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刘经理
马东的办事效率比沈泽预想的要高。
第二天下午,他就打来了电话:“刘经理那边答应了,后天晚上,还是‘老码头’火锅店。他这个人爱吃火锅,也好喝酒,到时候你陪他喝两杯。”
“行。”沈泽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沈泽靠在椅子上想了片刻。
刘经理,全名刘建军,是陈龙物流公司的运营经理,负责外包订单的分配。这个人不是什么大角色,但手里的权不小——陈龙的物流公司每天要处理上百个订单,自有的车队忙不过来,很大一部分都要外包给像东升这样的小公司。刘建军就是那个决定把订单给谁的人。
如果能拿下刘建军,东升就能拿到陈龙公司的订单;拿到了订单,沈泽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陈龙的商业圈子。
这是一块敲门砖。
但沈泽心里清楚,刘建军这种人,胃口不小。光靠喝酒吃饭,拿不下他。
他需要一点额外的东西。
沈泽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刘建军 陈龙物流”几个关键词,翻了十几页,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又换了个思路,搜了一下“陈龙物流 外包 投诉”,这一次,他找到了一条有意思的信息。
一个两年前的论坛帖子,发帖人自称是陈龙物流的前员工,爆料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外包订单的回扣高达订单金额的百分之十。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提到了“负责外包的刘经理”几个字。
百分之十的回扣。
沈泽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这个爆料是真的,那刘建军这个人,就有突破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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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晚上,沈泽提前半小时到了“老码头”火锅店。
他选了一个靠里的包间,不挨着窗户,隔音也相对好一些。点好了锅底和菜,他坐在那里等,脑子里把晚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七点整,马东带着刘建军到了。
刘建军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肚子不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马总,你太客气了,吃个饭还搞这么大阵仗。”刘建军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沈泽,“这位是?”
“刘经理,这是我们公司的沈泽,沈经理,负责日常运营。”马东介绍道。
沈泽站起来,伸出手,“刘经理,久仰。”
刘建军握了握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眼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沈经理年轻啊,看着不到三十吧?”
“二十六。”沈泽笑了笑。
“二十六就当经理了,年轻有为。”刘建军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三个人边吃边聊,一开始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城南的房价、最近的天气、哪个火锅店好吃。刘建军酒量不错,白的啤的掺着喝,脸不红心不跳。沈泽陪着他喝,但每一口都喝得不多,始终保持清醒。
酒过三巡,马东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刘经理,我们东升配送的情况你也知道,十来辆车,司机都是老手,城南这片的路熟得很。你看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活,能照顾照顾我们的?”
刘建军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看着马东。
“马总,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跟你说句实话。外包这块,盯着的人多得很,每个月来找我吃饭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订单就那么多,给了你,就得少给别人。”
“这个我懂,”马东赶紧说,“所以我们也不会让刘经理白帮忙。”
“哎,马总,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刘某人是那种人似的。”刘建军摆摆手,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暧昧。
沈泽一直在观察。
刘建军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从来不正面回应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想拿订单,可以,但要拿出诚意。
百分之十的回扣,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沈泽端起酒杯,朝刘建军举了一下,“刘经理,我敬你一杯。”
刘建军也端起杯,碰了一下。
两个人一饮而尽。
沈泽放下杯子,从身后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刘建军面前。
“刘经理,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不多,就是个见面礼。以后要是能合作,规矩我们都懂。”
刘建军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
“沈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交个朋友。”沈泽的语气很轻松,像是递了一根烟而不是一个装钱的信封,“刘经理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东升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马东端着酒杯,没敢说话。
刘建军盯着沈泽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塞进了夹克内兜。
“沈经理这个人,爽快。我喜欢。”刘建军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行,明天我让人看看,有什么适合你们的订单,我让人联系你。”
“谢谢刘经理。”沈泽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信封里装的是五千块。
他一个月的底薪。
为了这笔钱,他在韩老六的修车店多干了一周的夜班。但他知道,这五千块花得值——它买到的不是订单,是一个和陈龙公司建立联系的机会。
而这机会,是钱买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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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刘建军喝得脸通红,走路有点晃,但意识还清醒。马东要送他,被他摆手拒绝了,自己打了个车走了。
马东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转头看着沈泽,表情有些复杂。
“你刚才给他塞了多少?”
“五千。”
马东皱了皱眉,“五千?你一个月工资都没这么多吧?”
“没事。”沈泽点了根烟,“只要能拿到订单,这五千块很快就能回来。”
马东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沈泽的肩膀,“兄弟,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泽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东哥,明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打听一下,陈龙物流公司除了刘建军,还有谁是管事的。刘建军只是一个小角色,他能给我们的订单有限。要真想做大,得直接和陈龙的人谈。”
马东想了想,“陈龙这个人,不太好接触。他现在身价不菲,出入的都是高档场所,咱们这种小角色,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那就想办法见。”沈泽的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为了见陈龙,是为了让陈龙知道,有东升配送这么一家公司。只要他知道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马东看着沈泽,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狠,不是冷,而是一种——
笃定。
一种“我一定能走到那一步”的笃定。
“行,我帮你打听。”
两个人分开,沈泽骑上自行车往城东走。
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些,五月的江城,早晚温差大,白天穿一件长袖就够了,晚上得加一件外套。
沈泽骑到城东卫生院后面那条巷子的时候,看到自家楼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路灯的光落在那人身上,照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张苍白的脸。
陆琳。
沈泽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她。
陆琳站起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沈泽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我想了一周,觉得有些事不能等。”陆琳的声音很小,被夜风吹得有些听不清,“侯勇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沈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陆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陆琳,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怕姜楠,还是怕我?”
陆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我都怕。”她说,“但我更怕的是,这辈子都没机会把欠你的还清。”
沈泽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七年前的稚嫩和甜美,只有被愧疚和恐惧折磨了七年的疲惫。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汽水的女孩了。
时间改变了一切。
包括她,也包括他。
沈泽把自行车支好,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坐吧。”他说。
陆琳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两个人并肩坐在破旧的台阶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楼道灯,面前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是老街的马路,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泽抽着烟,没有说话。
陆琳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原谅。
烟抽完了,沈泽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站起来。
“不早了,你回去吧。”
陆琳抬起头看着他,“沈泽——”
“侯勇的事,我会处理。你的事,以后再说。”
沈泽说完,转身上楼。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消失在那扇门的后面。
陆琳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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