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走到青帝少主面前时，那个年轻女子闭着眼，呼吸均匀而浅淡，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胸口处的贯穿伤已经莫名止血，但面色仍然差到了极点。

她蜷缩在巨树根部一块凸起的树根旁，长发散乱地铺在泥地上，纤细的身形裹在那件被血污和泥浆浸透的翠绿长裙中，如同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嫩叶。

余烬低头看了她两息。

“我知道你醒着，如果你不想被踹醒就睁开眼。”

青帝少主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翠绿色的瞳孔中映着余烬那张少年的面孔，带着一种被拆穿了伪装的窘迫与倔强混杂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余烬，目光从余烬的黑眸移到他的指尖，又移到他袖口处那层若隐若现的红银剑气上。

赤铜从巨树另一侧走了过来，断裂的左臂经过不死帝焱的修复已经重新接续，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能垂在身侧了。

他在余烬身后半步处停下，目光落在青帝少主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关切，还有几分属于荒原汉子的直率。

“清瑶丫头，受这样的伤居然都没事，难怪你那位首领爹爹之前说你的青帝血脉极为纯正。”赤铜开口了，声音粗粝而直接，“你们青帝宝石应该没有被夺走吧？”

青帝少主将目光从余烬身上移开，看了赤铜一眼。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笃定的否定。

“宝石在“根”之中。”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赤铜和余烬对视一眼，各自一脸疑惑。

名为清瑶的部落少主见状只好继续解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嘴唇中费力挤出来的，“‘根’不是指树根。‘根’是指青帝血脉的根源。我们的青帝宝石与青帝血脉共生，它一直在我的血脉之中。只要我还活着，宝石就在我体内。那些人折磨了我三天三夜，就是想逼我说出宝石下落，一旦说出来，我可能就真的死了。”

赤铜愣了一下，随即面色一沉。他偏头看了余烬一眼，余烬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只不过我身上也只有一半的青帝宝石。”

“一半？”赤铜眨了眨眼。

青帝少主的目光却是重新回到余烬身上，那双翠绿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你身上不仅有青帝的气息，也有能使用神帝宝石的两件五行神物之一的气息。”

赤铜又一次愣住。

余烬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那双翠绿色的瞳孔中，开口时声音很平：“你方才说，能使用神帝宝石的只有两件器物。”

青帝少主微微颔首。

她撑着身后的树根试图坐直一些，但胸口的伤势牵扯之下让她皱了一下眉，最终还是靠回了原处。她的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五方神帝的宝石是先祖们联手打造的力量之源，也是五行神器核心。五颗宝石各自蕴含一种本源之力，单独使用只是一颗蕴含精纯能量的宝石。但如果有器物能将它们串联起来，五颗宝石的力量便会融为一体，形成一件完整的五行神器。那东西的品级——至少是顶级的仙罗级别。”

赤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仙罗级别的器物在宇宙中已经算得上凤毛麟角，顶级的仙罗更是屈指可数。

一件完整的五行神器，放在至高道场里也是能排进前十的重宝。

“神权之杖在永恒塔手里。”青帝少主的声音低了一些，语气中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凝重。“他们来青帝部落之前，已经收走了赤帝、黑帝、白帝三颗宝石。黄帝宝石在你们手中。五颗宝石里他们本来拿到了三颗，但他们还缺一颗青帝宝石和一颗黄帝宝石，幸亏你们足够强大，也足够让人意外。”

她顿了一顿，目光从余烬脸上移开，落在巨树树干上那幅被劈裂的青帝图腾上。那幅图腾上的裂口已经结了暗绿色的树脂，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你说青帝宝石你只拥有一半，又是什么意思！？”余烬问道。

“当年某一代首领，察觉到先祖血脉越来越淡薄，便意识到迟早会有被外人觊觎的时候，所以他提前未雨绸缪，将青帝宝石分为了‘根’和‘源’两部分，其中‘根’便是我们拥有青帝部落的直系血脉，源便是宝石本体，只是后来这颗本体又因为战乱被分裂成了几颗，甚至知道后来消失不见。”

青帝少主缓缓开口解释，美目之中同时流露出一丝哀伤。

余烬听完，却是心里一动。

“你应该见过巨神盔对吧，虽然它的气息很淡，但是融合了另一半的青帝宝石之后，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神权之杖在永恒塔手中，但巨神盔不一样。巨神盔在多年以前被至高道场交给了一位背叛的主宰，那位主宰被抹杀之后，巨神盔下落不明，所以你身上出现的巨神盔气息，应该是说明那东西认主了，并且你知道它在哪里对不对？”

赤铜偏头看了余烬一眼。

余烬站在原处，黑眸平静如常。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青帝少主对五方神帝宝石的了解远超赤铜，甚至远超黄帝部落那位老首领。他本来愿意干预这件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看能不能帮小飞扬凑齐五颗宝石，所以，现在拥有“根”的青帝少主的配合必不可少。

“那顶牛角……巨神盔。”余烬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的确见过，并且它的确认了其他人为主。”

青帝少主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双翠绿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种被印证了某种猜想之后的震动，但那份震动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覆盖了。

她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贯穿伤上，沉默了几息。

“你能找到他吗？”她问。

“他喊我师祖。”余烬如实说道。

青帝少主重新抬起头来。她盯着余烬看了很久，久到赤铜在旁边都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轻，却让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种不属于濒死之人的生机。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说，“你身上有青帝宝石的气息，果然没有错，如果是这样你现在手里便等于拥有了几乎完整的四颗神帝宝石。”

她撑着树根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余烬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青帝少主自己站稳之后，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年轻而英气的面孔。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青帝部落族人——那些从藏身处走出来的人不足百数，相比于黄帝部落的规模，青帝部落几乎被灭族。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极短。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余烬，单膝跪地。

“青帝部落少主，青瑶。”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愿率青帝部落残余族人，归附于你。青帝宝石的“根”，随你取走。”

赤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能做出这么干脆利落的决定。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五方神帝部落被永恒塔灭了三个，黄帝部落靠着余烬才逃过一劫，青帝部落更是被郑通和周平折磨了三天三夜，死了大半的人。

五方神帝的传承已经断了三脉，剩下的这两脉如果再不抱团，迟早会被永恒塔各个击破。

青瑶的决定看似干脆，实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赤铜沉默了几息，然后也走上前一步，站在青瑶身侧，面朝余烬，单膝跪地。

他从腰间的兽皮袋中取出了那颗暖黄色的宝石——黄帝宝石。

宝石在他掌心中散发着温和而恒定的光芒，那些细密的秩序纹路在星光下缓缓流转。

“黄帝部落下一任首领继承者，赤铜。”他的声音粗粝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愿意奉上黄帝宝石。黄帝部落也跟你走。”

余烬站在两人面前，低头看着那颗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黄帝宝石。赤铜的掌心中，宝石的光芒映着他的指尖和腕骨，那些纹路在星光与宝石光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又看了一眼青瑶。那个年轻女子单膝跪在地上，胸口的伤还在隐隐渗血，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翠绿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坚定的光芒。

余烬脸色平静，他并没有推脱甚至客气，因为他知道这是既是赠予，其实也算是彼此间的“结盟之约”，他伸出手，将赤铜掌中的黄帝宝石拿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中亮了一瞬，然后被他收入袖中，与那三颗从周平身上搜来的宝石放在一处。

四颗宝石在袖中相互感应，光芒在衣料下微微透出来，如同一团被藏在袖子里的神帝火种。

“起来。”他说。

青瑶和赤铜同时站了起来。青瑶的身形晃了一下，赤铜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偏头看了赤铜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余烬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正在忙碌的青帝部落族人。

那些人在废墟中寻找着幸存者，将受伤的同伴抬到巨树根部，将那些被吊在树上的尸体一一解下、排列、盖上树皮编织的席子。

他们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沉重。但没有人哭。青帝部落的人似乎有一种扎根于血脉中的韧性，如同一棵被砍去了大半枝叶的老树，只要根还活着，就还能抽出新芽。

余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瑶。

“若是取走‘根’会对你有影响吗？”他问。

青瑶摇了头，“青帝血脉从出生起便与宝石之根共生，就如同宝石就在我体内，与我血脉相连，想要取走它，需要我自行剥离，虽然会伤及一些根本，但是修养一段时间应该改并无大碍。”

“那以后你们两个部落，就跟着我暂且离开昆仑星空好了。”余烬说，“我会把你们带去永恒塔走不到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我将永恒塔推倒。”

“走吧。”他说。“去下一个地方。”

赤铜追了两步，跟在他身后。“去哪？”

余烬的脚步没有停，“先追上你们黄帝部落，然后我们去一趟南域，如果那里不安全，那我会为你们找到更好的地方。”

他现在还不知道南域的情况，根据永恒塔的反应，余烬这两个字应该是彻底被打上了无天一脉的烙印，妖火盟和新剑界很可能会被牵连，如果是这样，他得赶在至高道场之前，将妖火盟和新剑界一起带走。

而最佳的地方，自然是自己体内的仙笼！

清瑶和赤铜对视一眼。

南域那个地方太过遥远，从昆仑星空到南域，中间隔着不知多少星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先出发前往南域，但是他们都默契的没有多问，

赤铜只是微微一笑，“跟着走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追上了余烬的脚步，其余几个黄帝部落的战士背着阿奴跟在后面，青帝部落中的族人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的身影在昆仑星空的漫天星斗下朝着北方走去，脚下的荒原在夜色中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就在他们离开，青帝部落的巨树变得无比安静，直到那些被解下来的尸体旁边，几株被压弯了腰的灵花在星光中缓缓挺直了茎秆，花瓣上的暗绿色汁液在风中凝固、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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