌一边哼着古老的歌谣,那些旋律和炖肉的香气一起,构成了她对“家”的最初记忆。

可是现在的厨房,没有歌谣,只有无声的对抗和压抑的怨气。那些鸭子,本可以是亲情的纽带,却成了权力争夺的象征。

门外传来婆婆刻意压低的打电话声:“...雅琴啊,鸭子可能要晚点送过去了...嗯,你弟媳说她要先工作...什么工作那么重要,我也说不清楚...”

陈岚闭上眼睛,试图集中注意力。设计图上,她为一个儿童游乐区设计了一组鸭形摇椅,灵感来自安徒生的童话《丑小鸭》。她想象着孩子们坐在上面摇晃欢笑的样子,想象着母亲们坐在长椅上闲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半,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遍检查,将设计稿发送给客户。合上电脑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虚脱,但更多的是完成工作的充实感。

走出书房,她看到周明独自在厨房里,已经烧开了一锅水,两只鸭子被取出来放在水池里。他笨拙地尝试拔毛,手上沾满了细小的羽毛。

“不是说了我来处理吗?”陈岚走过去。

周明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我想帮你分担一些。妈去楼下散步了。”

陈岚没说话,挽起袖子,戴上橡胶手套。两人并肩站在水池前,沉默地开始工作。滚水烫过的鸭子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气味,羽毛在热水中变得容易脱落,但过程依然繁琐。

“对不起,”周明突然说,“我妈她...有时候太过分了。”

陈岚拔下一把羽毛,看着它们飘落到垃圾桶里:“你刚才站在我这边,我很意外。”

“我早该这样的。”周明的声音很低,“只是每次看到我妈那样,我就...想起我爸去世后,她一个人带大我和姐姐有多不容易。总觉得亏欠她。”

陈岚动作顿了顿。这是丈夫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谈论这个话题。她知道公公在周明十岁时因工伤去世,婆婆靠打零工和微薄的抚恤金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大姑姐王雅琴比周明大五岁,据说很早就辍学帮忙养家。

“但这不应该成为她随意对待你的理由。”周明继续说,手中动作不停,“你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你的感受同样重要。”

厨房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将整个厨房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中。陈岚感到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正在慢慢软化。

“留两只鸭子是对的,”她轻声说,“我给你做啤酒鸭,你最爱吃的。”

周明转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好。”

处理到第三只鸭子时,门铃响了。周明去开门,门外站着大姑姐王雅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身后跟着她五岁的女儿小雨。

“妈打电话说鸭子还没处理好,我想着反正离得近,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王雅琴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歉意。

小雨从母亲身后探出头:“舅妈,妈妈说今天有鸭子吃!”

陈岚擦擦手,摘下手套,勉强笑了笑。王雅琴走进厨房,看到料理台上的情形,愣了愣:“这么多?妈只说有几只鸭子...”

“五只。”周明说,“妈要我们全处理好了给你送去。”

王雅琴皱了皱眉:“这怎么好意思...其实一两只就够了。小雨最近是有点缺营养,但也不至于...”她停顿了一下,看看陈岚又看看弟弟,“你们留了吗?”

陈岚和周明对视一眼。王雅琴立刻明白了,轻轻叹了口气:“妈就是这样,总想着把什么都给我...其实我现在过得挺好的,真的不用这样。”

她挽起袖子,自然地接过陈岚手中的活儿:“来,我们一起弄快些。小雨,你去客厅玩积木好不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厨房里的气氛意外地融洽。王雅琴手脚麻利,显然经常处理这些家务。她一边工作一边和陈岚聊着天,问她的工作,聊最近看的电影,甚至给陈岚推荐了一款好用的护手霜。

“妈有时候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王雅琴突然说,声音很轻,“她那一代人,习惯了为子女牺牲一切,也期望子女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不是针对你,她对我也这样,总觉得我过得不好,要拼命补偿我。”

陈岚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大姑姐是婆婆偏爱的受益者,从未想过这可能也是一种负担。

“我知道。”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但其中的理解让王雅琴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四只鸭子处理完毕时,李桂芳回来了。看到厨房里的场景,她明显愣了一下,特别是看到女儿和陈岚并肩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妈,您回来啦。”王雅琴先开口,“我和岚岚快弄好了。我想着带两只回去就行,剩下的你们留着吃。”

李桂芳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但看看女儿平静的表情,又看看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随你吧。”

陈岚将两只处理干净的鸭子装袋递给王雅琴,又拿出另外两只放进自家冰箱。最后一只,她看向婆婆:“妈,这只今天中午我们就炖了吧,大家一起吃。”

李桂芳默默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媳。那里面有未消的怨气,有一丝困惑,也许还有一点点重新评估的审视。

午饭时间,鸭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公寓。陈岚做了两种做法:一半红烧,一半炖汤。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有些微妙但不再紧绷。

小雨啃着鸭腿,满嘴油光:“舅妈做的鸭子真好吃!”

王雅琴给母亲舀了一碗汤:“妈,您尝尝这个汤,炖得真不错。”

李桂芳默默喝汤,许久,才轻声说:“是还不错。”

饭后,王雅琴带着女儿离开,周明主动收拾碗筷。陈岚想帮忙,被他轻轻按回椅子上:“你今天够累了,休息会儿。”

李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儿媳,突然开口:“你那个工作...很重要吗?”

陈岚睁开眼睛:“是的,妈。对我来说很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婆婆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我睡个午觉。”

门轻轻关上了。陈岚长长舒了口气,感到全身的疲惫同时涌上来,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不是胜利,甚至不是和解,只是生活的一个小小转折,一个重新划定的边界。

周明洗完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坚持,也谢谢你的退让。”他认真地说,“我知道这不容易。”

陈岚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五只鸭子引发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她知道,这只是漫长婚姻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未来还会有无数类似的时刻,需要她权衡、选择、坚持或妥协。

但今天,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式——不激烈对抗,也不完全屈服,而是划出一道清晰的线,在这条线上建立起相互尊重的基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陈设计师,方案通过了!非常出色!”

陈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窗外的阳光正好,鸭肉汤的余香仍在空气中飘荡,丈夫的手温暖而坚实。这一刻,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平静,仿佛终于在这复杂的关系网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生活还会继续,像那些被拔下的鸭毛,琐碎、纷乱、有时令人不快,但总会被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真实的肌理。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纷乱中,保持自己的形状,既不轻易被改变,也不固执到无法适应。

厨房里,最后一只鸭子的骨架还在锅中慢慢熬煮,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这香气飘出窗外,融入秋日的空气里,像一段无声的宣言,讲述着平凡日子里的坚持与妥协,讲述着一个女人在家庭与自我之间,小心翼翼走出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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