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小小的插曲暂且不提。

如此过了几日。

等到鹿闻歌和颜清姝等一帮人来看孩子的时候，家长们惊讶地发现，两个孩子瞧着都心平气和了许多，规规矩矩地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画册，旁边摆着一碟蜜饯，吃得小嘴黏糊糊的，却也没闹没吵。

放在以前，这两个小崽子早就在院子里追鸡撵狗了。

鹿闻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偷偷拉过君凝，小声问：“师尊，您是怎么教的？他们怎么……这么乖？”

君凝正端着茶盏，闻言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他们想做什么，在合理的范围去做就是了。”

她放下茶盏，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小人儿，颜若寻正指着画册上的什么东西跟鹿怀安说，声音不大不小，鹿怀安歪着脑袋听得认真，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挨着取暖的小麻雀。

“孩子的精力本来就旺盛，”君凝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越压着他，越不让他做什么，反弹反而越厉害。你若不让他跑不让他闹，他憋着那股劲，迟早要找别的法子发泄出来，到时候反而更难收场。”

鹿闻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要让孩子知道，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君凝继续说，“遵从秩序并不会影响什么，按照秩序，反而能让自己更知道该怎么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有了一条线，他反倒会觉得踏实。”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深。

“如果你一边教他界限规矩，一边自己却又反复越过这条线，那你的规矩于孩子而言也不过是虚设，没有一点威慑力。他们调皮捣蛋，就是知道做错了也不会怎么样，所付出的代价无关痛痒，不过是被说两句、骂两声，不疼不痒的，谁会在乎？”

鹿闻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是……有时候设立了规矩，他们表面上乖了，心里却未必服气。”

君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

“只是设立规矩去执行，孩子或许表面上乖巧顺从，但是内心始终是不解和委屈的。他们只会觉得，大人说不能做，他就不可以做，听话守规矩也只是大人强加在他身上的东西，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她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貌恭而不心服。”

“你不教他如何反思，不让他明白为什么不让他这么做，他是始终理解不了你的不赞同是为什么的。”

君凝收回目光，看向廊下那两个孩子，“你要让孩子明白，你的出发点始终是围绕他展开的。你不说清楚原因和目的，孩子怎么能知道你是为他好？”

鹿闻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君凝拱手一礼：“师尊教诲的是。”

君凝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又说了一句：“你想想，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玩丹炉？”

鹿闻笙一怔，下意识道：“因为丹炉危险……”

“你告诉他危险，他知道危险是什么意思吗？”君凝打断他，“你要让他知道——因为你会受伤，你的手会被烫到，很疼很疼，大家也会难过，你让他感受一下丹炉的温度，不必真的烫到，隔着一段距离让他感受到那股灼热，他会自己缩回手，下次就不会再做这件事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颜清姝也在旁边听着，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她想起自己从前教颜若寻的时候，总是反反复复地说“不要碰这个”“不要做那个”，说得口干舌燥，可那丫头转头就忘，该碰的还是碰，该做的还是做。

她那时候只觉得孩子不听话，却从没想过，孩子可能根本不明白那些“不要”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君凝见她这副模样，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世上的道理说起来都简单，可真正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颜清姝回头看了看院子里正跟鹿怀安一起喂鱼的女儿，又转回来看着君凝，嘴唇动了动，轻声道：“前辈说得对……我从前总觉得，孩子哪里不好就要改，可是……我忘了问一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都做过孩子，但是当成为大人的时候，未必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想法，只一味的拿大人的方式说教，是行不通的。

君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我总是一味地想要扳正她，多了束缚，少了天性，反倒压了她的本性……”

君凝看了她一眼：“父母总是觉得孩子这不好那不好，要纠正，这没什么问题。可你忘了探究孩子这么做的原因，只一味地想要扳正，可不就适得其反了么？”

她顿了顿，又说：“可反过来，有些长辈觉得孩子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要释放天性，一些小问题纵容一下没关系。这话也没错，可他们恰恰忽视了此时没有分辨力的孩子所需要的引导，多了自由，少了约束，倒是好心办了坏事。”

一味的束缚不对，一味的放纵也不对。

这中间的度，才是最难把握的。

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一帮人都表示受教了，倒是某些天骄们没少嘟囔君凝对他们当时也不是这样的，偏我来时不逢春云云，便君凝轻飘飘一个眼神就堵回去了。

“师尊说的话，很有道理。”鹿闻笙不由感慨了一声，感觉也是在点自己——为了怀安好，今后果然还是要正常管教才对。

（从此第一个体验戒律堂幼儿园版，甚至长大后开始被丢去跟其他弟子一起上课的鹿怀安，对此表示很痛心，他很怀念那个笑吟吟的舅舅）

君凝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应。

微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有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袖子上。

她拈起那片叶子，在指间转了转，叶子翠绿翠绿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小小的地图。

“不过是自己如何过来的，便如何模仿罢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一句话，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缥缈和怀念。

鹿闻笙怔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君凝。

他发现君凝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旧日的渡口，看着已经看不见的船帆，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目光里，有怀念。

是谁呢？

鹿闻笙在心里悄悄地想，是师尊的师尊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问。

只是看着君凝侧过脸去，把手里的那片竹叶轻轻放下，任它随风飘走了。

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晃晃悠悠地落进了院子里的鱼池，浮在水面上，被池里的锦鲤拱了两下，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君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可她还是慢慢地喝着，像是在品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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