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奶奶拆了线。

拆线那天，周医生检查了伤口愈合情况，说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也没有出现其他并发症，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后记住我说的几点，”周医生把一沓出院注意事项递给沈泽，“伤口保持干燥，别沾水。一个月后来复查拍片，看骨头长得怎么样。这期间尽量不要让奶奶下地走路，要用轮椅或者拐杖。如果出现红肿、发热、伤口渗液这些情况，随时来医院。”

沈泽一一点头记下。

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前台打出来的费用清单让沈泽心里一沉。住院加手术，总共四万二千多，医保报销了两万三，自费部分一万九千多。加上住院期间的各种杂费，加起来两万出头。

周远山给的两万块钱，刚好够用。

沈泽银行卡里的余额从二十六万变成了二十四万左右，加上兜里的一点现金，就是他和奶奶今后所有的家当。

表面上看，二十四万不算少，但沈泽心里很清楚，这点钱根本撑不了多久。奶奶后续的康复、复查、营养，每月房租、水电、伙食，再加上他自己的一些开销，一个月至少五千打底。二十四万，满打满算也就够用一年左右。

他必须在半年之内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

出院那天是周六，周远山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来帮忙搬东西。住院期间积攒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脸盆、毛巾、水杯、一箱没喝完的牛奶，加上被褥枕头，面包车的后备箱只装了一半。

沈泽把奶奶从病床上背起来的时候，老人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鸟。

“泽儿，奶奶沉不沉？”奶奶趴在他背上，声音很小。

“不沉。”沈泽说的是实话。奶奶出院前称了体重，只有七十八斤，比住院前又轻了六斤。

他背着奶奶下了楼，穿过住院部大厅，走到门口。周远山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厅，打开后车门等着。

沈泽弯腰把奶奶放进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又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大门，朝着城东的方向开去。

奶奶歪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掠的城市，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泽读不懂的神情。

沈泽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奶奶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开进城东的时候，奶奶忽然开口了：“这不是去老街的路吧？”

沈泽回头看了她一眼，“奶奶，我们搬家了。”

“搬家？”奶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像是被吓了一跳，“搬哪去了？老街那个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了，你爷爷就是在那屋里走的，你不能给我搬走——”

“奶奶，你先别急。”沈泽转过身，握住奶奶的手，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老街那个房子五楼，没有电梯，你腿这样了，怎么上楼？我找的这个房子在二楼，楼下就是卫生院，你以后复查也方便。”

奶奶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说话，但眼眶红了。

沈泽知道，奶奶不是舍不得那个房子，是舍不得那些记忆。一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每一面墙、每一块地砖都浸透了她的生活轨迹，突然要搬走，换谁都接受不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面包车在城东卫生院后门停下，沈泽把奶奶背上楼，放到主卧的床上。

奶奶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嘴唇哆嗦了很久，最终只说出来一句话：“这个床太硬了。”

“明天我去买个床垫。”沈泽说完，转身去厨房烧水。

周远山帮他把东西从车上搬上来，又帮他组装了一个从旧货市场买的简易衣柜，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弄完。临走的时候，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沈泽。

沈泽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周哥，之前的两万我还没还你。”

“那两万是借给你的，这三千是给奶奶的营养费，不是一码事。”周远山把信封塞进沈泽的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别跟我掰扯这些，我又不是没钱。你先把奶奶安顿好，其他的事慢慢来。”

沈泽攥着那个信封，看着周远山下楼，直到面包车的尾灯在巷口消失，才转身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薄薄的，里面大概装着三千块。

周远山这个人，他是在监狱里认识的。监狱那种地方，能交到朋友不容易，因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那点事活着，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人。但周远山不一样，他讲义气，重感情，是那种你对他一分好，他还你十分的人。

沈泽当初帮他挡那一改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换作任何一个人，只要他觉得自己该帮，他都会出手。

但周远山把这件事记了整整四年，一直记到他出狱，记到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伸出了手。

这个世界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也不该算清。

沈泽把信封收好，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水槽里还有前房客留下的一把旧钢丝球。沈泽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刚开始是铁锈色的黄水，流了十几秒才变清。

他把灶台擦干净，从塑料袋里拿出早上在医院食堂买的馒头和粥，放到锅里热了热。又用冰箱里陈阿姨留下的一把青菜，炒了一个清炒小白菜——盐放得有点多，但味道还行。

沈泽端着饭菜进了主卧，把一个小折叠桌支在床上，把饭菜摆好，扶着奶奶坐起来，在她的后背垫了两个枕头。

“奶奶，吃饭。”

奶奶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沈泽，忽然问了一句让沈泽毫无防备的话：“泽儿，你有没有打听过陆琳那丫头？”

沈泽正在拆筷子包装的手，顿了一下。

“打听她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淡。

“那丫头当年对你不错，你出事之后我给她打过电话，打不通。”奶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沈泽把筷子递到奶奶手里，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那层冰冷的颜色。

“奶奶，她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敷衍，但沈泽知道，它可能恰好是事实。

陆琳过得好不好？

她既然能成为那个局里的一环，既然能在事发之后全身而退，既然能在他入狱的第二年就搬走消失，那她现在大概率过得不会太差。

至少比他好。

比躺在床上的奶奶好。

比那个在报刊亭里枯坐七年、连电视都看不上的刘建国好。

沈泽把这些问题咽回肚子里，在奶奶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眼角微微发酸。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沈泽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又给奶奶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病号服——出院的时候周医生多给了两套，让他在家给奶奶穿。

一切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沈泽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卫生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这栋老居民楼的隔音很差，能听到楼上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哈哈大笑。

沈泽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白炽灯。

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拿出手机，给周远山发了一条消息：老胡那边有消息了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有回复。

沈泽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做几件事：去超市买一个床垫和一些生活用品，去附近的修车铺转转看看有没有招人的，还要想办法打听一下陈龙公司的情况。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办。

急不得，也停不得。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沈泽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周远山发来的消息：

老胡说明天下午见面，有东西给你看。

沈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有东西给他看。

多半是车牌号的查询结果。

沈泽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平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如果有人此刻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就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用力按捺着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

那个开白色宝马的女人，那个在事发前一周就开始调查他的女人，那个可能才是真正布局者的女人——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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