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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循规处(五)


“稍息,立正!”

梅花2的声音在训练场里回荡,像是在半满的水缸上方持续滴落的水滴,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负手站立,面前排列着10个高矮不一的男孩女孩少年少女们。他们按照指令站着标准的军姿,脸上的表情神态与梅花2别无二致。

这些就是组织未来的新种吗?

梅花2踏出步伐,从队伍的最左边开始挨个看过队伍里的每个孩子——

这个训练不够,这个胆子太小,这个一看就蠢,这个太普通,这个太平庸,这个眼神太空,这个不好掌控,这个头太小,这个马马虎虎,最后这个感觉脑子缺根筋。

看完这一圈,梅花2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说道:“我是你们此次综合考试的主考官,代号梅花2。本次考试的时间是五天五夜,考试题目不作公布。”

他抬手拍了拍,门外便有人带着十个陌生面孔的少年少女走了进来。他们苍白的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就像当初的他们。

“他们是要和你们一起参加综合考试的新生。”

安装在大门上方的鸟屋形象时钟走过9点整的第一秒,一只木鸟从钟内弹了出来,向八个方向做出用鸟喙啄地的进食动作。

“现在,考试正式开始。”梅花2做了个手势,房间内的另外四名考官便和他一起退了出去。

失去了考官的监管,新生队伍因着如今不明不白的现状,不安地躁动起来,其中大半的人在大门缓慢闭合的过程中,拖着药效未散的无力身体跑了过去,试图从那逐渐缩小的门缝里挤出去。

“放我们出去!为什么要关我们!”

“你们这样关人是不对的!”

“这可是非法拘禁!你们快放了我们,不然我们要报警了!”

正在关门的两位考官对这样的画面习以为常,他们不假思索地抬脚将这些接踵而至的小猫小狗踢回门内,包括那些企图耍小心思的,也被他们打中关键部位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在大门这边打得火热时,另一边的队伍已然各自散开。

陈草木几次回头看向那头即将结束的闹剧,对着身旁的何寻归道:“我们是先分开调查吗?”

何寻归大致掌握完其他人的走向,做出决定:“先找武器。”

陈草木的身体僵了一瞬,应了一声,自觉跟她兵分两路,展开搜索。

后出现的这十名新生,应该是考官给出的隐晦……

不,几乎连暗示都算不上。

能在这里活过六年的人,不会不明白要在这个囚笼里生存下去真正该遵循的规则为何。

她转身遥遥望向那已然关闭的大门前,十张生面孔分成两组围在一起似在商讨的模样,提起的心稍微放下了点。

要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生存五天五夜,食物和水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陈草木从沙坑里挖出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然后如何寻归所言,去备战室里顺了两把匕首,拿了藏在架子后的一包自热饭,收工去另一个方向与队友汇合。

找到何寻归时,她在3号射击室内,左手转着一把枪,右手拎着与她同期的B1,把人往对面的射击台一扔。

B1的后背撞在了铁质的台面上,他疼得闷哼一声,额角紧跟着被一个硬物砸中,落到他手里是一个空弹夹。

“礼尚往来,这个还你。”何寻归落下这句话,随手拿起旁边放着的枪袋,转身走向陈草木,跟她一起离开了这,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交换信息。

“枪是被他们拆开藏起来的?”

“对,所以我们现在有一把了。你刚刚找到了什么?”

“两把刀,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包自热饭。”

“嗯不错,我这里除了枪,还有一瓶运动饮料,和一根肉肠,渡过今天是够了。”

“你刚刚从B1那拿到了几枚子弹?”

“2枚,你拿一枚,刀分我一把。今天大概率不会发生什么,但也得警惕些。”

陈草木右手接住她扔来的那枚子弹,左手拉了一下袖内的一根细带,藏在袖子里的刀便滑入手掌,递到她跟前:“你有听到过风声,说这次的综合考试会有新生参与吗?”

“没有。其他人也在观望。”何寻归整理了一下衣摆,用脑袋示意她看向斜前方悬在天花板下方的架空走道,“我刚刚上去过一趟,那个是C02。”

陈草木早就注意到那夹在护栏和混凝土之间的黑脑袋,只是随意瞟了眼,说:“她已经在那趴了至少有十分钟了……你刚刚在上面那会儿有看到什么吗?”

何寻归露出了个意味深长地笑:“A2去了新生那里,带着A01。”

这俩可不是个安分的。

陈草木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松开了:“估计是冲我们来的。”

“没什么估计,就是冲我们来的。”何寻归用刀面拍着手心,语气不善,“至少他们绝不会把我们两个留到最后。”

陈草木见她抬步朝外走,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骗那群新生?”

“大概率是……”何寻归骤然停下脚步,撤回半步侧身看她,“实话实说吧。”

陈草木收住踏出去的那只脚,跟她对视一会儿,说:“那有可能是真假掺半吗?”

何寻归眨了下眼,莫名笑出了声。

她边笑边把身体转正继续向前,说道:“当然有可能。不过不论是哪种可能,他们在被A2、A01搭上话的那刻,就已经入了他们的局。之后的五天里究竟会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呢?这可真是让人期待。”

陈草木不觉得期待,也不觉得在这里能发生什么真有意思的事。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被留到现在呢?

她跟在何寻归的身后,走入开阔的塑胶场地,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总有种莫名的无地自容,像是一只在下水道里生活已久的老鼠,躲避着能够让她无处遁形的光照。

她就这样沉浸在幻想里,没有察觉前面的人慢下了步伐。

她的手被另一种冰凉牵住,像是两块冰相撞,她打了个哆嗦,触电一般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却没能如愿挣脱。

现在可不是在夜里啊。

陈草木这样想着,藏着刀的右手发着僵,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达了四名分散出队伍的新生面前。

“你们好啊。”

何寻归自然地朝他们打着招呼,得来的是那三男一女警惕地与她们拉开的距离。

四人的面部肌肉在很明显的打架,看起来应当是想表现出沉着冷静,可现实里展现出的却与他们本身的想法背离。

这大概是因为年龄和经历的缘故,强烈的情感在关键时刻占据了上风,而在这之后越是想做出补救,他们在他人眼中的模样便愈发的扭曲、虚假。

“你们想干嘛!”四人当中的那名女生大叫完才反应过来止住了声音,往另外三人后面缩了缩,仅露出一只眼睛窥探。

她的举动搅乱了队伍里不妙的情绪流,被她当作掩体的三名男生像是受惊了的兔子,一个两个的蹦跳着推搡起来,兵荒马乱一阵后四个人挤到了一处。

被迫被推到最前面的男生小声的骂了句脏话,硬着头皮朝他们虚张声势道:“你,们!想要干嘛!我们这里可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嗯嗯,我们没有想从你们那拿什么,只是来跟新生打个招呼。我叫何寻归,这个是我的舍友。”何寻归晃了晃与陈草木相握的手暗示。

她会了意,微微张了嘴。

“……”

声音迟迟发不出来。

场面突然间沉默下来,像是一场中途有演员忘词,而无人救场的戏剧。

对面的四人面面相觑,替对面的两人感到尴尬。

陈草木咽了咽嗓子里堵着的东西,抬头看了眼温柔注视着她的何寻归,心里憋着一口气,把自我介绍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是A……我的名字叫陈草木。”

这段自我介绍结束,挤在一起的四人稍微放松了点,他们刚犹疑着想要问点什么,便听何寻归说了句“那我们就先走了,下次再见。”两人便一起转身离开。

这样的发展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们呆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那站在最前头的少年心有不满地追了上去,嘴里嚷了起来:“喂!你们到底什么意思!给我停下!”

说停下,那就是真的停下。

陈草木和何寻归同时向两侧让出一步,给没来得及刹车的少年腾出了位置,便眼睁睁看着他飞了出去,撞在了楼梯的支撑柱上。

听到脑袋与空心金属相撞的那声闷响,何寻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左手在走来的陈草木肩上拍着:“哈哈哈哈,小草你看他!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他!”

陈草木没有笑。

她看完了另外三人从远处赶来,扶起地上撞红脑袋的少年的全过程,没有弯弯绕绕地说出一句:“你们想知道什么。”

一连笑了半分多钟才尽兴的何寻归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同面前表情各异的四人说道:“问问题前先报上名字,你们应该懂基本礼貌吧。”

听了她的话,最先站出来的是戴着黑框眼镜的那名少年。他竭力保持着语调的平静,说:“我叫徐博远,s省人,是育才中学的高一生。”

队伍里唯一的女生紧跟着接上:“我叫柳燕芝,燕子的燕,灵芝的芝。是j省的,14岁,现在在读初三。”

然后是那个扶着人的少年:“我叫周安,12岁。”

捂着脑袋的少年:“我叫周逸……12岁。”

何寻归看着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人,问道:“你们是亲兄弟?”

因为统一的服饰和寸头发型,两人有着些许相似的面容很容易叫人认出他们的关系。

当然,陈草木肯定是看不出来的。

周逸“嗯”了声,周安低着头不说话。

一直在用脑袋四处张望的柳燕芝按捺不住了,她急道:“现在我们可以问问题了吗?”

何寻归微微颔首,做出了个请的动作。

柳燕芝立刻问:“这里是哪里?”

何寻归说:“学校。”

徐博远的眉头蹙了起来:“学校?我们不是被拐卖了吗?”

柳燕芝同样这么以为,便将视线投向一旁的陈草木。

“这里是一所封闭式的学校,你们可以这样理解。”陈草木将这一回答肯定,对面四人的表情却仍是半信半疑。

她不想多说什么去征求他们的信任,只是放下一句忠告:“如果你们想要活下去,就小心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们。”

说完这句话,她与何寻归对视一眼,便独自离开了。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陈草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便在训练场的边缘游荡了一会儿,数了一遍场内的考生人数,因而回想起了先前在架空走道上的C02。

那个傻子不会还待在那没走吧。

这样想着,她走上了附近的楼梯,在交错连接的五条架空走道上穿梭了几分钟,终于是来到了C02所在的那条走道。

她看到了在走道中心趴着的那个人,鼻子因为闻到了一股味道无意识地抽动两下。

这是——尿骚味,还有一点苦杏仁的味道。

等等,苦杏仁味?

陡然间她明白了什么,跨出大步飞奔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浑身皮肤泛着樱桃红的C02。

周围只有陈草木一个人的呼吸声,她看到了C02后脖颈上未有遮挡的一个针眼。

不用去试探呼吸了,地上的人已经死了,还是死在自己的尿液里。

一双曾拥有过童真的眼睛大睁着,那张说出过谎言的嘴巴也大张,左手的指甲里残留着血迹和一点人体组织,这都是她不甘的证明。

面对着曾陷害过自己的人的尸体,陈草木顿感一阵荒唐。

她怎么会心存侥幸呢?怎么会觉得那群与恶兽同流合污的人不会真的动手?明明都已经亲眼见证过这么多次了,她怎么还会想要挽回?

哪里来的余地?

她捂住嘴,闭上眼,转头跑了。

C02的死状比那些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好看太多了,可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直视。

心脏跳得太厉害,呼吸声大得像是肺破了个洞。

陈草木抓着楼梯的扶手下到另一条架空走道,刚把手放下她就张嘴吐了出来。

她恶心的厉害,但也知道自己在这时候不该这么做,便只能又吐又忍,最后好歹是给肚子里留了点东西。

抓着护栏缓了缓,她用袖子擦干净嘴,抬头时便跟面色惨白的C01对上了。

他的身体颤抖着:“你,都看见了?”

真是不打自招。

陈草木把他捂紧右手手背的动作看在眼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刚被胃酸灼烧过的喉咙反问一句:“为什么?”

C01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起来:“你看见了!你果然看见了!这不是我的错,这怎么能算是我的错?我只是完成了考试题目而已,谁叫她这么轻易就叫我得手了?全都怪她太弱了!反正她这样没有价值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受罚回不来的,现在能让我通过考试应该是她的荣幸才对!我没有错,我才没有错,我没有错,我不可能有错!”

他猛地暴起扑来,伸来要去掐陈草木脖子的手,被她一个下蹲躲过。

陈草木几乎没有思考,右手握紧成拳,重重击打在C01腹部。

“唔!呃……呃……”

C01后退半步软倒下去,捂着肚子在狭窄的走道上蜷缩成了虾米。

陈草木没有站起来,而是顺势蹲下,抱着膝盖看他,说着自己已然不求回应的困惑:“是不是只要继续待在这里,就一定要变成你们这样?”

C01那双赤红的眼睛不甘地瞪向她,想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听着打伤自己的人喋喋不休地做着有关他犯罪路程的猜测臆想。

“你是在一个地方一起找到的氰化物和针筒还是分开找到的?是在找到氰化物的同一时间看见了什么信息告诉了你要杀人才能通过考试,还是在找到针筒的同一时间,或者是在其他什么时候分别知道了什么其他线索?这次会出现这么多新生果然是因为这个吧,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先选择对C02下手呢?是因为新生对你没有多大威胁,而在我们之中最不擅长战斗的C02在……”

C01的拳头挥了过来,被陈草木抓住了手腕,向右一折。

“啊——!!!”

她松了手,让C01的胳膊垂下去,看着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手背上的抓痕……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缩成一团的C01发出低低地呜咽。

“你倒是说啊,杀人是什么感觉?你开心吗?还是觉得紧张?惊惧?忐忑?松了口气?兴奋?或者是刺激?为什么你不回答?这个问题有这么困难吗?一个人会连自己是什么心情都感受不到吗?你……”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凭什么要回答你这种人的话!你要是想杀我就现在立刻马上!动手!你倒是动手啊!是不敢吗?你这个胆小鬼!”

“……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陈草木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遍:“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C01被她看得瑟缩了一下,方才的那股气势瞬间灭了。

他想要重新把头缩回去,却被陈草木按住。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比你们幸运?消失了一个月却平安回来了,还受到老师们的重视,看起来就像是受到了特殊优待一样。”

C01被迫与她对视,因着她所说的话回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艰难,被恐惧压下不久的愤懑在这一刻重新爆发。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在受到优待那为什么老师们突然就站在了你那边?凭什么你能从泥里爬起来?凭什么你能去A班!我难道不努力吗?明明我都快上去了,又被B01那个狗东西拉下来,凭什么我就没有老师撑腰!你又凭什么!!!啊!”

他的脑袋被扳起又重重砸下,血就这么从地面蔓延开。

“头发不长真是麻烦啊,你不觉得吗?每次只要长出一点就会被剃掉啊,到底要再过多少年他们才肯让我们变回自己呢?”陈草木的表情里全是疯狂与绝望,“我现在也有点搞不清楚了,你们究竟是真的听不懂人话,还是只是在无视我提出的问题?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会出现一个玩物羡慕另一个玩物的事吗?”

她松了手,站起身,望向走道之下与她相隔了三十米的地面,那里站着不少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来的考生,其中包括A01,A2,还有和那四名新生站在一起的何寻归。

她回头看了眼趁机逃跑的C01,说:“不过就算你这么蠢,应该也没有尝过死亡的滋味吧?”

C01挂着半脸血惊恐地看着她,完好的手捂着肚子,身体坚持不懈地向后挪动。

陈草木笑了一下,再次低头向下望去:“我知道噢,我已经尝过很多遍了。

“死亡。”

她翻过护栏跳了下去,在所有人面前绽开一朵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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