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 章 叙旧?
皇天宫覆灭的消息在十天内传遍了南域的每一寸土地。
那座曾经矗立在南域中央的白石山岳,三十三根擎天巨柱,活着的星图穹顶,大罗皇与霜离夫人坐镇的正殿——一切都在至高道场降临的那个黄昏之后化作了废墟。
有人远远地看见那座山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缝,缝中不断涌出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夹杂着残存的星图碎片和断裂的阵纹光芒。
没有人敢靠近那片废墟,所有试图接近的人在距离白石山岳还有数十里时便会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废墟深处向外渗透,如同一头受了重伤却仍然活着的巨兽在警告所有靠近者。
整个南域都在震动。
太一仙宫在第二天便宣布全体闭关,宫门紧闭,护山大阵全开,所有弟子不得外出。百兽山紧随其后,宣布封山,山中的灵兽全部被召回,山门外的界碑上刻下了一行大字——“封山百年,恕不待客”。
其余南域一流势力也纷纷效仿,有的闭关,有的封山,有的干脆举宗迁往更偏远的星域。短短三日之内,南域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势力全部缩回了自己的壳中,如同一群在猛兽经过时蜷缩起来的鼠,谁都害怕此时跟邪面军团染上半点关系。
当然,在南域之中最让人关注的,此时非妖火盟莫属。
所有人都在看着妖火盟。皇天宫倒台之后,南域只剩下妖火盟还称得上大势力,毕竟其是唯一有着主宰坐镇的地方,也是和无天传人有致命关联的势力!
道场既然连皇天宫都能在十天之内连根拔除,下一个要清理的必然是妖火盟,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这个猜测在南域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妖火盟内部也人心浮动,不少弟子暗中收拾行囊准备跑路,几位新加入的宗门连续数夜密会商议退路。
就连盟中那些老面孔也开始动摇,私下里商量着是不是该把盟中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分一分,各自隐姓埋名躲入深山。
这一次妖火盟要面对的和以往皆有所不同,因为这一次是宇宙的执牛耳者,唯一的断层势力,拥有宇宙唯一永恒境存在的至强势力,至高道场!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皇天宫覆灭之后,又整整过去三个月,南域风平浪静。
道场没有对妖火盟出手。
那些银灰色的道场身影在皇天宫废墟周围停留了数日之后便撤走了,如同一片被风吹散的潮水,退得干干净净。
子神主宰本人也再未出现在南域的任何角落。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人猜测是妖火盟那位新盟主用了什么手段与道场达成了默契,有人猜测是道场在皇天宫一战中后需要休整,还有人猜测是邪面军团的牵制让道场无暇顾及南域。
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答案得到过证实。
妖火盟也在提心吊胆中熬过了三个月。
到了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当太阳照常升起、道场的银灰身影依然没有出现时,盟中上下终于开始相信,也许他们真的躲过了一劫。
鱼丸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余烬消失之后,长期的闭关苦修里,终于触到了通天境的门槛。
那道门槛没有余烬当初突破时那般浩大的声势,也没有金乌圣子那种灼天烈焰的异象。
他只是在一个清晨忽然感觉到体内那道横亘了许久的瓶颈无声地碎裂了,如同一条被淤积了太久的河道忽然被冲开了最后一层沙土。
仙元力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奔腾而过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震,那股力量温厚而绵长,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轻盈而自由的质感。
他的通天境就是这般顺利达成。
鱼丸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是一头白发的余小蝶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双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她感知到鱼丸的气息变化,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突破了?”
鱼丸咧开嘴,从地上一跃而起,浑身的关节发出了一阵细密的噼啪声。
他活动着肩膀和手腕,感受着体内那股远比从前浑厚的力量,嘴角的弧度几乎咧到了耳根。“通天境!老子也是通天境了!小烬那家伙要是知道了——”
他忽然顿住了。
余烬失踪很久了。
从他皇天宫婚典那天开始算起,已经过去快一年有余了。
只是,这三个月来妖火盟上下都在担心道场的清算,没有人有心思去想别的事。
此刻他突破了通天境,那股喜悦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分享,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跟余烬说。
“你说小烬现在到哪了?”鱼丸问。
余小蝶刚想说什么,可还来得及开口,她的目光从鱼丸脸上移开,落向了院墙之外的方向。
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的冷光。
“有人来了?”鱼丸愣了一下。
他的感知随着余小蝶的目光向外扩散,但什么都没有捕捉到。他的感知范围在突破通天境之后已经暴涨了数倍,足以覆盖整座妖火盟的总坛,但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一片被刻意擦拭过的空白。
余小蝶从青石上站起身来,双手垂在身侧,七彩光丝从她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出,在她身周织成了一张七彩道网。
她的面色依然平静,但鱼丸认识她太久了,他甚至能从她微微收紧的眼角中读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凝重。
然后,院子里就这么凭空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的方式极其安静,没有空间波动,没有道法光芒,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扰动。
他站在院子的正中央,灰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极其素淡,一头灰白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瘦而寡淡,五官的每一道线条都如同被刻意削去了所有棱角。
他站在那里,身形不高大,甚至称得上瘦小,但他存在的本身如同一片沉默的湖,你看着湖面时只觉得安静,却永远不会知道那片湖有多深。
十二主宰之首,子神。
鱼丸的瞳孔猛然收缩。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降临皇天宫,将那座南域第一势力连根拔除。
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皇天宫上空俯瞰一切的画面被无数修士用传影石记录下来,在南域流传了整整三个月。
鱼丸看过那些传影石中的画面,他记得这双平淡的瞳孔,记得这张寡淡到近乎无情的面孔。
子神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那一眼极轻,轻到如同一片叶子从皮肤表面拂过,没有停留,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将他纳入视野的意愿。
他的目光越过鱼丸,落在了余小蝶身上。
“余小蝶?”
他开口了,但他在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中多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如同在确认一件旧物是否还完好般的审视,紧接着他说出了一句,让鱼丸愣住的话。
“有没打算过回至高道场?”子神看着余小蝶。
鱼丸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他完全听不懂这句话。
回至高道场?余小蝶和至高道场有什么关系?他偏头看向余小蝶,却看见她的面色出现一闪而逝的苍白。
余小蝶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周身那些七彩光丝在同一瞬间轻轻震颤。
“你,在跟我说话?”余小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加清冷,但那股清冷中压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水面下暗流般的波动。
子神看着她。
那双淡灰色的瞳孔中没有催促,没有逼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如同一个在很远的过去见过某个人的老人,在多年之后重新站在那个人面前,确认对方是否还记得从前的事。
“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他说,“你应该记得我们至高道场。记得那座天轴之上的白玉神殿。记得你最后一次在诸天神殿上出现。”
说着,他忽然朝着余小蝶笑了笑,“记得是我杀的你?”
“轮回主宰。”余小蝶的嘴唇抿紧了。
七彩光丝在周身疯狂地翻涌着,如同一面被风吹皱了的网。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短暂的紊乱,胸口起伏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一拍。
“上个轮回的事情。”子神的声音依然平淡,“可以既往不咎。”
鱼丸站在旁边,整个人如同一根被绷到了极限的弦。
他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余小蝶的状态不对。
他从来没有见过余小蝶这个样子。她从来都是安静的、冷静的、如同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而此刻她身上那些七彩光丝的翻涌暴露了她内心的动荡,那种动荡剧烈到连他这种不善察言观色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鱼丸毫不犹豫地动了。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暴起,通天境的仙元力在经脉中奔涌着汇聚到右拳之上,狂暴的妖神纹从脖颈处一路蔓延到手臂,烈焰在拳面上翻涌成一头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兽。
他朝着子神的侧面一拳轰出,那一拳裹着他突破通天境之后全部的力量,速度快到了极致,拳面上的火焰将沿途的空气灼烧成了一连串尖锐的爆鸣。
子神没有转头。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按,精准地落在了鱼丸的拳面上。
那一下触碰极轻,轻到鱼丸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冲击力。
但他体内奔涌的仙元力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滞了,如同一群正在狂奔的野马被一道无形的墙迎面拦住。
他身上的赤红妖纹一层层暗淡下去,拳面上翻涌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般急速熄灭。
他的身形被定在了原地,那只拳头悬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向前推进一寸!
一根手指,仅仅一根手指!
鱼丸的瞳孔猛然瞪大。
他挣扎着想要催动体内残余的力量,但那些仙元力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无论他如何调动都无法运转。
他的身体在那一根手指下如同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昆虫,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住手!”余小蝶暴喝一声。
七彩光丝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如同一张被猛然撑开的巨网,朝着子神的方向倾泻而去。
那些光丝中蕴含着极其精纯的大道之力,每一根都细如蛛丝却韧如神龙筋,光丝所过之处空间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网格,如同一面被摔碎的镜子。
子神依然没有转头。
那根按在鱼丸拳面上的手指没有收回,他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抬起,掌心中凝聚出一层极其淡薄的灰白色光芒。
那些七彩光丝在触及那层光芒的瞬间便如同陷入了泥沼,所有的切割之力都被无声无息地化解。
旗下光丝在灰白光芒中急速暗淡下去,如同一群飞蛾扑入了火堆,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消散!
余小蝶的身形向后退了数步。
她的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那些断裂的光丝在她指尖重新凝聚,但比方才细了许多、弱了许多。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的节奏已经乱到了无法掩饰的程度。
鱼丸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双赤红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剧烈的、心脏如同被撕碎一般。
他不知道余小蝶到底和至高道场有什么关系,他也从来不知道余小蝶是否真的曾经在某个“轮回”中去过那座天轴之上的神殿。
但他知道一件事,余小蝶是小烬的妹妹,也是他鱼丸的妹妹,她不想回去,谁也不能将她带走。
就在鱼丸的内心逐渐暴走之际。
子神终于将目光从余小蝶身上收回来了一些。
他偏过头,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鱼丸身上,那个目光极其安静,如同在打量一颗投入湖面引起些许涟漪的石子。
子神的目光在鱼丸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便移开了。
那一眼轻描淡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同时他按在鱼丸拳面上的那根手指松开,那股禁锢鱼丸周身仙元力的无形威压在指尖离开的瞬间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鱼丸的拳头在半空中僵了一息,然后猛地收了回来。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浑身的妖纹在挣脱禁锢的瞬间全部亮起,赤红色的光芒从他脖颈处向双臂蔓延,如同一头被松开脖套的兽在疯狂地运转着体内每一丝力量。
他喘着粗气,赤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子神那张寡淡的面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再出手。
方才那一根手指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刚突破通天境的那点实力,在这个人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子神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余小蝶身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上一世你站在无天那边。”他说,“这一世你又站在无天传人这边,真是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冥顽不灵。”
余小蝶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
那种冷如同极北之地的冻土,表面平静而坚硬,但冻土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
那些七彩道光开始重新凝聚,每一缕都绷得极紧,仿佛随时要爆发一般。
“还不动手在等什么。”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但那股平静中压着一种极其锋利的、如同刀刃贴着皮肤般的冷厉,“你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无用的废话?”
子神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那两息中他的面容上浮现出某种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鱼丸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想你搞错了,我这次来,只是想看你一眼。”子神说。“不是来杀你,也不是来摧毁妖火盟,或者你也可以当做叙旧。”
鱼丸的眉头猛然皱了起来。他偏头看了余小蝶一眼,余小蝶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中甚至有着一丝杀意。
子神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说了下去,“其实,神座早已不关心陷入轮回的无能子嗣,包括当初一意孤行的天梦主宰。”
余小蝶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向你们动手,是因为你们不配。”子神说,“既然你们选择了无天一脉,道场便要让你们好好活着。好好看着无天一脉被彻底清算,好好看着只有至高道场才可以代表宇宙意志。”
余小蝶的嘴唇简单地抿紧了,她的面容上没有太多表情,鱼丸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说昊天的主意?”她冷冷问道。
子神看了她一息,“神座不关心永恒之外的问题。”
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意思。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五张面具。
那五张面具被他随手扔在了院子的地面上,白底黑纹,弯弯的笑弧,每一张都残破不堪,如同被从什么巨大的力量中强行剥离出来的碎片。
其中三张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裂口边缘翻卷着烧焦的痕迹。
另外两张更加破碎,只剩下不到半个面孔的残片,面具上原本应该弯着嘴角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被撕裂的缺口,如同一张被撕烂的笑脸在做最后的、扭曲的、无声的嘶吼。
五张面具上都染着血。
甚至血液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暗红,有的灰白,有的泛着幽绿色的冷光。那些血迹已经干涸了,在面具的碎片表面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如同被火烧过的釉面般的光泽。
鱼丸的眼神猛然一闪。
他自然认得那些面具。
那些白底黑纹的笑脸正是出自邪面团。
余小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她的目光落在那五张染血的面具上,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所有隐藏在宇宙之中的邪神,都会被一一拔出,直到你们看见无天一脉的最后一个人被吊死在诸天神殿为止。”
子神转过身。
“好好活着,好好看着,永恒之争的胜利到底属于谁。”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只留下院子里三个人和满地的面具碎片。
鱼丸站在原地,双拳攥得发白。
他的目光在那五张面具碎片和余小蝶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余小蝶的脸上。
余小蝶的面色依然苍白,但那股苍白中多了一层极其深沉的、如同被从骨头里抽走了什么东西般的空洞。
“小蝶。”鱼丸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笨拙。“刚刚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余小蝶没有回答他。
她蹲下身,将地上那五张面具碎片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五张面具的碎片收拢在掌心中,然后移动指尖,直到那些碎片在她的手上拼凑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残破的笑脸。
“对。是该好好活着,至高道场终有落幕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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