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没白日宗门喧嚣。

杂役院落彻底沉寂，木屋连片，鼾声错落起伏，混着浊气晚风，漫满狭小居所。

云舒平躺在硬板通铺之上，双目轻阖，呼吸平缓绵长，与周遭熟睡杂役别无二致。可她残存仙念高度清醒，一分一秒掐算时辰，静待月至中天、天地浊气沉降、地底古灵气息上浮的最佳时刻。

直至皓月登顶，清辉穿透破旧窗棂，碎落一地冷白光影。

她倏然睁眼，眸底无半分睡意，只剩仙尊独有的缜密冷静。

身形轻转，落地无声，如同栖夜灵猫，轻巧避开地面杂乱扁担、竹筐杂物，脚步轻得不沾尘埃，悄无声息溜出杂役房。

深秋夜风浸骨寒凉，吹动她单薄粗布衣角，身形愈发孱弱。

可这份皮囊之下，是执掌万物生机、通晓灵植药性、深谙地脉韵律的青岚道心，纵使身陷泥沼，依旧风骨卓然，与这片卑贱底层格格不入。

白日清扫药园一日，她早已熟记后山每一寸路径、每一处灵气节点、封脉符文流转规律。月色昏暗，常人视物艰难，可她凭仙魂感知引路，身形融于树影夜色，步履轻快穿梭山林，不过半柱香，再度伫立丙字废园之外。

破败篱笆歪斜腐朽，塌顶茅屋在月夜下孤冷阴森，荒草随风轻晃，像极荒寂鬼域，生人避之唯恐不及。

云舒神色无波，抬脚跨过朽坏木门，径直入园。

白日清理出的山壁空地，泥土尚带湿气，月色落于土层，泛着微凉水光。她不停留，直奔深处覆苔巨石区域。

夜静则灵显。

白日被漫天浊气掩盖的细微生机，此刻尽数展露。

周遭变异杂草起伏微动，地底上古草木灵息缓缓上浮，淡而纯粹，不染位面锁灵杂质，是整片后山唯一可利用的干净本源。

云舒屏息凝神，将纤细如蛛网的仙念尽数铺开，笼罩整片石区。

石缝、土下、草根之下，几株隐匿杂草，瞬间被精准锁定。

紧贴石根的淡紫小草，叶缘锯齿泛着极淡莹光，扎根古灵土层，吸纳木灵而生；

石缝凝生的墨绿寒玉苔，肌理凝阴敛气，可平神安神，中和药性躁气；

伏地蔓生的白花地脉藤，根系深扎灵脉裂隙，能牵动地底沉眠灵息，是绝佳药性引子。

皆是被浊气侵染、古灵滋养后的下界变异杂草，宗门典籍无名，弟子不识，任由荒枯。

可落在她眼中，皆是至宝。

“紫纹锯齿草，吸纳木灵改性，可温润经脉，化解杂灵根淤塞浊气，年份浅薄，效力低微，但胜在温和无反噬。”

“寒玉苔，聚夜阴灵气，可镇神魂躁动，弥补仙魂日夜耗损之虚。”

“地脉藤，牵地引灵，能撬动石下封印灵息，刚好做药引，勾动古灵本源。”

云舒低声自语，字字笃定。

上界万千灵植药性刻入神魂，下界草木变异规律了然于心，这是她跌落凡尘，除却神魂之外，最无可替代的底气。

她指尖轻落，不用铁器，不用蛮力，仅凭肉身凝练的一丝生机指力，轻掐草叶、捻取苔芯、剪断藤尖。

力道精妙至极，只取药用部分，不伤根系分毫，不留采摘痕迹，来日依旧可再度生发取用。

采摘完毕，她旋身走入半塌茅草屋。

屋内霉味厚重，散落废弃瓦罐、破旧石臼，杂乱荒芜，却恰好隔绝外界视线，是绝佳隐秘据点。

云舒挑拣出罐身完好、内壁干净的土陶罐，又搬来一方边缘缺角的老旧石臼，寻一根质地坚硬的枯木枝干，权当药杵。

盘膝落坐尘土之上，凉意透过粗布衣衫侵入肌理，浑身疲惫翻涌。

她敛神静心，摒弃杂念，运转独属于青岚的息生心法。

不修灵气运转，只调肉身气血，归一神魂心念，适配药性，接引地灵。

木棍落下，缓缓研磨臼中草植。

旁人研磨，只求捣烂成泥。

而她每一次起落、按压、旋转，皆循天地草木生长韵律，轻重有度，快慢相合。

微弱仙念缠绕木棍，一丝丝渗入草药肌理，催发草木潜藏药性，同时细细牵引石下，那沉眠万年的上古灵息。

过程极耗心神。

本就残破的仙魂持续透支，额头冷汗层层渗出，顺着下颌滴落尘土。孱弱手臂酸胀发麻，肌肉紧绷酸痛，下界浊气不停冲撞仙念，干扰灵息接引。

每一分药性催发，每一缕灵息牵动，都步履维艰。

不知过了多久。

嗤——

极轻极淡的水汽蒸腾声，在死寂屋内响起。

石臼草药糊之上，一缕薄如蝉翼的青色雾气缓缓升腾，草木清香破开霉味，漫开小小一方空间。

石下沉寂万古的草木本源，终被药香牵动。

一缕细若发丝的纯净古灵，破土而出，顺着青雾流转，悄无声息融入药泥之中。

成了。

云舒眼底微光微动，心神不乱，手上韵律不改，持续研磨炼化。

药泥色泽慢慢沉敛变深，苦涩褪去，清润香气愈发醇厚，泥心一点萤火般的青色灵光，忽明忽暗，安稳流转。

一碗极简淬体药液，彻底成型。

无丹炉，无灵火，无灵力加持。

仅凭杂草、夜露、地底古灵、神魂掌控，造出这方适配自身、可净化经脉浊毒、改良杂灵根底子的药液。

效力远不及上界下品淬体丹，微弱如萤火，却是她身陷下界、受制天地以来，凭一己之道，踏出的第一条生路。

她停下动作，指尖微颤，浑身脱力般疲惫。

连日劳作耗身，深夜神魂耗损，早已掏空这具凡躯所有气力，眼前阵阵发黑。

云舒稳住心神，将臼中药液小心倒入陶罐，撕一块干净麻布封口，藏入墙角杂物遮掩的土凹之中，隐秘稳妥，无人能寻。

今夜采药炼药，只是起步。

少量药液，只能暂缓经脉淤毒，略微强身。

想要撬动巨石封脉，布设隐灵滤阵，改造整片药园沃土，还需积攒更多灵植，引动更浑厚地底灵息。

她抬手整理地面痕迹，抹去药香、泥土印记，不留半点人为异动，确认无误后，再度融进夜色山林，原路折返杂役院。

月色依旧清冷，废园重归死寂。

唯有茅屋角落陶罐之内，一缕青灵光晕静静蛰伏。

那是青岚仙尊，困于蝼蚁凡躯，逆改天命，根植凡尘的第一簇微火。

来日风至，便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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