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南追


张合接了,低头看一眼,放到桌上,压在地图角。“念下一个。”

“装甲营,坦克折了三辆,两辆断了履带,能修。”

张合“嗯”了一声,没抬头。

“日军那边,阵亡约六千,俘虏八百多。缴获的枪堆了几大垛,机枪四十多挺,骡马二十几匹,还没数完。”

“俘虏里,有没有当官的?”张合问。

通信员翻了下手里的纸:“有两个参谋,剩下的是兵。”

“看好。”张合说,“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那两个参谋,先饿一饿,明晚再审。”

“是。三营看着,押在坡下。”

“俘虏按规矩待,别打别骂。”张合说,“问出来的东西,比打出来的值钱。八百多人,里头总有知道路的。”

“是。”

通信员又念了几条:哪团的防线构筑到哪,哪条道上的伤员已经后送,念得很快。张合一条一条听完,中间没打断。

念到最后,通信员停了一下。“特战队……魏队长那边,还没报。”

张合抬了下头。“魏大勇的人,回来几个?”

“报了,说是在指挥部那边,人齐。”通信员说,“带回来两个俘虏,还有一堆东西,地图、电台、一把刀。”

“周卫国呢?”

“周总队长腕上的伤又裂了,军医重新给包了,人还在工事那头顶着。”

“丁伟那边呢?”张合又问。

“炮兵报,炮弹打出去一大半,剩下的够再打一场。”

“辎重呢?”

“辎重营在后头,弹药够,粮够三天。”

张合点了下头,把这几条记在心里,没再多问,只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上头的数字。

“比预想的大。”他说。

赵刚从旁边过来,手里也抱着一沓纸,往桌上一放。“步兵团那边刚拢上来,还没拢齐。”赵刚说,“粗数,也比预想的大。补给车队到了,在后头卸货,血浆也补上了。”

张合点了下头,伸手在地图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沉默了足有几息,他才开口:“值得。要是没有那些弹,伤亡得上千。这一仗,省下的不是一点半点。”

赵刚没接话,把纸一张一张理齐,理到一半,停了手。“阵亡的,得赶紧埋。”赵刚说,“天热,放不住。名册也得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家里那边,回头得通知。”

“拢。”张合说,“掩埋和抚恤,你盯着。名册上有的,一个都不能漏。”

“日军的尸首也得埋。”赵刚说,“天热,撂在沟里,两天就出事。”

“埋,挖深点。”张合说。

“嗯。”赵刚应了一声,把这话记下。

“伤亡这么大,部队情绪得稳一稳。”赵刚又说,“打了一整天,人也都乏了。”

张合想了想。“稳。把功劳往下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记到连、记到班。打完了,让每个人的家里都知道。”

“这个我来。”赵刚说。

“日军残部往南撤了。”过了一会儿,赵刚开口,“要不要追?”

张合想了想,摇头。“让侦察营盯着,别追急了眼。黑灯瞎火的,追进林子,容易挨埋伏。大部队休整,明天天亮再追。”

“是。”

张合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峡口上,顺着那条线,往南划过去。

“过了这道峡,就是马来亚。”他说,“他们往南撤,是往老窝里撤。明天追,追出峡口,就进了他们的地盘,这仗,还得往下打。”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

“步兵团在峡口筑工事,装甲团休整,炮兵跟进。”张合收回手,“通知各团,就地构筑防御,防日军反扑。”

“明天怎么打?”赵刚问。

“侦察营前出探路,装甲团打头,步兵团跟进,炮兵压后。”张合说,“走出峡口之前,队形不能散,别一头扎进去。”

“是。”

“医疗队全力救治伤员,后勤跟上,弹药给养连夜补齐。”

“是。”

“还有,”张合顿了顿,“通知魏大勇,让特战队歇口气,往南侦察,把往马来亚那条路摸清楚。哪条能走车,哪条只能走人。”

“是。”

通信员把命令一条一条记下,敬礼,转身,掀帘出去。帘子落下来,外头的风灌进来一下,又被风吹得贴上框。

张合叫住转身要走的报务员。

“给总部发报。”他说,“克拉地峡主阵地已克,日军溃退南撤,我部正在清点,明日续追。就这几句,别的不用说。”

“是。”报务员应下,出去发报。

赵刚把手里的纸归了归,也转身要走。

“老赵。”张合叫住他。

赵刚回头。

“名册,”张合说,“拢齐了,给我一份。阵亡的,一个名字都别落下。”

赵刚点了下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指挥部里只剩张合一个。他伸手,把地图上被风掀起的一个角按下去,挪了块石头压住,然后拿起桌上那沓战报,拢了拢,也压在石头底下。

“明天,往南。”他说。

......

天刚亮,旅部帐篷外头就站了一圈人。

昨夜那封报发出去以后,张合一夜没睡。地图从指挥部挪到外头,摊在一只空弹药箱上,四角压着石头。

他眼里全是血丝,下巴上一层胡茬,没刮。

营地还没收拾利索。

坡下几堆火还在烧,是烧鬼子尸首的,烟细细地往上走。

伤员一队一队往南抬,担架杆吱呀响。担架不够用,有人卸了门板,两头拿绑腿捆上,也抬。

收尸队从环形工事那边过来,一具一具往坡下抬,毯子四个角压着土。走一趟,回来一趟,谁也不说话。

俘虏蹲在坡下,蹲成黑压压一片,枪栓都卸了,哨兵端着枪在外圈站着。

李云龙来得最早,站在最前头,帽檐压得低。

他昨夜没睡踏实,天不亮就把团里的车一辆辆看过,油加满,弹上足,就等这一句话。

丁伟蹲在一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算油。划一道,抹一道。

孔捷手里捏着斥候递上来的纸条,眉头没松过。

周卫国靠着帐篷杆,右手垂着,绷带边上洇着一点暗红,没再渗。

赵刚从后头过来,抱一沓纸,纸角让露水打软了。

“旅长。”李云龙一见张合出来就开口,“趁热打铁,赶紧追!日本人跑了一整夜,跑不远。一鼓作气撵上去,能咬下一大块。”

张合没马上应,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不急。”

“日本人败得太快。”张合说,“昨天下午还在死守,天一黑就全线撤了,撤得这么齐整,不像溃逃。”

孔捷把纸条递上去,声音沉:“我也觉得不对劲。”

“昨夜清阵地,纵深里那两顶帐篷,东西是收过的。地图卷了,电台拆了,文件一摞没剩,连灶坑都拿土压平了。”他把纸条摊开,“丢下的弹药箱是码的,不是扔的。营房没烧,锅还架在灶上。”

“跑得慌的人,不压灶坑。”孔捷说。

“那更得追。”李云龙眉头一拧,“他收着队撤,说明后头还压着硬骨头,拖得越久越硬。”

“追是要追。”张合抬起头,“怎么追,得说清楚。”

他朝帐篷里喊了一声。魏队长、孙德胜也过来了,围到地图边上。

“先说后头。”张合没先派前头,“这一仗的尾巴,得先收干净。”

“赵刚。”

“在。”

“十七具,照册子一具一具收。”张合说,“名字、记号、步数,对上一个抬一个,别抬岔了。门板不够就拆工事里的,抬完了还回去。”

“是。”

“坑挖在坡下背水那一面,挖深点。木牌自己削,一个名字一块,别拿铅笔写,雨一淋就没了。”

“是。”

“伤员还有一批没后送。车先紧着重伤,能走的坐着走。血浆昨夜补上了,别省着,也别糟蹋。”

赵刚一条一条记。

“名册拢齐了给我一份。”张合说,“阵亡的一栏,失联的单列。没确认的,不许先算死。”

“知道。”

“功劳记到连,记到班。”张合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记,别只落到团部那一层。”

“这个在办。”赵刚说,“文书昨夜写到大半夜。”

“俘虏呢?”

“八百多,押在坡下,三营看着。”赵刚说,“昨夜点过一遍,没跑,也没死人。”

“当官的另押。”张合说,“别跟兵搁一堆。”

“两个参谋,单搁着呢。”

“不许打,不许骂。”张合说,“底下那些兵,饭照给,水照给。谁动手,我拿他是问。”

“那两个参谋,照昨夜的令办。”

“是。”

“还有,”张合抬了下下巴,朝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里头有没有混进便衣,昨夜没细查。今天再点一遍,一个一个看手,看肩膀。”

赵刚记下。

“看完了报我个数。”

张合这才把手指挪到地图上那条往南的线。

“孙德胜。”

“到。”

“侦察营前头十里,分三组,走品字。”张合说,“只报,不打。遇着情况先趴下,报回来,别自己上手。你是全旅的眼睛,眼睛不能丢。”

“是。”

“十里一报。到点没报,后头就当出了事,停下来等。”

“明白。”

“路上有雷,别排。”张合说,“插根树枝做记号,报给工兵,绕过去。”

“是。”

“魏队长。”

“在。”

“特战队左翼。昨夜你摸的南面那条路,接着往前探。”张合说,“摸到哪儿算哪儿,天黑前回来一趟。”

魏队长应了一声。

“别抓活口。”张合补了一句,“看见什么记什么,别为一个人把整队搁进去。”

“俺明白。”

“周卫国。”

“在。”

“右翼。”张合看了他一眼那只手,“你带人在后一层,别自个儿往前摸。”

周卫国抬了抬缠着绷带的右手。

“能上。”

“能上也是后一层。”张合说,“腕子再裂一回,军医没第二副夹板给你。”

周卫国没再争,点了下头。

“李云龙。”

“到。”

“装甲团打头。”

李云龙眼皮一抬。

“十四辆,分两路。”张合说,“路窄就单列,出了峡口再展开。断履带那两辆不带,留后队修,修好了自己撵上来。”

“是。”

“坦克走多快,人走多快。”张合说,“上回那句话,我不说第三遍。”

李云龙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记着呢。”

“油车跟在二梯队后头,别贴着坦克。”张合说,“前头一响枪,油车先停,往后退半里。”

“是。”

“单车掉了队,不许自己追。”张合说,“等收容组,或者就地等后头。谁也不许一辆车往林子里钻。”

李云龙应了。

“孔捷。”

“在。”

“三个步兵团。”张合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下,“一个跟装甲团,贴着车后头十步,不许掉开。一个走右翼那条旧驮路,跟侦察营隔二里,别抢到前头去。”

“是。”

“剩一个留后队。”

孔捷抬了下眼。

“收尸、护伤员、看俘虏、建补给站,都归它。”张合说,“再从里头抽一个连,把峡口往北那几个路口卡住,设哨,盘查,流散的枪一支一支收上来。”

“卡几天?”

“等我话。”张合说,“主力往前走,后头不能空。”

“明白。”

“这一带刚打下来。”张合说,“不许扰民。买东西给钱,称完了给人开张收条。谁进村子,先跟后队报,不许一个人去,夜里更不许。”

“这条我交给赵刚。”孔捷说。

“你盯着。”张合说,“出了事,我找你。”

“是。”

“丁伟。”

“在。”

“炮兵团压后,跟二梯队。”张合说,“炮弹还剩多少,你比我清楚。没我的令,一发不许先打空。”

“知道。”

“观测哨跟侦察营走。”张合说,“前头报回来,你这儿先算诸元,等命令。别一听见枪响就掀盖子。”

丁伟把树枝一折,扔了:“是。”

“工兵营跟二梯队。架桥、修路、排雷,都是你们的。”张合说,“前头报了雷,你们上,别人不许伸手。”

“辎重营,药先卸,弹其次,粮最后。”他看向赵刚,“照老规矩。”

“老规矩。”赵刚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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