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

“不——！！！”

林炎怒吼。

双目赤红，

一滴血泪自脸颊滑落。

他疯狂攻击着时间壁垒。

但壁垒纹丝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岳梦在东海之畔力竭倒下，白发如雪散落沙石，鲜血自她身下流淌。

看着阿宝化作点点金光，在他眼前消散。

看着那些域外残神与血海修罗，狂笑着践踏东海防线。

看着人间，

再次陷入战火。

“啊啊啊啊——！！！”

林炎仰天咆哮，圣躯崩裂，圣血洒落时间长河。

但……

他出不去。

……

时间一直在走，他没留住任何人，他也留不住任何人。

……

河外，

两千年。

三千年。

天道始终未能完全恢复，自归墟之中，有外神莅临天地。

征伐再起。

山海神庭众神，

在消散的边缘苦苦支撑。

北海镇渊真君·独角乌烟兽战死。

龙爷突破天仙，携花妖相助，战死。

青木孔雀展开遮天蔽日的尾屏，燃尽本源化作最后一场五色之雨。

雨落，雀亡。

文禽锦凰战死。

南极玄冰佑圣元君战死。

地狱部众、南极部众……

十不存一。

人间，哀鸿遍野，赤地千里。

悲泣之声上达九霄，却唤不回任何回应。

……

河内。

林炎眼中血泪流干。

他盘膝坐在时间长河中央，闭上了眼睛。

第一万年。

他复盘与时间魔神的一战，复盘自己的一生，将山海人皇道推演至圆满。

第十万年。

他参悟时间魔神残留的时间道则，开始真正理解“时间”。

第一百万年。

他融合空间魔神的本源，

时空大道……

初窥门径。

第一千万年。

他以地道为基，人皇气运为引，御兽大道为桥，将时空大道与自身彻底融合。

第一亿年。

他睁开眼。

双眸之中，左眼时光长河奔流，右眼无尽虚空沉浮。

眉心第三眼，

映照洪荒天地，万物生灭。

混元无极大罗金仙……

道祖，

成——！

林炎缓缓站起。

天道崩塌，万物归墟，山海神庭众神在消散边缘燃烧最后的神魂，人间哀鸿遍野。

他看到了。

看到了岳梦白发苍苍倒在东海边，鲜血染红沙石。

看到了许天一的衣冠冢在战火中崩塌。

看到了余也战死前望向东海的方向。

看到了孙萌萌握着蛇鳞，在琉璃武院废墟中闭上双眼。

看到了大司命最后祭道生死，化作光雨洒向破碎的三界。

“这一世……”

林炎轻声开口：

“该重来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两道交织的光轮。

时间与空间的本源道则。

但就在他要施展时空倒流的瞬间，地书山海经从怀中飞出，自动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封印着时间魔神的残魂。

残魂发出尖锐的笑声：

“林炎！你以为成为道祖就能逆转一切吗？”

“时间长河的修正力远超你的想象，你若强行逆转亿万年岁月，必将引发因果反噬。”

“所有被你拯救的人，都将承受双倍的苦难，你所爱之人，你的御兽们，都将永远沉沦在时间长河。”

林炎的手，顿住了。

他闭上眼睛，神念贯穿过去未来亿万条时间线。

推演。

疯狂的推演。

一天。

一年。

百年。

他在时间长河中推演了整整三千年，睁开眼时，眼中已布满血丝。

找到了。

只有一条路。

斩断自身所有因果。

以混元无极大罗金仙之力，以自身为代价，将自身从所有时间中彻底抹去。

从此，

世上再无林炎此人。

没有他契约穷奇，

没有他建立山海神庭，

没有他成为九天荡魔诛邪神帅。

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忆、情感、羁绊……

全部清零。

而作为交换，时间长河将允许他保留记忆，以“全新身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这便是因果。

想要改变果，一切之始的因也如影随形。

但这一次，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陌生人。

林炎笑了。

笑得苍凉。

“也好。”

他轻声说：

“这一世，我护不住你们。”

“再一世……我换种方式。”

他双手结印，

眉心第三眼爆发璀璨光芒。

“以吾道祖之躯为祭——！”

“以吾存在之痕为引——！”

“斩万千因果！！”

轰——！！！

整条时间长河剧烈震荡。

林炎的身躯开始透明，一道道因果线从他身上剥离。

第一根，与岳梦的红线，崩断。

第二根，与许天一的兄弟羁绊，消散。

第三根，与余也的兄弟之情，斩断。

第四根，与山海神庭众神的统御之契，瓦解。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穷奇、鲲鹏、小天、獬豸、旱魃、白泽……

所有宠兽的契约线，

一根根断裂。

每断一根，

林炎就吐出一口道祖精血。

他的气息疯狂跌落。

混元无极大罗金仙……

混元大罗金仙……

圣人……

准圣……

大罗金仙……

一路跌至凡人。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本源消散，

但大道之力愈发浑厚。

气息再次攀升，

不过，这一次不是天地本源，不是山海气运，不是御兽的反哺之力。

只有大道。

道则愈发圆满。

他成了真正的道祖！

超脱世间万千因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

彻底剥离前，

林炎最后看了一眼时间长河之外。

他看见，

在自己因果被抹去的瞬间，

东海边，岳梦的墓碑旁，突然多了一束不知谁放下的野花。

许天一的衣冠冢前，有孩童玩耍时无意洒下的糖果。

孙萌萌紧握的蛇鳞，化作一缕青烟，飘向轮回。

残存的山海神庭众神仿佛感应到什么，齐齐望向虚空，眼中落下神泪。

林炎笑了。

笑中有泪。

“再见了。”

“这一世，算我欠你们的。”

“下一世……”

“我一定护你们周全。”

“等我……等我一个个的找到你们……”

嗡——！

最后一道因果线，

崩断。

林炎的身影，

彻底消失在时间长河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

……

青城，

城外森林，

青城武考特训营营地外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少年背着行囊，走在林间小路上。

手中还提着一只蠢萌蠢萌的狗崽子。

他看起来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眼神却似经历过万古沧桑。

“是这里了……得装的像一点……”

他有些紧张的拍了拍脸蛋。

这比曾经直面时间魔神还要紧张。

下一刻，

轰——！！

前方传来打斗声。

少年停下脚步，

透过树丛看去。

只见一个高马尾少女，正指挥着一只狂野猩与一头狂暴水牛激战。

少女动作干净利落，

狂野猩拳风刚猛。

几下交手，

狂暴水牛轰然倒地。

少女轻盈落地，几步上前，一脚稳稳踩在仍在抽搐的牛头上，抬手随意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

阳光恰好穿过叶隙，落在她因运动而泛着红晕的绝美脸颊上，以及那束随着她动作利落甩动的马尾。

少年在树丛后，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东海边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想起她临终前望着天空的温柔笑容，想起她说“我等到最后了”。

心脏，

狠狠一疼。

但他深吸一口气，

将所有的情绪压下。

现在，

他不是九天荡魔诛邪神帅。

不是山海人皇。

不是山海神庭之主。

他只是一个……

一个与这个世界毫无因果的陌生人。

少年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从藏身的树丛后，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少女。

她警惕回头，

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四目相对。

少年看到少女清澈的眼中，倒映着自己陌生的脸。

没有熟悉，没有爱意，没有等待。

只有陌生。

彻彻底底的陌生。

少年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他走上前，在距离少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笑着说：

“你好，我叫林炎。”

……

“可以认识一下吗？”

少女愣了一下，打量着他，随后收起戒备，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岳梦。”

她指了指脚下的狂暴水牛：

“要帮忙处理材料吗？”

“见者有份。”

林炎看着她灿烂的笑颜，看着她还年轻、还未经历生离死别的眼睛。

看着这个……

全新的开始。

他微笑点头：

“好。”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森林里鸟鸣清脆。

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只有时间，静静流淌。

流向一个……

再无悲剧的未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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