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跨过鬼门关的门槛，走进了那片翻涌的雾气之中。他走得很从容，甚至可以说得上悠闲，如同走在自家后院。但就在他的身形即将被雾气完全吞没的瞬间，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抹邪笑，嘴角的弧度与那张神明邪面几乎如出一辙——不，应该说比面具更加鲜活、更加张扬、更加无法无天！

他的目光穿过时间长河的无数层光影，穿过仙笼世界的空间壁障，精准地落在了余烬身上。

那双眼睛中翻涌着某种余烬极为熟悉的东西——那种漫不经心的、俯视万物的、仿佛整片宇宙都只是他掌中棋盘的从容。

“啧啧……”

他开口了，声音穿过时间长河与空间壁障时被削弱了大半，但每一个字依然清晰得如同在耳边说的。

“能触发邪面上留下的时空禁制了，看来你是达到通天境了。”

余烬脸上带着一抹笑意，“你在哪里，要做什么？”

他站在仙笼世界的中央，看着时间长河深处那道金龙袍的少年身影，这厮面容比当初离开时多了几分邪性！

无天歪了歪头，袍面上的九条金龙随着他的动作同时游动了一圈，龙头全部朝向余烬的方向，九双龙目同时亮起。

“问那么多做什么，本座可没空回答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如果想寻本座，就想办法追上我的步伐好了，你现在通天镜稳了，后面的路本座给你捋一捋。”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每根手指上分别亮起一种颜色的光芒。“你现在的古神体，三色心脏是三个古神王的核心，墨影的大道三千、十二翼的银白光翼、无头的幽蓝山躯，三合一给了你现在的底子，所以你突破通天和主宰也无需依赖真灵血脉作为解开枷锁的钥匙。”

“当然，即使成就主宰，你也只勉强达到能上桌的程度，想要知道本座在玩什么游戏，触及永恒的时候，本座会告诉你的。”

“别说本座不照顾你，你还差三道真灵血，达成功法的九真灵极限。”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七尊真灵，你可以水属的无支祁血脉，宇宙第一头无支祁就锁在东域的归墟之眼深处，一来它确实够强，二来你抢它即使你输了报本座的名字，它不会打死你。”

“第八尊真灵……嗯说来也巧，跟你有点关系，因为它曾经属于剑界，是宇宙之中第一个以器物本体，完成真灵蜕变的怪胎，但我不知道它现在在哪，你要是找不到对方的踪迹，你试着把小飞扬也带在身边。。”

“至于第九尊……就选那棵通天神树好了，其他的枝丫和种子诞生出来的就算了，你选至高道场那一棵就好。。”

他顿了一顿，目光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虽然嘴角的邪笑依然挂着。

“拿到这三道真灵血，你触碰半步永恒有点希望，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其他真灵血，只，本座只是指一条快一点的路。”

余烬沉默着听完了这段话，饶是一向镇定的他也是忍不住，脸皮抖了三抖，无天提供的这三尊真灵线索，一个比一个难，先不说归墟之眼被称为“有去无回”之地，这以剑体成就真灵这种宇宙物种，他能上哪里找。

更重要的是，这厮居然让他去至高道场寻找世界树，他现在连主宰都打不过，去至高道场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你好像不太满意。本座的安排？”无天收回目光，回过身，平静地继续行走在黑暗当中。

“那我得谢谢你。”余烬笑看着无天的背影，“我现在被赶出南域，我想我一出去就会面对至高道场的追杀吧，哦对了，还得谢谢你在葬神之地留下来的面具，不然我可能都无法摆脱千眼。”

余烬凝望着无天的背影，眼光之中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那你可有点冤枉本座了，本座可没那么多算计，当然葬神之地里的东西，算是本座以前留下的，但拿不拿是你做主啊，你被追杀的具体情况，本座可不清楚。”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当然让你过得不好，的确是本座的意思。”

……

……

至高道场。

坐落于宇宙正中央的“天轴”之上，以一根贯穿整片宇宙的银灰色光柱为标记，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能看见那道直贯天地的光柱，却永远无法抵达它的尽头。

那座悬浮在银灰色光柱顶端的虚空之中，由数不清的星辰炼成的宇宙岛正环绕着中央那座巨大的圆形神殿缓缓旋转。

神殿无墙，无顶，无柱，通体由一种介于光与石之间的材质构成，从外侧看去如同一枚被剖开的巨型白玉贝壳，内壁刻满了流淌的道法纹路。

神殿正中央，十二尊主宰神像环绕成一圈，每一尊都高逾百丈，形态各异。

一座座主宰神像相继点亮。

十二尊神像静默地矗立着，最终七尊由神影投射而来的主宰神像亮起，其中五尊黯淡无光。

主持本次会议的子神主宰的投影，最先在神像上凝聚成形。

那道光影轻盈灵动，如同一个少年的轮廓，却带着一种远超外表的沉稳。子神形态的神念投影在蒲团前方站定，微微欠身，面向其余神像。

“辛苦诸位。”他的声音从光影中传出，清脆中带着几分低沉的回响，“从镇守宇宙各方之中，以神影回归。”

声音落下，各尊神像之中传来回应，“受至高召唤，我等自当守护道场荣光。”

“我相信大家都收到道场传信，大致了解了本次会议所为何事。”子神主宰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利落，而且多了一份属于主持者的果决，“数日前千眼在皇天宫婚典之后失踪，神像未曾碎裂，说明他仍然活着，但命火暗淡到了极点。我至高道场的主宰很可能出现了历史上的第一次——被人活捉，呵呵，这是道场创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一尊牛形神像下方的投影最为厚重。那是一道宽厚的身影，肩宽背阔，头顶一对弯角在光影中格外醒目，尊号牛魔主宰的投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听闻不仅千眼失踪，那个金乌圣子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太阳神墟也被袭击，那边什么反应？”

“太阳神墟已经传讯三次。”子神主宰的光影微微偏转，“措辞一次比一次激烈。还是金乌之祖亲自出面，在邪面军团离去之后，他们在摩拳擦掌的备战，诸位怎么看？”

“备战？”有主宰的投影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就他们还敢触那张邪面的眉头，上一次金乌圣子陨落，本该是他们金乌一族最该出力，结果喊得比谁都大声，出力倒是没有多少，一群只会依附道场吸血的墙头草，照我说就该让我们其中一个进驻太阳神墟，接管金乌一族。”

“神座曾言善待金乌族，猿神切不可妄语。”子神主宰的语气不变，“而且金乌圣子的头颅被邪面军团扔在了始祖树广场上，金乌族备战在常理之中。”

猴形神像下方，一道轻巧而灵活的光影正盘膝坐在虚空中。猿神主宰的声音从光影中传出时带着几分尖锐，语速比其他主宰都快：“第七邪面出现的时候，金乌之祖明明感知到了，却没有出手。以他的脾气，被五个邪面堵在祖地门口，他应该把整片太阳神墟都点燃才对。他什么都没做。要么他不能出手，要么他不敢出手。”

“我倒是听闻他在涅槃。”牛魔主宰的投影动了动，“要是成功了，或许有机会成为神座之下。”

神殿中安静了一息。

兔形神像下方那道月光般清冷的光影微微颔首。望月主宰的声音轻柔而淡薄，如同冬日月光落在冰面上的反光：“应该是第九次了吧，九为极数，最后一轮。难怪他不敢动。金乌一族的这位老祖宗，终究是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圣子重。”

“这些不是今天的重点。”子神主宰打断了这个话题，他的光影转向四方，略微提高了声音，“神座口谕已下，我代为传令。第一，望月主宰、天犬主宰。”

一座兔形神像与一座狗形神像下方的光影同时凝实了几分。

“你二人携神座法谕，进入时间长河，追寻无天踪迹，当年虽然追踪过无数遍，这次就当是继续查漏补缺。无天当年死在起源之地，我至高道场将其所有时空分身抹杀，若他真的回归的迹象，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神座。”

望月主宰的光影微微欠身。天犬主宰的光影沉默了片刻，从狗形神像下方传出一道沙哑而简短的声音：“遵。”

“第二。”子神主宰的语气忽然变得冷硬了许多，“既然那个叫余烬的，是无天传人，身怀不死雀血脉，持有邪面面具，与邪面军团存在直接关联。即日起，对其下达全宇通缉令，凡提供线索者赏主宰境注解大道一卷、星辰神材三份；若有人能擒拿或击杀者，赏主星界道场一座、神座亲赐道法一卷。”

她的光影微微停顿了一下。“通缉令的落实与执行，交予螣蛇主宰与天马主宰。二人未到场，会后以神座法谕传信。”

子神主宰的光影缓缓转了一圈，将殿中所有主宰的投影都收入视野。“诸位，我们以为无天的时代已经结束。他的面具消失，邪面军团散了，他的名字在时间中被磨成了尘埃。但现在——”

他目光抬起，望向头顶苍穹。

“他的传人出现了，那张邪面又回来了。邪面军团回来了。我知晓千眼作为新晋候补主宰代替亥神，你们心中许多人对他并不是很认可，但毕竟是道场十二主宰中的一位，被活捉了，便等于打我们所有人的脸，挑衅道场威严！”

神殿中的光芒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七尊亮着的神像同时闪了一闪，如同被什么东西从极远处撞了一下。望月主宰的光影偏过头，她那张月光般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子神。”她开口了，声音轻柔但清晰，“北斗神君阁那边，有没有新的推演？”

“北斗神君闭门不出。他在邪面军团出现在太阳神墟之后就把星阁的门关了，任何人不见，任何消息不回。”子神主宰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他门下的弟子传出消息说，星主在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星盘，脸色不太好。”

牛魔主宰的投影哼了一声。“这些宙星术士，永远只会说半句话。”

“足够了。”望月主宰的光影缓缓消散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星主从来不会看错脸色。他说不好，那就一定很不好。”

兔形神像下方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天犬主宰的光影紧随其后消散……最后会议神殿中只剩下牛魔与子神两道投影还在亮着。

牛魔主宰的投影转向子神主宰，“子神，自从我接替金牛主宰的位置之后，一直在融合神像，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成功。”

子神主宰的光影沉默了两息，“神像里面还残留着上一代主宰的部分意志。他在拒绝你。每次你试图融入更深一层，就会被一股力量推出来。那种力量……比现在的你修为要高些，你再等等。”

牛魔主宰犹豫了一下微微点头。

子神笑着看了他一眼。“不信我？”

“当然不是。”牛魔主宰斟酌着说道：“神座传下可能踏进永恒的路，道场这般的主宰里，也只有你悟得轮回，你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踏进永恒的，你与神座和无天几乎同时代修行，你说的自然是真的，只是我心中急切了一点。”

对于牛魔主宰的耿直，子神主宰脸上笑容不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过一遍遍轮回也并不是件舒服的事情，至于永恒，太难。”

牛魔主宰的投影中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也是，烛龙主宰和白虎主宰，以及我上一任前辈，听说都是因为窥探永恒无果而陨落的。”

子神主宰沉默了很久，之后低沉的话语在神殿中回荡。“无天传人，不死雀血脉，邪面军团。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比千眼被俘严重得多。告诉下面的人，速度快一点。我们不能任由他成长下去了。”

牛魔主宰郑重地点头，而后他的投影缓缓消散。

神殿归于安静。

所有神像的亮光暗淡下去，只剩下鼠形神像上那颗灰色珠子还在忽明忽灭地闪烁。子神主宰的投影在神像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珠子上那些细密的符文间，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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