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

礼铁祝耳朵里还在嗡。

像有人在他脑袋里开了一场东北大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顺便还卖两斤冻梨。

他躺在碎骨堆里，胸口疼得像被十辆拖拉机轮流碾过。可他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伤得多重。

他先看沈本。

没有了。

那颗总是欠欠的头颅没了。

那半块硬饼也没了。

只剩一点灰绿色的光，在空中慢慢飘。

像烧完的纸灰。

又像冬天灶坑里最后一点火星。

礼铁祝喉咙一堵。

他想骂一句。

骂沈本欠账不还。

骂他都剩个头了还非得耍帅。

骂他临走还惦记软饼，整得商大灰这辈子看见面粉都得破防。

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口血。

“咳……”

他咳得弯下腰。

血滴在碎骨上。

热的。

沈本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不是断后。

不是迷路。

不是说一句“我去去就回”。

是那种你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的走。

人生最狠的地方就在这。

有些人离开的时候，连门都不关。

你还总觉得他下一秒会探头回来，贱兮兮来一句：“吓着没？”

可门口只有风。

风比谁都懂事。

懂事到一句话也不说。

“十师弟……”

沈聊跪在地上。

她的黑玫瑰一片片垂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沈狐站着没动。

她手里的打魔之鞭还在颤。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礼铁祝看得出来。

她不是不哭。

她是哭得太深，眼泪还没找到出口。

沈莹莹最先崩溃。

她扑到那片灰绿色光里，伸手去抓。

抓了一手空。

她紫色发帘被泪水沾住，小嘴吹了两下也没吹开。

平时这动作挺可爱。

现在看着，像一把小刀，在人心口慢慢割。

“十师兄……”

“你不是说补考过了吗？”

“过了就该回家啊……”

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没法接。

生活里最怕的不是别人问你一个难题。

是小孩问你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好人会死？

为什么说好回家的人没回来？

为什么一个人好不容易学会做人，结果只来得及死得像个人？

礼铁祝撑着剑站起来。

腿软。

真软。

像泡了三天的粉条。

但他还是站住了。

因为高迎还没死。

爆炸中心。

高迎半跪在兽骨王座前。

兽皮王袍被炸得破破烂烂，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洞里没有正常的心脏。

那里有一只兽。

一只黑色的小兽。

它趴在高迎胸腔里，正一口一口啃着自己的肉。

咔。

咔。

声音不大。

却听得人牙酸。

礼铁祝看着那东西，忽然明白了。

原来高迎这些年吃的不是别人。

他最先吃掉的，是自己。

把心吃没了。

把疼吃硬了。

把弟弟的哭声吃成了“弱者活该”。

把自己小时候伸出去却没人握住的手，吃成了一张咬人的嘴。

淦。

这比妖魔还吓人。

妖魔至少坏得坦诚。

有些人坏起来，还非得给自己裱个相框，写上四个大字——我也不易。

高迎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裂开。

一半是兽。

一半像那个荒年里抱着冷饭的高应。

他盯着礼铁祝，声音嘶哑。

“弱者……”

“终究会死。”

礼铁祝拖着双剑往前走。

一步。

一口血。

再一步。

骨头响。

商燕燕想扶他。

他轻轻摆手。

不是逞强。

是这一步，他得自己走。

沈本把最后一口气撞出来的路，他不能趴着走完。

“强者也会死。”

礼铁祝开口。

声音不大，却很稳。

“高迎，人都会死。”

“所以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谁该先死。”

“是为了在都要死的世界里，尽量别把别人先咬死。”

高迎胸口那只黑兽突然尖叫。

像听见了最讨厌的话。

它张开嘴，想扑出来。

沈狐一步上前，打魔之鞭电光暴涨。

“滚回去。”

啪！

紫电抽在黑兽脸上。

黑兽被抽得缩回高迎胸腔。

龚赞趴在地上，腿还流血，却艰难竖起大拇指。

“狐狐这一鞭，专业。”

“打得它像欠了三年物业费。”

黄三台捂着胸口，声音沙哑。

“你都这样了，还能捧场。”

“你这舔狗精神，建议申遗。”

龚赞疼得龇牙。

“你懂什么。”

“爱是废墟里开出的嘴欠之花。”

黄三台：“你闭嘴吧，花都嫌你晦气。”

这一句出来。

没人真笑。

可好几个人嘴角都抖了一下。

悲伤太大了。

大到人必须找个缝喘气。

不然真会被憋死。

有时候笑不是不难过。

是难过已经把人按到水底了。

笑一下。

就是冒个泡。

证明自己还活着。

高迎看着他们。

看着这群浑身是血，还能互相吐槽的人。

他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为什么……”

“你们明明疼。”

礼铁祝停在他面前。

“疼啊。”

“谁说不疼？”

“商大灰肩膀快碎了。”

“龚赞腿都快成临时停车场了。”

“黄三台后背像被装修队开槽。”

“沈莹莹哭得嗓子都哑了。”

“沈聊和沈狐刚见回来的师弟，又没了。”

他低头看着高迎。

“我也疼。”

“疼得想把你剁成饺子馅。”

“还得是韭菜鸡蛋都不配放的那种。”

黄三台低声道：“这比喻有点恶心，但解气。”

礼铁祝没回头。

他的眼睛红着。

“可疼，不等于可以咬人。”

“饿坏了，不该变坏。”

“被世界欺负过，也不能拿刀去欺负下一个人。”

高迎身体猛地一颤。

“饿坏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

扎进他早就烂掉的心口。

他眼前忽然出现幻象。

雪地。

破村。

冷饭。

弟弟站在风里。

小小一只。

脸冻得发青。

却还抬头看他。

“哥。”

“你后来救过像我这样的人吗？”

高迎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礼铁祝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挥剑。

他忽然觉得，最狠的报应不是被杀。

是一个人终于看见自己成了谁。

高迎嘴唇颤抖。

“我……”

他想说救过。

可他说不出来。

他救过强者。

救过有用的人。

救过能帮他扩大丛林规则的人。

可像弟弟那样体弱的，慢的，哭着求一口饭的。

他不是没看见。

他是看见了，然后转过头。

高迎低下头。

胸口那只黑兽还在啃他。

咔。

咔。

每一口都像在替过去报账。

人这一生，最难还的不是钱。

钱没了能赚。

面子碎了能装。

可良心欠下的账，一到夜里就开始敲门。

你不开，它也不走。

它就站在门口，轻轻问你：

你还记得当年那个自己吗？

高迎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难听。

“我也……”

“饿坏了。”

礼铁祝眼眶发热。

不是原谅。

绝不是。

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变坏，不等于替他洗白。

就像知道一把刀为什么生锈，不等于允许它继续捅人。

他握紧胜利之剑和克制之刃。

“饿坏了。”

“不该变坏。”

高迎抬起头。

眼里那点兽光已经散了大半。

可他胸口的黑兽不甘心。

它尖叫着扑出，化成最后一道兽王残影。

“丛林无罪！”

“弱肉强食！”

“活下去就是道理！”

轰！

整座白骨法庭再次震动。

十兽虚影残破地浮现。

熊没了半边身子。

鹰断了翅。

虎眼空洞。

狼影发散。

鳄影裂成碎片。

它们被沈本最后一炸，已经不成样子。

可烂船还有三斤钉。

何况这是地狱长最后的疯批回光返照。

商燕燕立刻喊：“全员退后！他要拼命！”

商大灰一听，拎斧就要上。

“拼命？我跟他拼！”

商燕燕眼睛一红，怒道：“哥，听话！”

商大灰脚步硬生生刹住。

像一辆高速行驶的饭桶车，被亲妹妹一嗓子踩了急刹。

“好。”

“我听。”

他声音很闷。

这一次，他没有冲。

因为沈本刚走。

他忽然明白，有些冲动不是勇敢，是让活着的人更担心。

商燕燕看了他一眼。

眼神软了一瞬。

又立刻变回女诸葛。

“常青，盾。”

“黄三台，毒音压兽影。”

“方蓝，锁高迎脚下。”

“沈狐，封左路。”

“沈聊，抽他胸口残魔。”

“龚赞……”

龚赞立刻抬头。

“我在！”

商燕燕看着他那条惨兮兮的腿，顿了顿。

“你别死。”

龚赞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燕燕妹子，你终于发现我战略价值是活着了。”

黄三台咬牙：“你再废话，战略价值就归零。”

礼铁祝一步踏出。

胜利之剑火焰暴起。

克制之刃发出清冷白光。

一热一冷。

一把斩外魔。

一把斩内欲。

这一路走来，他斩过很多东西。

贪。

控。

背叛。

利欲。

权欲的影子。

可这一剑，他要斩的不是高迎的苦。

苦不能斩。

苦是真实的。

他要斩的是高迎把苦供成神，再逼所有人跪拜的那套鬼逻辑。

常青青魔盾撑起。

轰！

兽影撞上盾面。

常青闷哼一声，脚下白骨寸寸裂开。

“撑得住。”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今晚白菜挺便宜。

黄三台剧毒音波轰出。

“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不是你缺德说明书！”

“满嘴生存法则，你要开动物世界VIP啊？”

兽影被震得一散。

方蓝蓝钥匙插入地面。

咔嚓。

高迎脚下浮现无数锁链。

方蓝低声道：“开门是为了放人出去。”

“锁门，是为了不让野兽再跑出来咬人。”

沈聊黑玫瑰飞出，缠住高迎胸口黑兽。

魔气被一丝丝抽离。

她眼眶还红着。

“十师弟的账。”

“你得还。”

沈狐万紫千狐爆发。

上千狐影带着紫电划过白骨法庭。

她声音发抖，却冷得像刀。

“他不是猎物。”

“他是沈家的人。”

“是我师弟。”

高迎仰天嘶吼。

兽影崩碎。

礼铁祝冲到他面前。

火焰和白光同时照亮他的脸。

那一瞬间，他想起沈本最后那个欠欠的声音。

软饼，记得。

礼铁祝眼泪差点掉下来。

“记得。”

“我都记得。”

“你的半块硬饼。”

“你的补考。”

“你的没跑。”

“我们都给你记着。”

他双剑交叉。

胜利之剑烧开黑暗。

克制之刃压住兽欲。

“问心做人斩！”

一剑落下。

没有花里胡哨。

没有天崩地裂的特效文案。

就是一剑。

像一个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像一张旧账，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像一碗冷饭，被人端起来，倒进土里。

轰！

高迎胸口黑兽被斩成两半。

十兽虚影同时哀嚎。

白骨法庭裂开。

高迎跪在原地。

兽皮王袍化成灰。

他脸上的兽纹一点点散去。

最后露出的，不是什么地狱长。

只是一个瘦得厉害的男人。

像很多年前雪地里那个没能救回弟弟的哥哥。

他看着礼铁祝。

声音很轻。

“做人……”

“真值得吗？”

礼铁祝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不总值得。”

高迎愣住。

礼铁祝吸了口气。

“做人会疼。”

“会后悔。”

“会被骗。”

“会看着想救的人死在眼前。”

“会半夜想起来，心口像漏风。”

他看向那片还没散尽的灰绿色光。

“可做人也热乎。”

“有人给你半块饼。”

“有人骂你还扶你。”

“有人明明怕死，却喊一句我这次没跑。”

“有时候人间就靠这点热乎撑着。”

“少一口，就冷一大片。”

高迎低下头。

眼泪从他脸上落下。

很脏。

混着血和灰。

可那是人眼泪。

不是兽的涎水。

“弟弟……”

他喃喃道。

“我后来……”

“没有救到你。”

风从白骨缝里吹过。

没人回答。

但礼铁祝仿佛看见雪地里那个小男孩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向很远很远的光。

高迎的身体开始消散。

他最后看向礼铁祝。

“别让他们……”

“变成我。”

礼铁祝握着剑。

“我们会互相拽着。”

“谁要长牙乱咬，就一群人按住他。”

黄三台虚弱接话：“必要时我负责骂醒。”

龚赞举手：“我负责拖后腿但活跃气氛。”

沈狐冷冷道：“你负责闭嘴。”

龚赞含泪点头：“收到，爱的禁言。”

商大灰擦了一把脸。

“我负责做软饼。”

这句话一出。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商大灰嘴唇发抖。

“给沈本做。”

“软的。”

“特别软。”

他一个大块头，站在那里哭。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像一座山终于塌出了一条河。

没人笑他。

男人哭不丢人。

山也会下雨。

高迎彻底散了。

丛林地狱的天空裂开。

兽骨法庭一块块崩碎。

那些曾被吞噬的亡魂从骨缝里飘出。

有老人。

有孩子。

有被丛林规则吃掉的弱者。

他们没有欢呼。

只是安静地看着礼铁祝他们。

然后低头。

像是在向沈本那点灰绿色光致意。

礼铁祝站在废墟里，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胜利没有想象中爽。

一点都不。

有些仗赢了，像打通关。

有些仗赢了，像参加葬礼。

系统提示你胜利。

可你只想问一句：

能不能把人还我？

灰绿色光终于慢慢落下。

落在地上。

凝成一点小小的碎饼渣。

商大灰跪下去。

用满是血的手，小心翼翼捧起来。

动作轻得不像他。

像捧着一个刚睡着的孩子。

“兄弟。”

“我带你回家。”

沈聊走过去，跪在旁边。

沈狐也走过去。

沈莹莹哭着扑到她们身边。

三个人围着那点碎光。

像围着一个迟到太久的家人。

礼铁祝看着她们。

心里疼得发麻。

他忽然明白。

人死后留下的，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遗产。

就是半块饼。

一句欠骂的话。

一个还没兑现的约定。

一双以后再也摆不上饭桌的筷子。

可也正是这些小东西，最要命。

因为它们太日常。

日常到你每次吃饭，每次路过面摊，每次看见别人兄弟姐妹吵架，都会想起他。

想一次。

疼一次。

疼着疼着。

那个人就没有完全死。

他变成你心里一盏小灯。

不亮到照遍天下。

但够你走夜路时，不至于完全看不见脚下。

礼铁祝抬头。

丛林地狱正在崩塌。

可远处有风吹来。

不再腥臭。

带着一点土味。

一点水汽。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

像人间。

他低声道：“沈本。”

“补考过了。”

“满分。”

黄三台揉了揉眼睛，嘴硬道：“满分不至于。”

“嘴欠扣两分。”

龚赞哽咽道：“硬饼加分。”

商大灰哭着点头：“软饼补分。”

沈狐红着眼骂：“都闭嘴。”

沈莹莹哭得更凶。

却也笑了一下。

礼铁祝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

人不是丛林的牲口。

不是强者嘴里的肉。

不是天平上的数字。

不是规则里可以被优化掉的麻烦。

人是会疼的。

会怕的。

会后悔的。

也是明明疼得要死，还愿意伸手的。

丛林可以教人长牙。

但人间教人，长牙以后别乱咬。

这才叫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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