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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崽10(正文番外)


院子里很静。

春日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孩子僵住的小小身影上。

陶隐、木槿、顾与兰、白文澈四人坐在一旁,谁也没有插话。

孩子小,不懂事,可以原谅,但不能不教。

今日往茶里加酸糖,明日呢?后日呢?今日是酸糖,明日会不会是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有些道理,小时候不教,大了就晚了。

君凝看着两个孩子红红的眼眶,终于微微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那定住两个孩子的法术应声而解。

颜若寻只觉得身子一轻,僵硬的四肢重新恢复了知觉,但是因为保持那个姿势,此刻一失去支持,就啪的一声趴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扭了扭肩膀,然后爬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娘亲抓住她的时候,会大声嚷嚷,会气得脸红,会举着扫帚追着她满院子跑。

虽然最后落下来的时候也不怎么疼,但那个阵仗大,声势浩大,轰轰烈烈,像过年放鞭炮。

可是师祖不一样。

师祖不嚷嚷,不脸红,不追着她跑。

师祖就坐在那里,端着茶,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安安静静的方式,比娘亲的大嗓门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娘亲的怒火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哗啦啦下一阵就晴了。

可师祖的“怒火”——如果这算怒火的话。

像冬天的霜,安安静静地落下来,不声不响的,可是落到身上,凉飕飕的,一时半会儿化不掉。

鹿怀安也恢复了自由,但他没有动,还是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小手垂在身侧,脑袋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同样是调皮捣蛋被教育,他们却懵懵懂懂的觉得,这次好像和之前犯错都不一样。

鹿怀安听着君凝说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但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能勉强明白一点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听不懂,觉得像是什么很高深的话,比爸爸跟他讲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要难懂。

可是师祖后面说的,他听懂了。

“你们觉得酸的东西,别人也会觉得酸。”

鹿怀安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颗褐色的糖丸。

他从来没有想过,被捉弄的人会是什么感受。

现在师祖让他想。

他想不出来太复杂的,他只是试着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如果有一天,有人在喝的东西里放了东西,他不知道,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嘴巴里又酸又涩,舌头都麻了,他会不会不开心?

他会的,而且他还会哭。

那陶师叔祖呢?木师叔祖呢?他们也会不开心吧?

可是他们今天还给了他们灵果和玉佩呢,还笑眯眯地摸他们的头呢,他们那么好,他们还要捉弄她们……

鹿怀安的鼻子又酸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君凝看着他们,静了片刻,然后从桌上拈起那两颗酸梅糖,各放在两个孩子的手心里。

“糖是甜的才对。”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那里有蜜饯,回头给你们换。”

颜若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君凝,有些意外,小嘴张了张,喊了一声:“丝祖……”

这一声“丝祖”和往日的撒娇卖乖不同,带着一点沙哑,一点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鹿怀安也抬起了头,泪珠还挂在腮帮子上,小手紧紧攥着那颗酸梅糖,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哭腔:“祖祖,怀安错了……”

君凝看着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两个孩子的脑袋上各轻轻揉了一下。

真正的慈,从来不是无条件的纵容和溺爱。

是明知道你会哭会闹会委屈,还是要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是在你犯错的时候把你拉回来,而不是任由你往悬崖边上走。

那天的阳光很好,竹舍里的茶香袅袅地散了满院。

两个小娃娃红着眼眶,站在君凝面前,给长辈们认认真真地道了歉。

暮色四合,竹影婆娑。

两个小娃娃规规矩矩地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两碗热腾腾的汤面,是君凝亲手煮的。

(鹿闻笙:不对!我都没吃过!不是说最疼的亲传吗?!)

面是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颜若寻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忽然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丝祖,你不生气了吗?”

君凝坐在一旁,端着自己的碗,闻言顿了一下,淡淡道:“生什么气?”

“就是……我们想把糖放进长辈茶里的事……”颜若寻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跟着低了下去,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君凝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放下筷子,伸手在颜若寻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语气依旧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但颜若寻抬起头,看见君凝眼底那层薄冰不知何时已经化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温润的、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眸光。

她便知道,师祖没有真的生气。

鹿怀安也抬起头,看了看君凝,又看了看姐姐,小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却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

暮春的晚风穿过竹林,带来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三个人的面都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躺在一张小床上,盖着同一床薄被。

君凝院里的夜很安静,没有问仙宗主殿那边彻夜不息的灯火,也没有现代世界街道上汽车驶过的轰鸣。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鹿怀安翻了个身,面朝着颜若寻。

黑暗里,他只能看见姐姐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即使在夜里也亮晶晶的眼睛。

“姐姐,”他小声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颜若寻的声音也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

“姐姐,我以后……不想放糖了。”鹿怀安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犹豫,“就是……放那个酸酸的糖。”

颜若寻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我也不放了。”

鹿怀安安心了一点,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姐姐,祖祖为什么……不打我们呀?”

颜若寻想了想,想了好久,久到鹿怀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慢慢地说:“因为丝祖……想让我们自己明白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吧。”

鹿怀安“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根翘起的头发。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师祖不打人,可是比打人还厉害。

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今天下午的那个感觉——那个被定住不能动的感觉,那个听师祖说话的感觉,那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的感觉。

那些感觉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颗小小的、软软的、酸酸甜甜的东西,留在了他心口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会知道,那个东西,叫做“教训”。

不是疼的教训,是另一种教训,是君凝给他们的,糖一样甜却心里酸涩的教训。

颜若寻也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那根粗糙的房梁,房梁很旧了,木头上有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她在想师祖说的那句“将心比心,推己及人”。

她还是不太懂。

但是她想,大概就是——在做一件事情之前,先想一想,如果别人这样对你,你会不会不开心。

如果会,就不要做。

就这么简单。

她觉得这个道理,好像比娘亲每天念叨的“不要调皮捣蛋不要炸丹炉”要好懂一些。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淡淡的竹叶香,是师祖院子里那些竹子的味道。

她想,明天早上起来,要和怀安一起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

不是师祖要求的,是她自己想做的。

因为她觉得,师祖对他们很好,很好很好。

她也想对师祖好。

这个念头从她的小脑瓜里冒出来的时候,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松松软软的土里。

不知道这颗种子以后会不会发芽,但现在,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带着一点点蜜饯的甜,和一点点酸梅糖的涩。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虫鸣也稀疏了。

两个孩子在竹叶的清香和蜜饯的余味里,慢慢地、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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