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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悬崖边的声音


高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烂尾楼外永恒的风声吞没。李国富依旧蹲在那堆肮脏的纸板旁,手里攥着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上妻女被偷拍的照片刺得他眼睛生疼,心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

难受。岂止是难受。那是被架在火上烤,被浸在冰水里冻,是五脏六腑都被愧疚和恐惧拧成了麻花的剧痛。高晋他们当然是好人,天大的好人。为他挡刀,为他安排保护,为他奔走。可越是知道他们是好人,自己此刻的“背叛”就显得越是卑劣,越是不可饶恕。

他想起柱子死前瘦得脱形的脸,想起老赵家三个儿子照片上那相似的、凋零前的苍白,想起赵云山在视频里那双烧尽了一切只剩灰烬的眼睛。他欠着债,血债,良心债。

可另一边,是爹妈被烧伤后痛苦的**,是妻子女儿在不知情中被镜头锁定的日常,是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更不知会以何种惨烈方式到来的报复。他赌不起。真的赌不起。他这条贱命丢了就丢了,可我老婆和我女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该承受这些。

绝望像这烂尾楼里无处不在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骨髓。他似乎看到了唯一的出路,一个能给高晋他们一个交代(虽然这交代如此懦弱),也能让宫青林那边“放心”的出路——从这里跳下去。七八层楼,足够了。一了百了。他死了,我老婆和我女儿或许就没了“价值”,爹妈那边也许能暂时安全?高晋他们也不用再为他这个累赘分心……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攫住了他全部思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空洞地看向楼层边缘。那里没有护栏,只有裸露的水泥边缘,外面是令人眩晕的高度和呼啸的冷风。

他一步一步,挪向边缘。脚步虚浮,左手断指处传来隐痛,却远不及心死的麻木。风更大了,吹得他单薄的旧棉袄猎猎作响,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就在他的脚尖几乎触到边缘粗糙的水泥棱角,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将自己交付给重力与虚空的那一刻——

“李国富!”

一个清晰、冷冽、甚至带着怒意的女声,猝然从他身后传来,划破了楼里的死寂风声。

李国富浑身一僵,前倾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扭过头。

陈冰就站在楼梯口,逆着从楼外透进来的稀薄天光,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得笔直。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锐利。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你现在跳下去,”陈冰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李国富混乱的脑海,“他们就真的赢了。”

李国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冰没有靠近,只是举起了手机,点开了播放键。

先是滋滋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平静得令人心碎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却异常清晰地钻进李国富的耳朵:

“……我就想讨个说法……”

是赵云山!是那段视频里的声音!

李国富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赵云山的声音继续着,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和巨大痛苦磨砺后的麻木,却又蕴含着最深沉的绝望与不甘:

“……为什么好好的村子,变成这样……”

“为什么河里的鱼都死了,地里的庄稼也不长了……”

“为什么我的孩子……一个,两个,三个……都没了……”

声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是更深的、仿佛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嘶哑:

“没人给我说法……没人管我们死活……”

声音结束了。烂尾楼里只剩下风声,和赵云山那平静控诉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不去。

李国富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赵云山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那些疑问,何尝不是他李国富心头日日夜夜的煎熬?为什么柱子会得那种病?为什么那么多人咳嗽、发烧、最后吐血而死?为什么当初来“安抚”的人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却什么都不了了之?

陈冰关掉视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国富:“你听到了吗?赵云山用一条命,只想换一个‘响声’,只想问一句‘为什么’。你现在死了,悄无声息地从这里跳下去,算什么?你儿子的命,赵云山三个儿子的命,上马村那些没了的人命,就都白死了!你的死,除了让你妻子女儿永远活在‘父亲是自杀的’阴影里,除了让你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再遭受一次打击,除了让那些真正作恶的人拍手称快、彻底安心,还有什么用?!”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他们为什么逼你?为什么烧你父母的房子?为什么跟踪你妻女?就是因为他们怕!怕你开口!怕你知道的、你经历的、你儿子用命换来的那份证词!你死了,正中他们下怀!你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指着他们的鼻子,问出赵云山临死前问的那个‘为什么’!”

“我……”李国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绝望,里面掺杂了被点燃的、压抑已久的悲愤,“我……我能怎么办?我爹妈……我老婆和我女儿……他们找到了!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你就认输了?”陈冰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所以你就让你儿子柱子,让你爹妈受的苦,让赵云山那条命,全都变得毫无价值?李国富,看着我!”

李国富被她喝得浑身一颤,抬起泪眼。

“死很容易,往下一跳就完了。但活着,把事情说清楚,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让你儿子在天之灵能闭上眼,让你爹妈的烧伤、你家的房子烧毁,都变成砸向那些畜生的石头——这才难!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陈冰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你不是一个人。高晋为了护你挨了一刀,现在还在四处奔走。刘董事长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打压,工厂都快撑不下去了,还在想办法。我,停职,车祸,差点没命。我们所有人都在拼,为什么?就是为了那个‘说法’,为了那个‘为什么’!你现在退出,可以,但你选择死,就是帮凶手抹掉最后一点痕迹!你甘心吗?!”

“我……我不甘心!”李国富终于吼了出来,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愤、委屈、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随着这三个字冲垮了恐惧的堤坝,“柱子死得不明不白!我爹妈一把年纪被人放火!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

吼完,他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一次的哭声,不再只有恐惧和绝望,更有了一种宣泄般的悲怆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怒火。

陈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她知道,那根被恐惧压垮的脊梁,正在剧烈的痛苦和愤怒中,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挺直。

风依旧在吼,但这栋冰冷的烂尾楼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悄然改变了。自杀的念头被赵云山平静的控诉和陈冰犀利的诘问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醒的认知:他的命,现在不属于他自己,也不仅仅属于他的家人。它还背负着柱子的冤屈,背负着赵云山的遗愿,背负着所有被那场无声灾难吞噬的亡魂,最后的指望。

死,是解脱,也是投降。

活,是痛苦,也是战斗。

李国富抬起满是泪痕和污迹的脸,看向陈冰,眼神里破碎的光芒正在艰难地汇聚。他沙哑地、一字一顿地问:

“陈……陈检察官……我……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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